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风波迭起,命悬一线(四)
未几,潺潺水响传来,海老公浑身湿漉,由小桂子搀扶着缓缓自内室而出,咳嗽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小桂子赶忙执起酒杯,欲送至海老公唇边。韦小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仿佛即将蹦出胸膛。海老公咳得厉害,哪能饮得下酒。
海老公道:“能不吃……最好莫……莫吃这药……”
小桂子应道:“是!”随即将酒杯置于桌上,把药包仔细收好,放入海老公怀中。
岂料海老公又是一阵剧咳,手指向酒杯。小桂子复又拿起酒杯,递至其嘴边,这一回海老公仰头饮尽。
茅十八一时忍耐不住,“啊”地轻呼一声。
海老公道:“你……你若欲……活着离去……”话未说完,喀喇一响,椅子陡然坍塌。他身子猛地朝桌子扑去,这一扑力道惊人,喀喇喀喇连番作响,桌子亦随之倾倒,他连人带桌向前栽倒。
小桂子大惊失色,高呼:“公公,公公!”匆忙奔去搀扶,后背正对着茅十八与韦小宝。
韦小宝施展“神行百变”瞬间跃起,手持匕首,朝着小桂子背心狠狠刺去。小桂子闷哼一声,当即殒命。海老公却仍在地上扭动不止。
韦小宝举起匕首,再度瞄准海老公背心,正欲刺下。就在这一瞬,海老公抬起头,言道:“小……小桂子,这药不对啊。”
韦小宝惊得魂飞魄散,手中匕首哪还敢刺下?
海老公转身,一把擒住韦小宝左腕,道:“小桂子,方才那药可有误?”
韦小宝含混答道:“没……没弄错……”只觉左腕犹如被铁钳死死夹住,剧痛钻心,吓得他抓着匕首的右手不自觉地缩了回去。
海老公颤声道:“快……快点上蜡烛,黑漆漆一片,甚……甚都瞧不见。”
韦小宝心中暗忖,蜡烛明明亮着,他怎说瞧不见?心晓定是他毒发眼盲了。暗恼自己还是放少。电光火石间,韦小宝道:“蜡烛未熄,公公,您……您没瞧见么?”他模仿小桂子的口音,却因学得不精,说得含糊不清,只求海老公莫要察觉异样。
海老公怒喝:“我……我瞧不见,谁说点着蜡烛了?快去点上!”说着松开了韦小宝的手腕。
韦小宝忙道:“是!是!”快步走向墙边烛台,拨动铜圈,发出叮当声响,言道:“点着了!”
海老公道:“胡言!一派胡言!为何不将蜡烛点亮……”话未说完,身子一阵痉挛,仰天摔倒。
韦小宝赶忙向茅十八使眼色,示意其速逃。茅十八则向他招手,欲让他一同逃离。
韦小宝转身走向门口,却听海老公痛苦呻吟:“小……小桂子,小……桂子……你……”
韦小宝应道:“是!我在这儿!”左手连连挥动,示意茅十八先行逃离,自己得设法稳住海老公。
茅十八竭力尝试起身,怎奈双腿穴道被封,他伸手推拿腰间和腿上穴道,使尽浑身力气,却毫无成效。心想:“我双腿无法动弹,只能爬出去。这孩子机敏异常,一个小孩子,旁人不会太过留意,他脱身应不难,若与我一道,遇敌反倒会连累于他。”当下向韦小宝挥挥手,双手撑地,缓缓爬了出去。
海老公的呻吟时轻时重。
韦小宝不敢贸然离开,唯恐海老公察觉小桂子已亡,招来祸端,他的手下若前来围捕,自己和茅十八必难以脱身。心想:“茅大哥双腿不得动,不知多久方能逃远。我在此多待一刻是一刻。只要海老怪未发觉我是冒牌的,便尚有一线生机。这老怪病得神志不清,待他昏厥,我一刀结果了他,再行逃走。”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的笃的笃铛、的笃的笃铛的打更之声,已是初更时分。
韦小宝见烛光闪烁,忽地一亮,左侧的蜡烛燃至尽头熄灭,小桂子的尸首蜷曲在那,令他心生惧意:“此人前后两世皆为我所杀,他若化为冤魂,是否会找我索命?”又想:“待到天亮,便难以脱身了,须得趁夜逃离。”
可海老公的呻吟不断,始终未陷入昏迷。
他仰卧在地,韦小宝纵然胆大包天,也不敢将匕首刺向他,深知海老公武功深不可测,哪怕刀尖触碰到他肌肤,他也瞬间便能察觉,一掌击来,自己必定命丧黄泉。
又过了一阵,另一支蜡烛也熄灭了。
黑暗中,韦小宝想到小桂子的尸首近在咫尺,恐惧至极,一心只想尽快逃离。但只要他稍有动作,海老公便喊道:“小……小桂子,你……在这儿么?”
韦小宝只得应道:“我在这儿!”
大半个时辰过去,他蹑手蹑脚行至门边。
海老公又道:“小桂子,你往何处去?”
韦小宝道:“我……我去方便。”
海老公问:“为……为何不在屋内?”
韦小宝应道:“是,是。”
他走进内室,凭着前世记忆摸索,刚进门行两步,砰地一声,膝盖撞在桌脚上。
海老公在外面问道:“小……桂子,你……作甚呢?”
韦小宝道:“没……没啥!”伸手摸索,在桌上摸到火刀火石,连忙打火,点燃纸媒,见桌上摆着数十根蜡烛,当即点燃一根,插入烛台。
只见屋内置有一张大床、一张小床,想必是海老公和小桂子所卧。房中有几只箱子,一桌一柜,再无其他物件。东首立着一只大水缸,显得格外突兀,地下溅得湿了一大片。他正察看能否从窗子逃走,海老公又在外面叫嚷起来:“你作甚还不解决?”
韦小宝一惊:“他怎不停地唤我?莫非听出我声音有异,起了疑心?我方便与否,与他何干?”当即应道:“是!”从小床底下摸到便壶,一面方便,一面打量窗子,见窗子关得严实,每一道窗缝皆用纸糊住,想来海老公咳嗽厉害,生怕受寒,一丝冷风也不让进来。
倘若强行开窗,海老公必定听见,恐怕还未逃出窗外,就被擒获。
他在房中四处打量,寻觅脱身之法,可知道这屋里连个狗洞、猫洞都未曾有。倘若从外屋逃走,定会被海老怪察觉。转眼瞧见小桂子床脚边有一袭新衣,心中一动,忙脱下身上衣物,将新衣披在身上。
海老公又在外面喊道:“小桂子,你……你在作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