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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邾夏,凤凰之邦的愤怒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13745 2024-11-11 14:20

  风雨堡到凯歌城至少有两千四五百里路程,在佛羽看来,他们这支由五十匹马和一辆囚车组成的队伍能在四十天内走完全程也算是个小小的奇迹了。

  但领队的掌旗官庄易清却说这算不了什么,如果没有囚车,且不绕行的话,他能在半个月内到达京师。如果是一等加急邮驿那就更快了。

  “原来是我拖累了行程。”当恢宏的凤凰门遥遥在望时,佛羽不无玩笑地说。

  庄易清慌忙解释道:“先生您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我想说的是我们邾夏的驰道十分发达……”

  这是实话。邾夏用驰道把每一座郡城都联通了起来,这一点是元境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比拟的。自风雨堡一路向东,途径南瑭郡、关岭郡、商原郡,直到进入星海草原才不得不与这种平坦宽阔的人工道路暂时分离。

  实话说,草原上的颠簸确实让佛羽吃了些苦头。庄易清和他手下的士兵对绕道星海的决定本就心怀抵触,但又不得不顺从,不免对佛羽产生怨憎情绪。于是就暗中报复,想方设法找麻烦。他们以赶路为名,提快速度,囚车在坑洼不平的草地里飞奔,车里的人会是什么滋味?

  不过星海大草原的美足以弥平它的坎坷,它彻底打破了佛羽对草原的固有印象。草原不再单单是碧绿如茵和苍黄寂寥两张面孔,原来它还可以是五颜六色的。

  虽是隆冬季节,星海草原却不算寒冷,它依旧保持着盎然生机,季节的痕迹在这里并不明显。碧绿仍是它的主要色调,但这绿又不纯粹,绿色中溶进了墨黑、靛青、湛蓝、或者还有一点点浅紫色,近看远观各不相同,变换无穷。它的五颜六色主要来自于一种叫虞姬子的小草,一到寒冷的时候这种野草就会变色,颜色还会根据大小不同而不同。嫩芽是浅绿、刚分叶的则是纯蓝色、再稍大些就又变为紫色,长到一尺以上,颜色的变化就没那么分明了,多出一片叶子或少开一朵花蕾就会带来不同的颜色变化,若是一株同时有两种或三种颜色,那就是处在变化进行时,这也是它最美的时候。

  如果无边无际的暗绿是辽阔的夜空,这些均匀分布的五颜六色的虞姬子草就是漫洒于天穹的星斗,似乎在为这片草原的名字——星海——正名。当然锦绣世界的天空不会出现五颜六色的星斗,这样的景象佛羽有幸在离原见过一次,仅此一次,而且是刹那即逝。

  往往美丽的表象都是用来掩盖本质的丑陋或恶毒的外衣。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似有几分道理,在佛羽的记忆中好像也多次被事实验证过。比如白海、比如这个世界本身、比如人、比如这个国家的图腾凤凰……它们全都拥有无可指摘的华美外表,却都暗藏着永远挖掘不尽的丑恶和凶残。星海草原也不例外,但它的可怕之处不光是本身的辽阔无垠和遍野猛兽的缘故。人这种动物或许是它危险的最大因素。

  星海并非进京的唯一路线,但佛羽执意要绕道号角城,这座废弃上千年的城市是他此次邾夏之行的重要目的地,重要性甚至不亚于觐见天王。它曾经是镇守南极绝壁之军队的指挥中枢。

  绝壁之南在目下没有威胁,用一支强大的军队来镇守此处要防的恰恰是绝壁之北,是锦绣世界的芸芸众生!有多少无知且自大的文人义士对迷方心向往之?每年又有多少人通过天梯南下送命?所以恢复南极驻军,重新启用号角城已经是迫在眉睫。

  据说号角城最辉煌的时候有十万居民,作为一座军事要塞,这种规模已是相当可观的。佛羽觉得有必要去看看,如何说服邾夏天王重建一座废弃了一千二百年之久的城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许双脚踏在它的废墟上才能找到方法路径。绕道号角城不但路程增加,还要横穿星海草原,那里并非邾夏朝廷的直辖之地。

  佛羽以性命相逼,迫使风雨堡守备宴季山同意了他提出的路线。当时他威胁说:“如果我死在路上,你的这番周章算是白费了,你们的天王陛下要的是一个活着的灵宗,我只有死在他面前才能消除他心中的怒气。”

  晏守备愤怒地回道:“也好,等你死在星海草原里,我顶多就是个失职之罪!”

  宴季山还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抓住一位元教灵宗让他欣喜若狂,当即就派人发了一级加急文书,将这个消息上报邾夏朝廷。不出意外,六七日之内他的奏章就能到达天王手中。因此佛羽从一个囚犯突然变身为“贵客”,他提出的要求基本都能得到满足。宴季山虽追悔莫及但也无可奈何了。他不得不把原定的十人押送队增加到五十人。

  一出风雨堡,领队的庄易清就向佛羽抱怨,他说假如真在大草原里遇到危险,就是五百人也白给,这回死定了。

  星海草原上生活着高星和查邻两个游牧民族,按照元教的民族划分法则,他们均属于四十六地族之列。

  划分的依据不光是人口寡众一项,还要看这个民族是否拥有自己的国家或者语言。目今世界,能满足此天族条件的只有十二个超大民族——元教十国、邾夏和布贺。其余众多部族按照语言风俗等因素笼统地分成四十六部,即所谓的四十六地族。四十六地族无一例外全都是十二天族的附庸,受天族统治。他们的聚居地往往都是深山峡谷、高原大漠、草原沼泽等荒僻之地。

  这种划分法则是不被邾夏和布贺承认的,他们境内的小族群对此更是深恶痛绝。事实上很少有小民族喜欢这种划分法,即便是元境境内的也是如此。他们将其视为对本民族的矮化。

  佛羽还记得自己幼年和青年时代先后发生过的两次吐陀罗之战,那就是两场典型的小族群抗争之战,吐陀罗人宣称他们要做第十三天族。其实在元教教义中天地并不分高低。

  邾夏文豪曹绅著有一部长诗,就是充满争议的《星海中的两艘船》。此书被认为是迄今为止最全面最权威的高星与查邻两族的历史典籍。伟大的曹绅用美丽的诗语把两个野蛮的民族介绍给世人,却遭到世人的非难。在他离世两百多年后的今天依旧有人批评他亵渎了诗歌,因为这两个民族就是恶魔,而他却用诗的语言赞美魔鬼。他在谩骂声中去世,导致旷世杰作《奇石》永远不得完结。佛羽始终认为,这可能是人类世界所遭受的最巨大的损失之一。

  在曹绅笔下,两族之间的战争成了游戏甚至是神圣的仪式,就像文明世界中的祭祀,只是形式不尽相同罢了。悲惨不再是战争唯一的属性,流血和死亡被他们看作无上荣誉。

  高星人和查邻人是敌人,他们之间的仇恨似乎是天生的,从皮肤的颜色到马蹄铁的样式全都截然不同。高星人褐肤棕目,查邻人就把这些颜色看作肮脏,认为比他们的黄肤黑目低贱;高星人却说查邻人是邾夏人的种,因为邾夏人也是黄肤黑目,宣称查邻人就应该像他们的邾夏主子那样去掘地刨土,根本不配在星海草原上牧马放羊。他们为牧场厮杀、也为各自的神明争斗;酋长的尊严重于战士的生命,一头迷失的羊羔也能引发几千人的大混战,最终为羊羔丧生的战士数以千计。

  他们之间的战争和他们的民族一样历史悠久,从洪荒时代一直持续到如今的文明时代。临近星海草原的郡县城池也多受其害。这既让邾夏朝廷头痛,同时又不得不放任自流,因为如果两族握手言和,星海草原将不再为邾夏所有。两族都需要朝廷的支持,谁都没有能力将对方彻底消灭。邾夏朝廷也乐得同时支持两方,以保持微妙的平衡。

  当然,必要的军事手段也是少不了的,当高星人占据优势时邾夏就会出手遏制他们的气焰,反之,查邻人一时强大,邾夏的军队也会毫不客气的出现在他们的家门口。美丽的星海草原其实就是一个兵燹永不熄灭的战场。

  两族名义上是邾夏的臣属,实则各自为政,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恐怕就是痛恨邾夏人了,因此星海草原就成了邾夏人的禁地。难怪庄易清及其手下士兵一路上怨声载道了。

  他们躲过了高星人,却没有逃脱查邻人的追捕。不过不但没有遇险还受到了隆重的招待,因为他们受到了曹绅的保护!

  佛羽无论如何人也想不到,在这蛮荒的草原腹地竟然立着一尊高大的曹绅塑像。据查邻族女酋长介绍,他已经成为了高星和查邻共同的神灵。每年曹绅诞辰之日两族会共同在塑像前举行祭祀大典。这一天里,他们将放下刀枪端起酒杯,载歌载舞。佛羽听后热泪盈眶,一位生前衣食都不得周全的落魄文人,死后竟能让两个互相杀伐了几千年的民族有了把手言和的希望,曹绅的确配得上神这个身份。他的感慨惊得体内的鵟狮血蠢蠢欲动。

  佛羽认出了曹绅,震惊之余也看到了生的希望,他立刻意识到塑像的意义,只是没有猜到它的强大力量。

  查邻人认出佛羽是一位僧侣,要首先拿他开刀。临刑前他向酋长提出要祭拜曹绅像,于是就有了随后的讲故事环节。他向查邻人讲述了许多曹绅的生前身后之事,并挑拣着背诵了一些还记得住的《星海中的两首船》中的章节,于是查邻人也向他叩拜,女酋长亲切地把他称作大师。

  查邻人建议杀掉邾夏官军,留下佛羽,接受全民供养,遭到他的断然拒绝。百般无奈之下他向女酋长坦白了此行目的,简单向她描述了离原的红石海,火林的大火。未曾想,得到的反馈却让他大感震惊,这位年过五旬的女酋长不但了解语石的本身用处,还知道红石海的存在!

  她也给佛羽讲了一个故事:大约在六千六百年前,一个名叫甘莫的将军奉命镇守南极岭上的风马关,在一次巡视中抓住了一个企图攀下绝壁的巫师。巫师声称自己是从遥远的百万大山中来的,承认要去离原。偷越绝壁在当时是砍头的大罪,甘莫将军就把巫师关了起来,准备送往号角城发落。巫师百般祈求无果,就拿出了一块黑漆漆的石头给甘莫看,并向他解释了石头上古怪符文的意义。巫师也给甘莫讲了一个故事,他说在南极绝壁以南,隔着莽莽丛林、无垠沼泽或茫茫沙漠还存在另一个神奇的世界,那里并非什么妖魔巨兽的巢穴,而是一个和锦绣世界一样美丽的人类疆土,那里居住着和我们不一样的人种,很可能要比我们文明千百倍。他把那个世界称作迷方,顾名思义“迷一样的地方”。南极绝壁就是迷方世界修筑的一道隔世之墙,隔绝了我们和他们。他此行就是要去寻找那个迷一样的世界中的人,到那时这两个世界互相通连,人类会迎来更加美好的时代。方法就写在语石上,现在他已经掌握了这种方法。

  最终,甘莫将军相信了这位巫师的话,他协助巫师成功攀下绝壁。临行之前巫师把随身携带的那块黑漆漆的石头留给了甘莫将军。甘莫觉得那石头不是寻常之物,怕给自己招惹祸端,就想拒绝,但巫师恳请他务必收下,声称他此去很可能有去无回,得把语石留给后人,让后世子孙依照他的指引继续探索迷方。于是甘莫将军只得收下那块石头。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甘莫私放人犯的事被不睦的同僚获悉,将其告发于上官,私放囚犯助其越界也是杀头的罪名。甘莫不得已杀死同僚和上官,率领幸存下来的几名亲信逃出风马关,逃进了星海大草原。甘莫将军就是查邻人的祖先。女酋长说查邻的族名来自于一个女人,她叫查灵,即查邻人的主母。甘莫和亲信们在逃亡途中从一伙盘踞于千牛山的强盗那里抢来的,也把她带进了草原,后来叫查灵的女人就成了他们共同的妻子。所有的查邻人都是她的血亲后代。查邻人至今以母为尊。

  佛羽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块语石吸引住了。这不可能啊!据汉凌人提供的信息表明高山栎和小叶榕都在楚亚宋下藩的曲原道境内,那里是维宁古国的故地,也是广目臻鸣的故乡,他离开故乡南下探险之前将语石分别藏匿在好不相干的三个地点,并留下了复杂的寻找法方,由汉凌人,远古贝义奇人和一个名为柳下的家族分别掌握。贝义奇人为遵守誓言而惨遭楚亚灭族,柳下氏也被赶出领地突然消失。仅存汉凌人把秘密保守到如今,他们多次拒绝圣廷以研究为名提出的发掘建议,甚至不为刀兵所动。他们凭借群星谷的地势和整个世界对抗了六千五百年,怎么可能是一个谎言?莫非这个广目臻鸣给世界开了一个大玩笑?女酋长提到的巫师很有可能就是广目臻鸣本人,可是正史记载他的探险队有十二人啊!佛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顿中,意识到自己的计划有可能全是错的。

  当女酋长捧出高山栎语石时,佛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兴奋把隐忧盖住,担忧也一扫而光。这是一个奇迹,六千多年来世人有几个知道有一块语石竟藏于星海?邾夏的天王肯定不知道,不然它早就被收藏在凤凰宫中了;作为对手的高星人也不知道,假如他们知道,只要将这一消息透露给邾夏,查邻人这个对手早就不复存在了;甚至查邻族人也闻所未闻,女酋长说她的族人所知道的民族起源有另一个版本,那个版本里他们是天神与灵鹿的后裔。假如自己没有坚持绕道星海、假如这个坚持没有得到应允、假如他们成功的躲过了查邻人的巡逻队、假如抓获他们的是高星人、假如他没有向女酋长说实话……这块高山栎语石可能会在查邻几百代酋长手中再传承六千年,假如人类还能有下一个六千年的话。

  偶然!正如姜宗先师所言:偶然的捉摸不定的属性比任何魔鬼都可怕,天皇上帝也教谕信徒说一切皆有起因,一切皆是必然。可眼下的这一连串的偶然创造出的是一个奇迹,这奇迹显然是世界的福音,那么这又该作何解释呢?

  佛羽激动不已,他请求女酋长允许自己触摸一下语石,他想验看真假。不料女酋长表示要把语石赠送给他!

  她说这是查邻族只在酋长间传承的古老遗训。甘莫将军曾立下咒誓,自己的后人一旦遇到那位巫师的传人就把语石奉还于他,不得看成是自己之物,否则他们永远走不出星海草原。他们的确和文明的邾夏人拥有共同的祖先,不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每一代酋长都肩负着回归的重任。她声称佛羽说的话就和当初的巫师说给甘莫的一样,语石、离原、巫师也提到了火。她不关心他们是要联通两个世界还是隔绝两个世界,对于查邻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在自己的手上结束了甘莫的咒语,最终她会率领查邻人返回六千五百年前的家园。

  高山栎语石货真价实,与法贤那块红枫叶只有形状上有区别,此外无论质地、重量、触感、光泽,甚至是那股带着阴森寒凉之气的古朴味道都一模一样。它散射的幽暗光芒摄人心魄,当然这可能仅仅只是对佛羽而言,“召唤之石”燃烧后的神奇体验到目前为止只有他和法贤灵宗体验过。在常人眼中这语石就是一块看上去既普通又出奇的昂贵石头,它的模样实在是配不上世人赋予它的不菲价格。

  佛羽激动难平,导致体内的鵟狮血异常活跃,扒皮抽筋式的剧痛和猛烈痉挛频频发作,在一次次记忆的明灭闪烁之中他仿佛进入了邾夏传说里轮回隧道。从广目臻鸣到法贤灵宗,他见到了所有三百二十支迷方探险队的成员以及不计其数的冒险者,他们前赴后继奔向熊熊燃烧的火林,在火焰中灰飞烟灭;从维宁到宋下,他见到了成千上万似曾相识的人,有人在拥抱他、有人来牵他的手、有人在大声训斥、有人在含羞窥视、最后他们通通微笑着没入灿烂夺目的隧道尽头,只留下虚无和困惑,宋下和维宁有什么关系?那些人都是谁?

  醒来时佛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似乎完全失去了记忆。他的变化让查邻人震惊,让询梅害怕、让追风和庄易清惊恐。他发现自己手上的皮肤变得如树皮一般粗糙,双臂生出细密而短小的毛发,稠密到几乎看不见皮肤;腹部、前胸、双腿,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无一幸免,全被这种白色的毛发遮蔽。他惊慌地要来镜子,发现脸上和脖颈并没有生出毛发之后才稍稍安心。但安心一闪即逝,这张脸还是那个佛羽的,却在一夜之间老去了许多,看着满脸皱纹如同远望雍洛烟兰的山间梯田,层层叠叠;原本花白的须髯彻底白成雪色,这可能是唯一的安慰,雪白的须髯蒙住了下半张脸,也赋予了苍老一抹华丽。

  渐渐的,佛羽恢复了意识,首先出现在脑海里的遍是无边无际的红色沙海,多捷真者在众多美丽的夜影智灵簇拥下出现,随后他所说的话也回来了,字字句句清晰可现。

  真者说:鵟狮血会让你长寿,但你却无法再像一个正常的凡人那样生活,你会像一株行将枯朽的树,心还活着。但这是唯一延长凡人寿命的方法,你的事业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是必需要做的牺牲,你别无选择。

  佛羽意识到,至此,自己体内的人血完全被鵟狮血代替,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可悲的是这张人皮也变得面目前非,惨不忍睹了。

  记忆一点点回归,可它明显减少了,但又无法判断到底哪些部分消失了,哪些得以保留,哪些又是属于那个“真正的佛羽”的!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无法再记起自己的出生日,端木雨仅仅剩下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名字。

  查邻人将这种转变视为神化,是巫师晋升为神的外部体现。他们以一场盛大的祭祀来为佛羽送行,并为他冠上了“阔戈”的尊称,这和曹绅得到的敬仰相等。

  直到完全走出星海草原,庄易清依然没有从震惊中挣脱,手下士兵对佛羽主仆三人的态度变得既虔敬又谨慎,他们更像是仆从而非押送囚徒的公人。

  翻越千牛山就是方丹林海,茂密的原始丛林似乎比真正的海洋还要深广。他们艰难地搜寻了三天也没有找到哪怕一片残砖断瓦,号角城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传说无从寻找。

  佛羽确信自己没有找错地方,他完全是依照《列国物语》与《锦绣》上的记载来确定遗址方位的。两部巨著均载:千牛山东麓、牛王峰近旁、向阳、东去三十里,北依丛林、南近大泽,为千里林海第一城。如今牛王峰往东只有无边无际的茂密丛林,在其间跋涉,艰难和危险的程度跟绝壁之南的烟林可谓是不分伯仲。在这里也看不到冬天的痕迹,绿色肆意蔓延、飞扬跋扈,原来象征生命的绿也能叫人感到害怕。如果不是典籍记载有误,号角城一定是被这可怕的绿色吞没了。

  当佛羽第一眼望见凯歌城自凤凰门向东西两方延伸的青灰色城墙时,脑中回想的依旧是不知形状的号角城,不知六千八百年前的邾夏先民建筑出的城市是否已经有现在这般华丽雄伟了。那时候还没有邾夏帝国,甚至连“邾夏人”这个称呼都还没有。这片土地也还支离破碎着。

  入京的大道在离城四五里时就开始变得宽阔起来,道旁全是常青的松柏冬青,榕树,香樟也不在少数。其间会用红枫或者银杏装点,用它们的红和黄来打破绿的单调,可惜此时正值隆冬时节,它们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大道路面也由碎石沙砾夯碾变成青红石砖铺就,并且精心变换着花纹。路面纤尘不染,洒水清扫的工夫随处可见,比巡视的士兵还要多。庄易清介绍说它可以并行十辆马车。这话不假,在熙攘的进城人群里车辆还真不少,不过囚车却只有佛羽自己一辆。按说囚车只能从城西昌盛门入城,大理寺的大牢就在此门附近,押赴进京的囚犯都要先过那一关。佛羽却得到了特殊的照顾,因为他是天王陛下钦点的重犯,他的最终去处不是哪个监牢而是大德神社的祭台。天王谕旨,他的囚车将从凤凰门入城,走凤凰街,直抵凤凰宫大明门。天王的御前崇节亲军为其开道,行人车马一概避让,硬是把一辆囚车弄出了王辇的味道。

  “先生,你干嘛非要待在囚车里?如果你骑着马我们不就是贵客了?瞧瞧这里的百姓,他们对咱们好像并没有敌意。”询梅兴高采烈地骑在马上肆无忌惮地说。

  少言寡语的追风竟然插话了,他反驳道:“他们是没有敌意,但拿我们当猴看呢,别以为你骑在马上就不是囚犯,这是他们轻视咱们的表现,谅你也跑不掉。骑在马上和坐在囚车里都一样。”

  询梅狡辩道:“哪有迎接犯人还动用崇节亲军的。”

  这时候庄易清开口了,他说:“我猜想天王陛下之所以如此隆重的迎接先生是要重现十年前法贤进京时的盛况,提醒邾夏人铭记耻辱。”

  佛羽好奇地问道:“法贤灵宗很受欢迎吧?”他不禁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前的双星徽章。

  “没错,因为他自称给邾夏带来一件宝物,天王陛下下诏举国大酺。”庄易清语带惋惜道,“那个法贤确实可恶,不但害了先生,还为世界带来灾难。”

  法贤灵宗当初是否料到那件“宝物”在十年后会惹恼整个邾夏?邾夏人愤怒的结果很可怕,他们的一支军队已经开始在云然边境集结。

  佛羽无话可回。

  庄易清接着道:“先生,如果你把查邻人赠送的那块石头转赠给天王陛下,我想或许能够阻止一场战争。我不想打仗,会死很多人。”

  可我来是索要另外四块语石的,佛羽心想。过了一会儿才意味深长道:“用一块假石头欺骗了一个国家,即便拿出一块真金也无法弥补欺骗造成的创伤。这关乎贵国的国家尊严,关乎一个国君的荣誉和一个王族的声望。”

  国家尊严,国君威严,王族声望、为了维护它们,万千生灵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这般君王思维绝不是庄易清这个小小的边关掌旗官所能理解的。

  队伍缓慢行进,仿佛故意要给围观的百姓提供足够的时间欣赏来自异国的“仇人”。凯歌城世界闻名,它的居民自然也是气象非凡。大道两旁人山人海却又井然有序,他们也会发出轰天喧攘,但绝不会贸然越过身前士兵划定的界限,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士兵手拄长枪如金雕银塑的塑像般纹丝不动,仿佛纪律就是最让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

  这是佛羽的第三次邾夏之旅,京城凯歌也不是头一回来,但前两次的经历都属于端木雨,他能记住的东西凤毛麟角。他刚刚看到了一面城墙和一座城门就已经感受到它的开阔宏博了。

  “凯歌城有一百四十方里大,四围十六座城门,其中十座都带有瓮城。城墙高五丈,护城河均宽三十米,筑城以来从未被攻破过。”庄易清不无骄傲地介绍道,“世界上再没有哪座城市能与我们邾夏的京城媲美啦!”

  询梅赶紧接住话头反驳道:“胡说,你到过神都吗?见过三生柱和子午柱吗?光是昆冈门就比你们这凤凰门高大。”

  凤凰门的巍峨超乎想象,它门开五洞,楼高十丈,穿过内外双瓮城,距离不少于百丈。内外瓮城里有军营和校场,城墙四角分别立着一尊火凤凰雕塑,这是一个红色的国度,火红色的图腾神兽和城头上的红色旗帜均像隆隆燃烧的炭火,给这个冬日阴冷的下午增添了一抹古怪的暖意。

  进到城内,宽阔的凤凰大街更是让人叹为观止,两排孔雀树把整条大街搭建成了绿色长廊,也把沿街的房舍挡在长廊之外;两旁的房舍与“绿色长廊”之间还隔着辅道,它们全都是清一色的两层楼房,样式高低及外墙装饰全都一样,彼此之间衔接紧密,看上去更像两面长墙。这是天街,普通百姓不能随便上来,他们只能在“绿色长廊”之外的辅道上远远观望,如此就安静了许多。

  佛羽突然觉得自己坚持留在囚车里是极其正确的选择,以此种方式觐见天王陛下甚至会更好些,起码不用怀着一颗歉疚之心。我们不是来认罪伏法替那个法贤受过的囚犯,我们是来拯救世界的英雄!他激动地想,你用囚车迎接救世英雄,应该能平息心中的愤怒了吧。他抖擞精神,终于决定要以一个平等者的姿态与天王会面,他不是谁的使者,更不是臣仆。

  询梅和庄易清还在争吵,根本没把走在一旁的崇节亲军骑兵放在眼里,“神都就是比凯歌大,否则它怎么叫神都呢?神明的都城。”

  佛羽神清气爽,大声训斥询梅:“你应该实事求是,神都只有五十八方里,还没有凯歌城的一半大,我想人口更少。”

  庄易清得意地笑了,“还是先生公正,像他这样的高尚长者,即便是敌人也会受到我的敬重,不像你,就是个无赖。”

  “都说邾夏人是土老帽,果然名不虚传。”询梅狡辩起来,“谁要跟你比面积比人口啦,要比这个的话元境的面积不知道是邾夏的几倍大,至于人口我都不想提,免得你说我欺负人。”

  庄易清乐了,“元教徒果然狡猾,你拿十个国家加一块跟我们比,我记得你们雅语里有羞耻这个词吧!难道你不知道吗?”

  询梅不依不饶,“十国不假,但元教是一个整体,我们受同一个神灵护佑,说一样的雅语,就连你们邾夏人都不会把我们区分成云然人或者薛陀人,提到我们时还不都统一称作元教徒?”

  庄易清承认道:“没错,你们看起来是一家,但我觉得那十个国王肯定是心不甘情不愿,堂堂一国之君却沦为法王的臣下诸侯,你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他们会联合起来把神都踏平。”

  “这话很不负责任,难道你调查过这些国王?他们亲口对你说过这话?法王并没有将他们当成臣下。”

  “可国王入神都上元宫朝见法王的事却屡见不鲜,他们不光是去给你们那个天帝下跪吧?”

  “法王是天皇上帝的第十三位化生相,地位相当于十二天子,国王作为十二天子的后裔,向法王行跪拜礼是天经地义的礼节,这有何不可?”询梅显然是急了,嗓门突然增高了许多。

  庄易清也满脸通红,“所以我说的没错,国王就是法王的臣属。”

  “邾夏鬼无知!”询梅骂了起来。

  “元教徒愚蠢!”庄易清回击。

  询梅吼起来:“那你们的天王也算是法王的臣属,他也只是一个国君。”

  这次回击他的就不再是庄易清的嘴巴了,走在他们近旁的一名崇节军骑兵扬手抽了询梅一马鞭,用生硬的雅语喝道:“没礼貌的东西,记住你是囚犯。”

  询梅委屈地看了看佛羽,“先生,你也说句话啊。”

  佛羽道:“你要我说什么?跟他们讨论法王和天王到底哪个大?法王和布贺单于谁高谁低?天皇上帝、大德明皇、长青天、他们谁厉害?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上来。”

  庄易清小声道:“这一鞭是轻的,估计他只听懂了天王陛下这个词,如果叫他听全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打在你身上地就不是马鞭了,而是他腰里的横刀。我再次提醒你,管住自己的嘴。”

  庄易清和他的手下被留在了神意门外。过了神意门即是邾夏朝廷各官署衙门及百官宅邸所在的内城,这里的繁华程度与外城相比自然是更上一层楼,但两者的差距并没有佛羽想象中那样悬殊,无非就是街道整洁一些,深宅大院多一些,富丽堂皇的阁院楼台代替了千姿百态的商铺民居,静谧庄严之气过于浓重,比不得外城喧哗的市井,街头巷尾的商贩和声声叫卖才是人间味道。

  走过天街,询梅和追风也没能进入大明门,他们被果毅亲军接管,送进东面一处院落中,那里是什么地方却不得而知。

  凤凰宫的恢宏比神都上元宫有过之而无不及,殿阁楼台自不必说,它们风格迥异各有千秋,彰显宏博气象之时也兼顾精工细作之美,一处栏杆一级石阶都值得细细观摩。它们完全是两种文化的物化体现,同样堪称人类最了不起的成就。更深层次的比较就玄妙许多了,这两座宫殿都能让进入者顿生肃穆之感,它们能让人祛除杂念,心神中只存留敬畏、能让双膝变软,顶礼膜拜。总之,彰显权威、臣服万众是它们共有的脾性……然而这种目的相同的感染力却又有着明显区别,前者因王权的不可侵犯性而生,后者一定程度则来自于神性的光辉。

  一个邾夏人和一个元教徒的会面一定是剑拔弩张的,前者敬畏的是强权,后者则宣称只向真理低头。将这两者换成强权的象征——天王和一位元教高僧,又当如何呢?

  出乎意料的是,邾夏天王并没有选择端坐王庭等着接受俘虏的朝拜,当然也没有纡尊降贵降阶相迎。他率领满朝大臣立于王庭的宽阔台基上,百级台阶好似通天之路,而他就是居高临下的天神。

  佛羽被告知要亲自攀爬,对于他来说这十分困难,星海草原里的那次衰变并非仅仅停留于表面,从里到外他都已经是一个百多岁老人了。难道这就是邾夏天王的欢迎仪式?他想,如果我的衰老不是鵟狮血所致,必定会死在攀爬途中,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交锋竟然以这种方式开始,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在邾夏君臣的俯视之下,佛羽花了将近三刻钟才走完这段“天路”。他每攀上一个平级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先后多达五次,但一次也没有躺倒或者坐下。他靠法杖支撑着身体,尽量保持站立姿态。虽然我是一个假灵宗,但终究还是个元教徒,他不停地在心里告诫自己,此时此刻自己代表的是整个元教的尊严。千万不能出丑。

  “先生好毅力,上一个走完天阶的元教僧侣欺骗了我和我的臣民,这是对他的回敬。”天王的雅语纯正流利,声音轻柔却不失力道,他的长相也相当俊秀,三十出头的样子,眉宇之间透着力量和英武,他的英姿绝非来自身上的华贵袍服,相反赤皂混色的绣凤王袍因穿着者而尽显雍雅。那是郦氏王族千年来积累的帝王之气在他身上的集中体现。

  “理当如此。”佛羽努力抑制着喘息,朗声回道,艰难地将双手叠交在心口,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护心礼。

  天王微微颔首还礼。他的谦卑让佛羽惊叹。把傲慢当成威严是愚蠢,所谓威严就是能让对手心悦诚服的气质,王者的谦卑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为了迎接先生,我暂缓了向云然边境增兵。”天王走在身边,像个晚辈似的搀扶着佛羽,他的轻声慢语里却全是刀枪剑戟。“我的朝臣反对这样,他们很生气,希望能把丹丘子法王请到凯歌城来做客,顺便听听他对欺骗行为的看法。”

  他的坦诚直率锐利如邾夏横刀,元教把这样一位君王当成敌人很不明智。

  佛羽回道:“陛下英明,那将是一场旷世之战,世人都应该感谢您的睿智与慈悲,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此时他们并肩进入王庭大殿。殿中最醒目的要数地板,它光明如镜,高高的穹顶映入其中,庄严的御座、巍峨的巨柱、高窗、壁画,分列两旁的朝臣成了双人,他们脚踏的是自己倒影的脚底板,殿内的一切都拥有了倒影,仿佛在镜面地板向下又造出一座王庭,或者说它们本身就是这座王庭最值得炫耀的一部分。人走在上面有悬空漫步的感觉,怪不得外面的石阶叫做“天阶”,因为这里真是一座“天宫”。

  高高的十凤齐舞御座下早为佛羽特设了一张坐榻,天王被御座上的凤凰簇拥着,增加了不少神秘之感。

  “今日先生在这里可以尽情地畅所欲言,希望你能说服我的朝臣们。”天王说,“你可以说雅语,有人为他们翻译。”

  “不必,我是客人,理应使用贵国的语言。”佛羽用邾夏语回道。

  “你是囚徒,不是客人。”立刻就有人出来反驳。这是一位上年纪的大臣,立于左班首位。

  一位侍者赶紧介绍道:“这是我邾夏的当朝宰相燕伯廉大人。”

  佛羽微微颔首道:“坐在囚车里的人不一定是囚犯,上刑台的也有英雄。宰相大人难道忘了贵国的海东郡公,他可是位大英雄。”

  “放肆!”燕伯廉高声断喝。

  天王插嘴道:“先生说的对,郦通王叔确实是大英雄,他的冤屈令万民痛心,我已经把他的灵位请回王室宗祠,若先生还要苛责,我也无力让他复活。”

  佛羽道:“陛下胸怀广如天海,这是海东郡公的幸运,邾夏的幸运,我怎敢苛责。只是想告诉宰相大人不要被自己的眼睛迷惑,正如世人都以为我是个快要入土的百岁老朽,却不知我的心只有三十岁。我不是囚犯,来到贵国也并非替法贤灵宗受过,他欺骗了陛下,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亲眼看见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临终前他也做过真诚的忏悔。”

  “不可能,这个贼僧人去了迷方,你怎么可能看着他死?”有人大声质疑。

  “因为我就是从迷方回来的。”

  王庭内惊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很快就有人喊道:“骗子,没人能从迷方活着回来。”

  “杀了他,王庭之上岂能再容这些妖僧人信口雌黄!”宰相燕伯廉高声斥责道,“十年前我们相信了法贤老贼,让邾夏成为世界笑柄,十年后的今天绝不容忍另一个骗子的愚弄。“

  众大臣随声附和,更加严厉的谴责此起彼伏,有人呼吁立即斩杀骗子、有人主张立刻进兵云然直捣神都、有人高喊着诛灭元教、有人在叫着邾夏万岁……

  在邾夏帝国的最高殿堂里,无论一颗心有多么强大,遭受如此攻击还能保持泰然自若的绝非凡人!那我就不再继续做个凡人了。佛羽暗想,我的血管里流的是鵟狮血!的确没有人能从迷方活着回来,能回来的也不再是人。他平静地盯着地板中的一只凤凰,它翱翔于穹顶最高处,傲视着身下的同类,可是神奇的镜面地板改变了它的位置,它仰面朝天,跌落于辉煌深渊之底。御座上的天王与他做着同样的事,仿佛要通过他观察的对象来参透他的内心。

  反对的声音十分弱小,一旦有人提出不同见解或主张,立刻就会遭到攻击,甚至比对佛羽的指责还要恶毒严厉。人类痛恨叛徒多过仇敌。这句话简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安静来得很快,因为没有争吵,对外仇恨的热情不如内讧持久。大臣们很快做出了一致决定,燕伯廉代言宣示,他郑重其事地行了完整的君臣大礼,长跪拱手道:“陛下,自古以来邾夏元教共生并存,明皇天帝各有疆土,然而千年以来元僧无时无刻不在我国土上横行,在我人民中间散布妖言邪说,诱骗我民改信天帝,亡我国族之心不死。反观我们,世人从未听说过我邾夏的方士术士跑到元境诸国劝元教徒皈依明皇理教。我们的容忍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尤其是近几十年,无论是白海长城的共防还是边境互市,我们都处于极端劣势。长城联军几十年被元教徒控制,他们的物产遍及邾夏的郡县市镇,邻国易固的商贾无孔不入,连山乡村落里的老农都知道舒代罘山的烟草醉人、雍洛金些谷的葡萄酒迷人、烟兰的瓷器明可鉴人。恕臣斗胆,这凤宫大内里也少不了元教的味道,詹事府每年要从雍洛采买多少美酒?又需要多少高罗的黄羊牛肉还丰富我们的餐桌?户部每年的支出有多少花在了康町的香料上、有多少用来采买安丹的人参?难道这些东西我们邾夏没有吗?当然不是,是他们,贪婪的元教徒强买强卖,将贸易与邦交捆绑,我们是在用金钱购买和平啊!可到头来作为买家的我们还要仰人鼻息,小心侍奉,我们买来的不是和平而是奴役和羞辱。陛下,用刀剑挣来的和平才是有尊严的和平,金钱和忍让只能买来欺凌。法贤和这个佛羽就是最好的证明,一个僧人,竟然把谎言带到了我帝国的王庭之上,这是对我全体邾夏人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燕伯廉慷慨激昂,众大臣群情激奋,他膝行至丹墀之下,动容道:“臣等建议立即实施原定方略,关闭边塞,抓捕境内元教徒补充长城奴工、出兵北伐,直取神都。就用这个贼僧人的血祭我凤凰大纛。望陛下谕准!”

  不等天王开口,佛羽抢先道:“那就如了宰相大人心愿,用我的血让你们的凤凰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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