第12章 憾别佳人,江湖论道
韦小宝畅意纵声大笑,自椅子底下疾疾钻出,手中牢牢紧攥那柄染血钢刀。
茅十八步履略显蹒跚地行去,抱拳向着坐在桌边之人说道:“多谢兄台仗义出手相助,若非尊驾此番援手,茅十八今日恐难全身而退。”
韦小宝扭头望去,不禁微微一怔,原来这坐着之人,正是先时于道上拉住他坐骑之人,自己还曾对其出言腹诽。
那汉子起身回礼,朗声道:“茅兄身负创伤,仍能义正言辞斥骂奸邪,实令在下深感敬服。”
茅十八笑道:“我此生最为痛恨,便是那大汉奸吴三桂,奈何此贼远在云南,无从讨其晦气,今日能教训其手下走狗,当真酣畅淋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那汉子道:“此间人多繁杂,此时不便相告。茅兄,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言罢,转身扶向桌边一位女客。那女客始终低垂着螓首,容颜难以得睹。
茅十八眉头微皱,说道:“尊驾连姓名亦不肯相告,未免太过小觑茅某。”
那人并不作答,扶着女客缓缓步出,行过茅十八身旁时,低声耳语了一句。
茅十八闻之,身躯猛地剧震,旋即面上现恭谨之色,躬身言道:“是,是。茅十八今日得遇英雄,实乃三生之幸。”
那人未再言语,扶着女客出了店门,上马乘车离去。
韦小宝见茅十八前后态度迥异,满心皆是疑惑,问道:“这是何人?竟能让你如此敬畏。”
茅十八道:“休要胡言乱语,对其不可失了礼数。”
眼见饭店中老板与店伴探头张望,店堂内凌乱不堪,满地血污,说道:“走罢!”遂扶着桌沿行至门边,取过一根门闩撑地,走到店外,自店外马桩解开缰绳,说道:
“你扳住马鞍,左脚先踏马镫,而后上马……正是如此。”
韦小宝道:“我本就会骑马,只是久未骑乘,一时忘却。此乃寻常之事。”
茅十八微微一笑,身姿矫健地跃身上了另一匹马,左手牵着韦小宝坐骑的缰绳,纵马朝北而行,言道:“我身负创伤,若遇强敌,恐难应对。咱们不可再走官道,需寻一僻静之所,养好了伤再作筹谋。”
韦小宝道:“方才那人武功高强,仅以竹筷掷出,便击退众人。茅大哥,我观你似不如他。”
茅十八道:“那是自然。此乃云南沐王府中的豪杰,自是身手不凡。”
韦小宝震惊失神,方才的争斗凶险万分,场面混乱不堪,此刻听茅十八提及沐王府,这才恍然意识到旁边的女子竟是五夫人沐剑屏。韦小宝忙回头寻望,可人海茫茫,沐剑屏早已不见踪影。不禁暗自神伤,心想总有再见之日。可观茅十八对那姓白的男子推崇备至,又惧那白姓男子近水楼台,先得沐剑屏的芳心,心中愈发不满,说道:“他竟是云南沐王府之人?我还当是天地会中那位陈总舵主!”
茅十八怒目圆睁,喝道:“小儿莫要胡言乱语。我对沐王府心怀敬重,对他自然要以礼相待。”
韦小宝道:“人家可未曾对你以礼相待!你问其姓名,他理都不理,只道‘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茅十八道:“他后来却是告知于我,否则我又怎知他乃沐王府之人?”
韦小宝问道:“他在你耳畔说了何事?”
茅十八道:“他言:‘在下乃云南沐王府之人,姓白。’”
韦小宝道:“嗯,姓白,莫不是个白吃白喝之徒。”
茅十八道:“小孩儿不可信口开河。”
韦小宝道:“你见了沐王府之人便吓得失魂落魄,我可不怕。茅大哥,你不惧鳌拜,不惧吴三桂,却忌惮这云南沐王府,莫非他们有通天彻地的本领?”
茅十八道:“我并非惧怕他们,只是江湖好汉若得罪了云南沐王府,丢了性命事小,若惹得众人鄙夷唾弃,那才是大事。”
“你非武林中人,与你说了,你也难以明白其中深意。”
韦小宝道:“这般神秘莫测?”
茅十八道:“咱们于江湖中闯荡,欲遇云南沐王府之人本就万分艰难,想与其结交更是难于登天。今日恰好遇到我与吴三桂手下之人争斗,沐王府与吴三桂势如水火,他们自然会襄助于我。偏生你这小子行事不正,尽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害得连我也遭人轻视。”言罢,满面怒容。
韦小宝道:“人家自视甚高,不肯与你结交,怎就怪罪到我头上来了?”
茅十八怒喝道:“你钻于桌底,持刀剁人脚背,此乃何等卑劣下作的手段?人家英雄豪杰看在眼里,怎会将咱们视作同道中人?”
韦小宝道:“若不是我剁下几只脚底板,只怕你的性命早已不保,此刻却来指责于我。”
茅十八想到被云南沐王府之人轻视,愈发恼怒,说道:“我叫你莫要跟随于我,你偏不听。你以石灰撒人双目,此等阴险损招,于江湖之中最为人所不耻,比之下蒙药、烧闷香,更是卑鄙三分。我宁可被那黑龙鞭史松所杀,也不愿让你以这等无耻下流的手段救我性命。”
韦小宝前世纵横朝堂江湖,便是靠着一手下蒙药、烧闷香、石灰撒人双目立足,如今被人称自己犯了武林禁忌,钻于桌底剁人脚板亦非光明磊落之武功。茅十八戳中其痛处,韦小宝本欲不再计较。但被他这般责骂,不禁恼羞成怒,恶狠狠地道:
“用刀杀人是杀,以石灰杀人亦是杀,何来高低贵贱之分?若不是我这小鬼使出这般手段救你,你这老鬼早已命丧黄泉。你的大腿不是受伤了么?人家用刀砍你大腿,我用刀剁人家脚板,大腿与脚板,皆在身体下部,有何差别?你不愿我随你去北京,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往后各不相干便是。”
思来可笑,韦小宝两世为人,心性竟依旧这般爽直,毫无机心。前世他暮年遭难之际,也曾慨叹自身这率性而为、无所挂怀的脾性。然转念又想,念头畅达即可,何必自苦?此等性情,实乃豪杰本真。自然,亦有人腹诽。
茅十八见他浑身尘土与血迹,念及这小孩受伤皆因自己而起,此地距扬州已然遥远,若将这小孩遗弃于荒野,实在于心不忍,况且这小孩对自己有两次救命之恩,岂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便道:“好,我带你去北京也未尝不可,但你需依我三件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