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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曲原城,内乱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12585 2024-11-11 14:20

  得知鹤门涧内驻扎的是昂州藩的人马时,傅余英松立刻下了一道命令:留下刚刚组织起来的民勇守城,正规乡军和巡备署下辖的巡兵全部由他自己亲自指挥,出城攻击这处咽喉要地。他要亲手砍下中行首归的人头,为妻子冬离瘫痪十七年的腿报仇,声言也是给为了营救妻子而丧命的十六名傅余家武士报仇。他们夫妻的悲惨遭遇全都是这个如今已经做了昂州侯的中行首归造成的。

  十七年了,一旦想起,傅余英松心中腾起的怒火丝毫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减弱。他不敢想象如果那封求救信再晚几天到自己手上会造成什么的后果,他也无法忍受妻子瘫痪所导致的一系列恶果。暗道里的那只火蝉不但夺走了妻子的双腿,还让她丧失了女人最伟大的属性——生育能力。正是这种能力让人类走到了今天,否则哪来的今日之文明昌盛?冬离在轮椅上坐了十七年,坐坏了身子、坐没了热情,最近两年她简直就像失去魂灵的一副空壳,不想见人、不愿说话、白天躲在房间里还要把门窗紧闭,只有傍晚才愿意出门,但也只限阳台、花园,或者到西极门城楼看夕阳。若不是心中坚定的爱,她肯定连丈夫都不愿接近了……

  这一命令遭到曲原全体文武官员的一致反对,都管司左丞辛垣休显更是拼死相阻,傅余英松就真的命人把他送上了浸木台。他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文武官将们只好把弘义魁士请来。

  魁士一进门就说:“我刚刚接到神都来的消息,法王已经接受楚亚国王的奏请,允准正在云然境内作战的全部楚亚军队回防自己的家园。”

  “我让你负责宋下,盯住语石,你怎么总把心思放在神都?”傅余英松根本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不想听到任何劝阻,也包括来自弘义魁士的。

  弘义骤然变色道:“你这是什么话?神都也有四块语石!”

  傅余英松嚷道:“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弘义笑了,“老头子开始有点多余了对吧。”

  其实,话一出口傅余英松就后悔了,只是他不想立刻承认。“这事你别管,那个地方我打定了。”

  弘义一声不吭地退下了。他一直看着那个带着失望的微驼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心中的无助就汹涌成了汪洋大海。

  支援云然国的楚亚军队中有两万多来自宋下藩,他们的回撤意味着曲原的压力必定会增加,而那五万邾夏骑兵很有可能在还没靠近宋下藩之前就被歼灭,到那时朝廷的怒火将会全部倾倒在曲原这个“叛教叛国”的小小土司道头上。而灾难根本不用等到那个时候,眼下,如果这消息在城内散布开,曲原就会再次爆发变乱,军民们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傅余英松这个土司身上,他们会拿他到圣廷和朝廷那里换取赦免。

  犹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傅余英松一个透心凉,他心中的仇恨和怒火在挣扎中渐渐失去了势头,乖乖地退缩到它们平时该待的隐秘角落里去了。

  冷静下来的傅余英松急忙往三生观赶。

  天色已晚,天空还洒着牛毛细雨。三生观里灯火辉煌,依旧亮如白昼,即便到一个小角落里也找不到一片阴影。弘义在净心所待了几十年,他曾说过再也无法忍受哪怕一丝阴影。他正在三生殿中诵经,一见傅余英松进门就赶紧起身相迎,摆出的谦恭姿态让他好不尴尬。

  “魁士先生息怒,我是来赔罪的。”傅余英松热情地笑着,微微鞠了一躬。

  弘义双手护心,毕恭毕敬地还了一个深躬,“不敢,老头子还想多活几年。”

  傅余英松笑道:“我昏了头啦,你也知道我妻对我有多重要,想起她我总是会丧失冷静。”

  “爱自己的妻子没错,大人不用跟我解释。”弘义依旧紧绷着脸,似乎连灯光都无法附着其上。

  傅余英松毫无办法,改用戏谑的腔调道:“你别这样一本正经的好不好,我无非就是冲你说了些气头上的话,干嘛像孩童似的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弘义却依旧保持着严肃,用郑重的口吻说:“跟小老头认错没必要,最重要的是你怎么跟下面人解释。”

  这还真是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他把弘义赶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出面反对出兵之事了。将军们纷纷回到值守,只用了半天时间就作好了出城作战的所有准备,速度之快不由得傅余英松不暗暗击赏。眼下,一万大军分三路,分别集结在东西北三门附近。箭已上弦,只等他一声令下。

  “让他们回去呗!”傅余英松故作轻松道,“各司其职。”

  “朝令夕改?他们会怎么看你这位土司?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出兵打那个地方的真正目的。谁会愿意为一个视战争如儿戏的将军卖命?还有,上千号失主武士和游侠都看着你呢,他们来曲原城不是为了帮你报私仇,他们是为了捍卫三生大道而来的。这些不计利益敢为正义奋不顾身的人才是你的中坚,一旦他们对你失望,那才可怕呢!你已经够慢待他们了,迟迟都不肯见他们,还把他们当犯人一样防着看着,北山仪文昨天还向我抱怨,他快撑不住了,又不敢跟土司大人发牢骚。”弘义的脸色在说话中渐渐变得热情洋溢起来。

  傅余英松越听越感到不安,他对那些游侠武士的监视和暗中调查已经引发了多次冲突。一些人要离开,但又被禁城令阻挡,不满促使这些身手不凡的人把矛头指向了官府衙门,结果冲突又把他们的不满强化成了对曲原的敌视,如果任由其恶化,一千多游侠武士足以把曲原搅得天翻地覆。

  弘义见他不搭腔就继续道:“这就没主意了吗?那就再听老头子一回,去瞧瞧他们,大战将至,与他们并肩作战,士兵们会更加勇敢。”

  但是,傅余英松认为还没到肯定他们的时候,如今来自蝴蝶谷的人已经达到了百数,这伙人包下了整座天歌客栈,禁止一切外人出入,俨然把那里当成了他们的老巢蜻蜓堡。韩均也不能靠近,只能在周边街巷店铺里安排二十二名武士对其日夜监视,但是到目前为止并未发现这伙人有什么异常举动,他们甚至比其他人更老实。如果他们真的对土司府动手反倒好办,直接出兵剿灭即可,可他们这样老老实实待着,傅余英松就没办法动其毫发。若毫无根由地对他们发动攻击,会引发其它游侠武士的群起反抗。如果现在解除对他们的限制,其中暗藏的敌对势力搞起破环就方便得多。

  “这事还是再等等吧。”傅余英松想了很久才无奈地说,“咱们不是抓了一个昂州军的参领吗,就拿他的头给众军一个交代,我愿意承担自己的冲动带来的任何后果……”

  弘义的脸立刻就笑成了花,“用生命去爱妻子是值得尊敬的事,但老头子更欣赏你的杀伐决断!就这么办,老头子在后面给你添把火。”

  说着就把一封信掏给了傅余英松,他一看不由得心花怒放起来。信是武士钱少冲从宋下城写来的,说宋下城眼下已经被一支号称“端木军”的难民大军包围,欧阳忠狗急跳墙竟然签发了一道不伦不类的缉捕令,全城悬赏通缉端木功良的小儿子,结果导致城内许多年轻人跟着遭了殃,一些大户们正暗中密谋反抗。如果他们能把城里的一半百姓全部鼓起来,欧阳忠和青觉知事全都得完蛋。到那时晴宗塔的守备一定会松懈,他恳请傅余英松宽限些时日。随后话锋一转,就开始汇报他们的惨况。

  被派往宋下的武士一共四十人,其中十人负责查访失踪的李重乾和段剑明,傅余英松怀疑这两个人已经得到了“迷龙刀”,担心他们当了叛徒。另外三十人则不惜代价势必盗取秋海棠语石。钱少冲在信中说李重乾死了,段剑明曾经出现在青觉的践位大典上,并烧毁了整条花鸟街,受到通缉,如今下落不明。至于语石,他们至今没能进入晴宗塔,可已经折损了七人,剩下的人全部加入了总管鲜阳定方组织的武士反抗团,这位总管与欧阳忠彻底决裂。剩下的人一致认为欧阳忠会失败,所以选择鲜阳总管,以便利用他的力量,夺取晴宗塔。

  看完信后,傅余英松实在难掩心中的激越,高声嚷道:“你怎么不早拿出了,看把我逼成啥样啦!有了这四五万‘端木军’在后方点火,我还愁什么!”

  弘义道:“这是从你那回来之后才拿到的,现在两座城都被大军包围着,通信实在是太难了。”

  傅余英松道:“可是我们还需要一封信,告诉钱少冲暂时把语石放一放,加紧寻找段剑明,‘迷龙刀’更重要。五日前韩漾回来报信,说仝德海已经追踪到‘凤凰鉴’的下落,竟然还在明雷山中,就在两个元士手中。我又派了十五名武士跟韩漾一道前去增援仝德海,相信很快就能得手。”

  弘义赞同,立刻着手写信。傅余英松决定亲自去北极门撤销作战计划。

  三生观离北极门很近,穿过一条莺歌大街就到了。

  集结在北极门附近的四千军士此时都还在静待命令,北极门校场容不下四千人,于是他们就把附近的街巷也占领了。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聚集在一处,竟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天空还在飘雨,风和雨带来的萧索味道让傅余英松意识到他们的安静不是出于严守军纪,而是害怕,雨和风里全是瑟瑟发抖的身影。西门定野就在北极门的城楼上,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大人,金朵河上都是昂州军的巡逻小艇,离得那么近,我们一出去城立即就会被发现,根本不存在偷袭之说。”

  傅余英松扒在垛口里往北方远眺,细雨让夜色更加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西门定野慌忙劝阻道:“大人快不要靠近城垛,巡逻艇上装了床子弩。”

  话音未落,一条火龙从黑暗里呼啸飞来,傅余英松刚被信平骁扑倒,火龙就在城头上炸成了一团火,他的一名护卫被火团吞没,惨叫着来回乱冲乱撞,被他撞上的人也都跟着燃烧起来。一时间城头上成了火人的天下。西门定野只好下令将这些倒霉的士兵射杀,以阻止迅速火势继续蔓延。

  傅余英松惊魂未定,由军士们簇拥着下了城楼,西门定野跟在身后涛涛不绝道:“上次吃了咱们床子弩的亏之后,第二天他们就在每条船上都装了一架,几乎每天都与我们对射。适才发射的是装有火油的箭,被他们称作‘火龙箭’,它的整个箭身都是空心的,火油装填在箭体内,一点也不影响射程和精准度,而咱们却只能在箭头上加绑火油灌,如此就射不到金朵河上了。这些日子以来咱吃大亏了。只要人马一出城,准成那些‘火龙箭’的活靶子,所以属下斗胆,再次恳请大人,暂缓出兵,从长计议。”

  “那就别出去了,计划取消。”傅余英松喘着气说,这次惊吓着实不小,要是信平骁离自己再远些,反应稍微再慢那么一点点,自己也就成一堆大火了。

  他的话被一旁的军士听见,立刻就引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是典型的怯战表现,他宁愿听到抱怨和谩骂。于是等到喧嚷平息后他提高嗓门质问道:“如果我让你们出城战斗,你们还会像这样欢呼吗?”

  “会……我们会……我们要打退昂州鬼……”回应声稀稀拉拉,并且很快被沉默吞没。

  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几千颗脑袋成了霜打的茄子,全都耷拉着,还能看见脸的只有很小一部分,但傅余英松也没从上面看到希望中的壮怀激烈。

  他自己的心也像被霜打了一样,但他不能怪士兵,如此长久的围城对峙能夺走任何坚强者的意志,他们需要改变,需要在这变化中看到新的希望,甚至需要鲜血的刺激。

  傅余英松继续高喊道:“你们是军人,可刚才你们的表现连一群土族农夫都不如。”

  西门定野凑上来,小声叫了一声大人,他听到了,明白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能拿土族和眼前的庶族军队相比较,这是对他们的极大侮辱。他也清楚自己这样做极有可能引起哗变。他就是要用《血统论》的威力刺激一下他们体内已经疲软变质的血性。

  只这一句就把所有低下的头抬了起来,他还注意到一些人脸上的惊讶和愤怒。

  他高声喊道:“此时此刻,宋下城的周围聚集着一支四五万人的大军,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土族。世人都知道土族不能进城,他们只能生活在乡村、山野,可现在他们有胆量拿起耕地用的锄头、铁锹和镰刀要夺下一座藩城,因为邾夏人要来了,土族农民们只有进入城市才能避免被邾夏人的马蹄踏破头颅。但你们别以为土族们是为了活命才有胆量进攻宋下的,我相信每一位为人夫为人父的男儿都会为自己的妻儿挺身而出,哪怕肝脑涂地,土族们有胆量为了妻儿藐视《圣律》,把《种姓典范》踩在脚下,你们是比他们更加高贵的庶族,也理应有胆量为自己的家人妻小免受破城之后的侮辱和杀戮去战斗!但是,适才我从你们的欢呼声中只听到了怯懦!听到不用打仗了你们就高兴了,欢呼雀跃了!我看到的的确是一群被吓傻的绵羊。你们害怕昂州鬼,‘火龙箭’难道就那么可怕吗?你们放心,我们很快也会拥有!”

  这番带着愤怒的呼喊立刻就起了作用,“我们不怕昂州小鬼……请大人下令……现在就干一仗……大人不要小瞧我们……”应和声像浪涛一样此起彼伏,最后汇成齐声高呼:“曲原威武、曲原必胜、曲原万岁……”他们纷纷把兵器举过头顶,惊得飘落的雨水都在发抖。

  傅余英松享受着这番昂扬的斗志,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创作的惊人画作,画面中蕴含的力量让他如痴如醉。

  待呼声过后,他继续喊道:“现在你们的任务是养精蓄锐,等待即将到来的战斗。我会尽快为大家奉上最精良的‘火龙箭’,还有更多的床子弩,车弩,石炮,争取把来犯之地毙之于城门之外。”

  有人提问道:“土司大人,欧阳忠找来了昂州人,那我们是否也拥有盟友?”

  傅余英松道:“世界上所有忠于道义者都是我们的盟友,如今围城之际,各方游侠和武士依旧蜂拥而至,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听说……有人传言说……我们和邾夏人结盟了,这不会是真的吧?”

  紧跟着就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这一问把傅余英松惊得冷汗都出来了!与邾夏结盟之事属于绝密,只有他自己、弘义魁士和几位主要文武官将知晓,莫非这几个人当中也出了叛徒?如果让全城军民知道他们和邾夏人勾结,一切就都完了。他努力定住心神,一侧身把信平骁的巨剑拔出,双手握着,举到半空,高声喝断渐渐增大的喧哗,“此乃叛教叛国之言,是谁在那里胡说八道,胆敢再传此谣者,就地正法!”

  他的口气虽铿锵凌厉,内心却在惶惶不安中拼命地挣扎,他向西门定野望了一眼,乡军都领的脸也白了,茫然地摇着脑袋。

  这时,只见侄子傅余德瑜揪住一个士兵从方队里挤出来,他一手提着刀,另一只手使劲把那名士兵按跪在泥水地上,“大人,就是此人首先发问传谣,扰乱军心,标下请求将其立即正法。”

  那人已经抖作一团,告饶道:“德瑜少爷饶命,属下也是听别人说的……”他昂起头往人群里喊:“时军力,你小子倒是站出来说句话啊,你不是说没事吗……你们都……”

  没等他再往下说,也没等傅余英松发话,傅余德瑜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把一颗还在说话的脑袋砍了下来,头向近旁的人群滚过去,还张着嘴,把整齐的队伍吓出一个大缺口。

  西门定野刚要发声,被傅余英松拦住,“别管他!”德瑜的突然出现和表现让他又喜又惊,喜的是用刀和血来“辟谣”肯定比自己适才的那一通警告更有效,自己没迈出的一步被侄子做到了。同时也被侄子的果决狠辣惊住了,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个柔弱的少年,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凉在心肺和脊背间游走。

  德瑜大声喊道:“时军力,出列。”他提着滴血的刀,簇新的银色鱼鳞甲上也被血污了一大片,正经受着细雨的洗刷。

  附近的人就开始用目光帮着寻找那个时军力,原本整齐的方队瞬间乱成了乱哄哄的人群。不多时一个精瘦矮小的巡兵被一群同袍押上前来。“这小子想跑。”一个百夫长说。

  德瑜还要动手,西门定野赶紧上前将他制止,又把傅余英松拉到一边低声道:“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滥杀下去会出大事的,你能现在就把四千人的脑袋通通砍下来吗?

  傅余英松恍然醒悟,自己竟然忘了刀和血的恐吓能暂时堵住四千人的嘴但无法清除已经听进他们心里的话。几乎可以肯定,这四千人当中不会被刀和血吓住的人大有人在,刀和血只会让他们心里的那句“谣言”变成他们愿意相信的那个“事实”!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这事麻烦大了,需要从长集议,稍有不慎可能会万劫不复。他赶紧命令道:“把这个人送到巡备署,让东郭韦好好查查,必须揪出造谣的罪魁祸首。”

  德瑜收了刀,跪在泥水地里禀道:“这两个巡兵都是我小队里的人,标下治军不严,理应一同问罪。”

  傅余英松瞟了一眼近处的士兵,无数双眼睛因侄子的话而集中打到他的脸上来。他明白,这是在等待着他给出一个一视同仁的处置。

  他只能允准德瑜的请罪。

  果然不出傅余英松所料,不出三天,整个曲原城都被掀动了。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外援武士和游侠,他们纷纷走出自己居住的酒楼客栈,所有巡备署设置的监视岗哨全部遭到了攻击。他们先在圣女大街汇集,然后徒步到官司大街,沿途不断有民勇和百姓主动加入,到达土司府时人数绝不少于五千。不得已,傅余英松只能调来同样数目的乡军将官司大街及周边市坊封锁,他最担心的是蝴蝶谷的人趁乱行动,所以多日来一直把《原道石书》《原道手记》和“孔雀图”随身携带。结果他的调兵行为只会让事态更加糟糕,更多的民勇扒掉刚刚穿上的号衣,更多的老百姓的胆量瞬间变大,几乎每一个衙门都遭到的围堵。一些混账败类趁机作案,巡兵就到处灭火,比乡军还忙。

  城里的乱局被城外敌军的斥候获悉,公西宏还没动换,血戏子率先跳出来发起了一次规模不大不小的攻击。他们出动五千人全力攻击西极门,而此时整个西城墙的的守军也不过三千。血戏子动用轒轀车飞桥等攻城器械,一度冲到了城楼之下。吊桥被他们控制,大型冲车得以越过护城河也冲到了城下。撞击城门的巨大响声似乎动摇了城内百姓惩罚叛神者的热情,而东极门急促的警钟则让他们彻底失去了镇定。他们被血戏子的名声和吐陀罗人的野蛮镇住了。的确,连傅余英松也得承认,如果让这两者破城而入,曲原恐怕比惨遭高星人查邻人屠城的崇沧也好不到哪去。

  最终,血戏子被曲原军民合力击退,还没来得及发起进攻的吐陀罗人看到血戏子的凄惨败像之后也停止了集结。好在南北两面没有动兵的迹象,但根据观察哨得到的消息说有可能公西宏和昂州军的主将都把这次动乱当成了傅余英松的阴谋,所以才没有轻动。傅余英松听了以后,额头上冒出的汗擦都擦不过来,他还无法确定曲原城是否能抵挡住敌军的全面进攻。

  城内的局势也因这次攻防战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弘义魁士再一次展示了他处理危机的高超手段,只是一开始并不知情的傅余英松被他吓坏了。魁士亲自率领数千民众前往土司府把傅余英松揪出来,“强逼”着他在三生殿的神坛前起誓誓死捍卫圣教,还献了血愿。把抵御还远在崇沧的邾夏入侵者列入计划,宁可全体殉教也不向蛮夷投降。

  过后弘义才向他解释,“我要的就是你真实的愤怒,只有你愤怒了,他们才相信你是无辜的。这些人只会用双眼看世界,他们的心是半盲的,另一半是留给他们的主宰者的。”

  傅余英松嘴上连连夸赞,心里却生出了新的担忧,如果这样做的不是弘义而是一个有私心者,或者弘义一时无法控制局面,自己岂不是十分危险!

  时军力一张嘴就把三百人送进大牢,其中有武士、官府吏员,大多数都是巡兵。官阶最高者是一个百夫长,名叫水丘勇,一鞭未抽就全招了。原来是东郭韦在搞鬼!傅余英松听了喜怒交并,恨不得亲手撕了这叛徒,同时也从他身上看到了平息事态的希望。

  牢中的东郭韦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见傅余英松亲自来看他,立马眼泪就下来了,哭着闹着喊冤枉。这哪还是平日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巡兵管带?看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不怕死的人,不管多么刚强勇武,在面对屠刀时也都成了软蛋。如此看来,死亡真是个好东西,它不单能让痛苦的人解脱、能让凶恶的人完蛋、还能让所谓文明人类暴露出动物的本相。

  东郭韦跪在傅余英松脚下,声泪俱下,“这等比天还大的事属下怎能随便乱说呢,这是有人栽赃陷害啊!一定是敌人,这是他们的离间之计啊,土司大人您不能上当啊!”

  傅余英松吩咐信平骁把食盒放下,叫他到外面候着。东郭韦一见食盒,哭得更厉害了,“大人,您真要杀我吗?您就不能再查查吗,那三百多人里可不全都是巡兵啊,也有乡军和武士,大人怎么就认定是我呢。我冤枉……”

  傅余英松倒满了一杯酒送给了他,低声说:“放心喝吧,这不是毒酒。”

  东郭韦犹豫着接过酒杯,但没有喝,见傅余英松喝下一杯之后,他一连干了三大杯。

  傅余英松道:“你说你冤枉,问题是那个叫水丘勇的百夫长一口咬定是你醉酒之后跟他说的,他说你是为了给他提振信心的。”

  东郭韦解释道:“我承认,军中禁酒之后我不止一次偷着喝过,但这事怎么能跟手下人一起干呢!水丘勇是公报私仇,就是因为我把今年仅有的一个什夫长位置给了德瑜少爷,没有给他的弟弟水丘猛。”

  “你再想想,水丘勇说你叫他的时候已经是酩酊大醉了,你喝了整整两瓶红玉粒酒,你叫他是让他给你送酒的,结果就把他留下了。”

  东郭韦双手抱住脑袋,做出一副努力思索却一筹莫展的痛苦模样,“我想不起来了,一定没有这事……没有……”

  傅余英松道:“城里现在已经乱了套,就在此刻,土司府和三生观门前至少聚集着上万人,带头的是那些外来的游侠和一些失主武士,新招募的乡勇有六成都在其中,他们要弄清一个事实,到底我有没有背着他们跟邾夏人结盟,他们连弘义魁士的话都不愿意相信,而对于我早有人声言要把我送上浸木台,然后出城与公西宏缔合,你说我该怎么办?”

  东郭韦茫然无语的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满面惊恐地哀求道:“不,大人,您不能这样做,您可以派乡军前去弹压,他们这是想造反,该死,只要杀光他们就行了。”

  “你要我杀光一万人,曲原城谁来守?城内的军民加一起总共才五万数。”

  东郭韦瘫坐在地,呜呜哭了一阵后,突然狰狞道:“这是事实,为什么让我来承担,为什么?早知道如此,我早该把这桩密谋大肆宣扬出去的……我们东郭家十几代人为傅余家效力,你竟然如此忘恩负义……来人啊……听我说,傅余英松真的和邾夏人有勾结,这是真的……你们不要跟着他一起找死,圣廷迟早会知道真相,一定不会放过他……你们不要被人骗了还替他卖命……”

  傅余英松任由他大喊大骂,牢中的狱卒早被信平骁赶出去了,至于同牢的其他囚犯一个也不会活得比他更长久。

  东郭韦足足骂了一刻钟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从新瘫坐在地上两眼发了直。

  傅余英松走过去将他扶起,又塞了一杯酒在他手里,用缓软的口气说:“我已经让你的二弟东郭业接任巡备署统带之职,您的儿子也做了西门定野的贴身侍从,只要你帮我度过这个难关,我保证东郭家的荣耀继续一代代延续下去。”

  东郭韦的双眼因愤怒而充血,因充血而恐怖,他脸上的狰狞让傅余英松想起了三弟英煌临死时的样子,三弟无疑也是怕死的,但他用愤怒和绝望把恐惧的面目遮住了。这才是堂堂巡备署统带官面对死亡是时该有的样子,既然做不到泰然面对,那就怒目相迎。

  东郭韦猛得扑过来用双手抓住傅余英松的领子,凶狠道:“怪不得有传言说你连亲弟弟都敢杀,我今天算是相信了,这一切都是真的,对吧!你可真够狠毒的啊!傅余英松你给我听好了,我可以帮你散慌,你要是敢食言,我一定变成凶灵灭掉你们整个傅余氏。”

  第二天午时,东郭韦以诽谤主君,惑乱军心的罪名被送上了浸木台,面对着几乎全城的人承认自己就是谣言的编造者。他说:“因为我觉得这场丈打不赢,所以就想用这个法子借你们的手来除掉坚持主战的傅余土司,然后开城向敌人投降,以保全性命。是我太胆小,也没看清当下对曲原的有利形势。如今举国大乱,邾夏蛮兵屠灭崇沧城,四五万‘端木军’围攻宋下城,公西宏退军是迟早的事,而圣廷和朝廷最终会明白我们曲原维护三生大道的良苦用心和感人气魄,将把我们曲原土司道树立为当世典范。做为一个临死才幡然醒悟的罪人,我恳请你们一定要坚定不移地追随圣教道义的大旗,誓死捍卫圣教的尊严,保卫我们自己的家园……”

  后面的话是弘义魁士的手笔,他说既然牺牲这么大一个人物,就应该让他的作用发挥到极致。结果效果果然出乎傅余英松意料,数万人的高呼声把他心中的担忧淹灭,即便再有人跳出来质疑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行刑的是傅余英松本人,这是东郭韦最后的条件。他说要把自己的血溅到傅余英松身上,以血愿的方式来保证他的承诺不会中途变卦。

  他本要拒绝,听了弘义的劝告才勉强答应。他说:“百姓们更愿意看到他们的主君亲手砍下他们痛恨的人的脑袋。”

  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东郭韦一定还怀着满腔的愤怒,血从无头的脖腔中喷出一人多高,浸沐台上像下了一阵血雨。他根本无处躲闪,连脸上都开满了血花。

  “都是你。”他向弘义抱怨道,“干嘛非要这样!”

  弘义说:“血愿和你的承诺都是东郭家应得的,毕竟他们付出的是一条人命。”

  “他是叛徒,罪有应得。”叛徒二字让傅余英松咬牙切齿,远在数千里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更加危险的叛徒,他连做梦没法忘记二弟傅余英洪的存在。

  “他是冤枉的!”

  傅余英松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到弘义的脸上,“什么意思?”

  弘义从一个护法禁士手中接过一只黄色的小包裹递过来,傅余英松打开一看,傻了。“什么意思?”他重复道。

  “意识就是我们冤枉了东郭韦。”弘义道,“这东西你很熟悉吧,是韩均在天歌客栈搜到的。”

  浸沐台上还有三十一个事先被割去舌头的陪刑犯人,三十一个黑衣刽子手还等着傅余英松的命令,但他的心已经从这里飞走了,在护卫队的保护下他向疯了一样往土司府狂奔。

  下了马,进了大门,径直往后苑去了。

  这是傅余英松第一次不经通报就闯进弟媳的内室,盂丘明淑正在给一件黑色的长袍绣红色的莲花,见他进来,她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这和以往的热情相迎可大不相同。

  傅余英松走到桌前,把手里的一把短刀轻轻放在桌子上,缓声道:“你见过这东西吗?”

  弟媳兀自忙活着,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这是德瑜十三岁从军那年大伯送给他的,我怎能不知。”

  “可他把它弄丢了,还被坏人捡去了。”

  “不是丢,是送,送给了一群朋友,至于又被什么人拣去或者偷去抢去我就不知道了。”

  傅余英松忍住心痛道:“我把他当做傅余家的继承人,可他竟然勾结蝴蝶谷的歹人要置我于死地。”

  盂丘明淑道:“大伯不是也想让宁宁死吗!还有他们的两位叔叔不也是死在自家人手里?弑亲对于咱们傅余家似乎算不了什么!”

  傅余英松的脑袋顿时就像炸开了一样,除了血肉模糊就什么也无法想象了,他盯着眼前这个变得极度冷静的女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忘记了来此的目的。是兴师问罪?是清理门户?好像都不是。他本该到牢里,亲手解决还被关在那里的德瑜,为何偏偏会来到这?

  “你还知道什么?”他已经无法克制自己内心渐渐膨大起来的疯狂。

  盂丘明淑终于绣好了那朵像鲜血一样红的十六瓣莲花,她站起身将黑袍展示给傅余英松看,原来那是一件寿衣。她说:“我一共做了三件,这件是给你的,嫂子走了,这事理应我这个做弟媳的代劳。现在看来你暂时是用不上了,或许我不该先做我和德瑜的那两件,岂不是在诅咒我们俩比你先走吗!我真够糊涂的。”

  “回答我的问题,你还知道什么?”傅余英松想吼却根本提不起嗓门,在女人面前他身上有些东西好像就会消失一样,比如暴躁的脾气和粗野的冲动。

  “我的丈夫,你的二弟,在被你打发到长城之前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盂丘明淑一边说一边认真地叠着那件寿衣。

  “那时候德瑜还小,你们怎么能让他知道这些,你们是在害他!”

  “害我们的是你,是那该死的所谓家族使命。英洪不让我告诉孩子们,怕他们不懂事泄露出去招来你的毒手,但我觉得他们应该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为了什么才离开他们的,我不想对孩子说谎。可喜的是两个孩子自幼就能明辨是非对错与轻重缓急,我们想活下去,可是大伯根本不给这个机会,你把宁宁带走不就是想利用她把那些打‘孔雀图’主意的对手引出来,引到曲原城之外吗?你险些就成功了。”

  傅余英松咬牙道:“这么说蝴蝶谷的人就是你招来的?”

  “我哪有那本事,都是德瑜。”盂丘明淑面露得意,“他去当兵不就是为了不被你软禁在这土司府里吗!”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傅余英松忍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傅余氏,我们曾经是王族,两千多年前统治着一个富饶的国家,我做这一切都是要恢复它们,你们为什么个个都要跳出来反对我?难道你们的身体里流的不是傅余氏的血?”

  盂丘明淑道:“我不是!我姓盂丘,我的父亲只告诉我女人的使命就是相夫教子,你说的家族荣耀我不懂,这你得去跟德瑜谈。不过在你离开这里之前请先送我走,我不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她终究只是一个女人,说到这里时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眼睛里也闪出了微微泪光。

  “我不会让你们死的!”这句话几乎是不加思索脱口而出的,连傅余英松自己都感到惊讶,他明明是怒气冲天,却连大声说话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杀人了。那么留下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他把留在门外的信平骁叫了进来,吩咐道:“找几个合适的人,昼夜陪着夫人,要是有任何闪失,就让她们赔死。”

  走出屋门,得见天日之后,傅余英松终于把怒气倾倒出来,他抡起马鞭疯狂地抽打路上碰到的每一个人,连一头拉菜蔬的驴都没有放过。

  他用马鞭抽巡备署大门口的门卫,抽前来相迎的军官,见到东郭业时才忍住。但嘴里说出的话却依旧锋利无比,“你为什么不去送送你的哥哥,即便他该死,那也是你哥哥。真是个混账。”

  东郭业只有三十五六岁年纪,看上去还相当年轻,也比哥哥高大英俊一些。他于一年前刚刚回到曲原,此前一直在外游历,有传言说他还随远洋船队去过东洋,看过大海壑。

  他冷着脸回道:“该死的人就让他去吧,没什么好送的,我只记住他怎么死的就行了。”

  他是被冤枉死的!傅余英松赶紧把目光从东郭业脸上移开。“带我去大牢!”他吼道。

  走到狱室门口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如何面对德瑜,痛斥?毒打?或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其迷途知返?好像都不能,他会忍不住把他剁了,但是这想法一旦在脑中形成,冬离就会站出来替德瑜挡刀。只见她满面泪容,好像在哭诉什么。他不用想就知道,杀了德瑜自己就得再娶别的女人为傅余家传宗接代,妻子正在伤心呢……

  他把那把短刀交给了东郭业,“把这个给德瑜,再替我带个话给他,只说叫他好好保管,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不能轻易送给其他人,否则我会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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