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暗,连来人的脸都看不清楚,但元朔还是把对方认了出来——那个被称做提领的布贺大官,他上次来也是傍晚。此时,通过高高的小窗可以看到被晚霞染红的西天。
这回提领大人没有带侍从,进门之后也没有往里走,只是在门口站着。过了一会儿才说话:“我这里缺医少药,所以你的母亲……”
尽管元朔早有心里准备,可还是没办法接受阿妈已经走了的事实。“我要见见她……,可以吗?”他觉得有一只手在使劲地揉捏自己的心,过了许久才能开口说话。
“当然可以,不过我并不建议你这样做。”提领说。
元朔坚持己见,“不管她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阿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激烈的哽咽。
阿妈被安置在天鹅塔最顶端的钟室内,法士善医师说那里的日照充足,又透风透气,对他的烧伤药有极大的辅助作用。
这做法也得到了老巫师吉勒占的赞许,不过他声称这样做是出于对阿妈的灵魂负责,他说塔顶钟室离长青天的距离更近。这位皓首银须的天目巫师总能让元朔想起呼那罗,不知道此时他的灵魂是否已经到了长青天的身旁。
元朔在那颜府后门口撞见了呼那罗,他浑身是血,手里还提着一把雪尔提弯刀,背上背着的人把元朔吓得头发都要奓立起来!那人被严重烧伤,满脸都是焦黑的裂纹和油皮,还冒着白烟呢。
“快跑,他们很快就追出来了,东门没有人把守,马我已经准备好啦。”呼那罗朝元朔喊了一嗓子,背着那个烧焦的人头也不回一下,往东飞奔而去,看得出他的腿伤并没有完全好,但奔跑的速度并不慢,可他为什么不自己跑?
元朔大喊:“你们先走,我得去救阿妈。”
“我背的就是你阿妈。”
“什么……!”元朔差点没背过气去,胸口好像被大锤砸中一样,疼痛和滞闷让他感到呼吸受阻。他拼命一阵狂奔,追上呼那罗大叫着问道:“怎么成这样啦,我阿妈怎么啦?!”
呼那罗喊道:“烧的。”
“谁干的,我宰了他……”元朔哭喊着就要回去报仇。
呼那罗骂道:“呆子,回来,那妇人已经死了,我们快走。”
元朔这才作罢,他跟在后面,几乎是闭着眼在跑,跟本不敢去看阿妈。那还是阿妈吗?除了哭,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少,上来阻拦他们的却很少。此时的呼那罗让元朔感到吃惊,这个天意巫师杀起人来一点也不比那些布贺骑兵逊色。他跛着腿,还背着阿妈,身手照样灵活自如。但凡有人挡道,手里的雪尔提弯刀绝不留情,刀刀取人性命。元朔真不敢相信这就是土山洞里那个说话总爱拐弯抹角的和善老人,他心里竟然有些怕起来。
元朔手里虽然也有一把古纳长刀,但对一个寨子里生活的那些人他根本下不了手,时不时的还要呼那罗过来救命。他心里清楚,要是打架,他没有害怕的,可杀人这事从来都没敢想过。眼睁睁看着悦卡的脑袋被劈开时,他除了害怕和呕吐,似乎连伤心的能力都没有了。
好在遇到的阻拦并不多,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东门。正如呼那罗所说,这里既没有关门上锁也没有家兵看守,连四眼和白脖那两条牧羊犬都不见了。
马有两匹,元朔骑上一匹黄骠,呼那罗把阿妈直接捆绑在元朔背后,然后吩咐道:“往东,去最近的贝力古台天鹅城,那里可能有医生,要快。”
听他这么说好像不打算同行,“你呢?”元朔问。
“我回去就是个死,你别管我,把我给你的……”接下来的话被突然射来的一支箭禁在了喉咙里,箭从呼那罗后背射进去,然后从胸前钻出来。
只见一群家兵和普通牧人正朝门外涌来,看样子他们是要合围成一个包围圈。呼那罗大喊。“快跑,记住我给你的东西,把他送给单于!切记!”他跳下马,一通砍杀,把冲到最前面的追兵压了回去。但涌上来的人却更多了,他们高喊:“活捉这个妖邪,献给长青天,活捉叛徒穆兰·元朔……”
元朔被呼声震得回过神来,只得打马往东逃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呼那罗说过的那句话:所谓的英雄就是舍生取义的另一种说法。离开前他回头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把刀劈中了呼那罗的背,这一刀肯定很深,直接把他砍倒在地。他为了让我离开,舍弃自己的生命,应该算是英雄了吧……此时他胸中泛起的不光是悲伤,还有崇敬。
元朔马不停蹄的一口气跑到天黑,结果迷了路。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等来的却是漫天乌云,看不到太阳,他根本辨不清方向。
一连几天都是阴云密布,还好呼那罗想得周到,马鞍上的驮包里备了许多干肉,一时还不至于忍饥挨饿。呼那罗怎么会知道阿妈被抓,大夫人到底对阿妈做了什么?这些恐怕都将成为永远无法解开的迷了,如果阿妈再无法醒来的话。
阿妈一直昏迷,怕她饿着,元朔只能撬开牙齿往嘴里灌马奶。大概是为了忍受身体的疼痛,咬合在一起的牙齿很多时候都无法顺利撬开,他又不敢太用力,怕再伤到阿妈,只有用奶浸湿布条,然后一点点往牙缝里挤。已是龙月天气,阿妈身上龟裂的伤口开始有黄色的液体和血水往外渗出,并且伴随着阵阵恶臭,只要一把她放下,准会有千奇百怪的虫子围上来,急得元朔心里也像被火烧烤着。可着急不但帮不了忙,往往只会添乱,他一个个地试着自己听说过的辨识方向的法子,结果全都以失败告终。他第一次见识了草原的广袤,莫非真像传说中的那般无边无际吗?有一回,他认定一个方向,跑了一整个上午,却被一条大河挡住去路。又有一次,他绕进一片山岭中去了,结果在山里转了一天,傍晚好不容易出了山口,又撞见了一支行进大军。他一眼就认你出那是叶护老爷的人马,叶护的白马青龙旗曾到过密贵寨。大军浩浩荡荡,穿过山口竟用了大半天时间,看来得有上万人之众。元朔躲在一处大石罅里,连马都不敢下。
自山中遭遇叶护大军之后,这种事就接二连三地出现,几乎每天都能撞见一支人马,人数有多有少,但最少的也得有上千人。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能碰到兵,这给了元朔一种自己被围追堵截的感觉。可他不相信为抓一个奴隶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直到想起那其的话才解除心中的疑惑和惊惧。这是要打仗了!
直到第七天清晨,天气才算放晴,这时候阿妈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了。迎着初升的太阳,元朔疯狂地抽打着坐下的黄骠马,恨不得它能长出一双翅膀来,直接飞到博林塔尔,飞到图兰,他相信那里的医师一定有办法让阿妈恢复原来的样子。布贺骑兵那么厉害,布贺巫师也那么厉害,那布贺的医师也必定是厉害的。
第一次看到阿妈,法士善医士就一个劲地皱眉摇头,“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我一定能救活她。可是现在……”他一边检查伤势一边不停的念叨着这一句。元朔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哭着,求着,摇晃着,如果不是被士兵强行带走,说不定他能把老态龙钟的医师摇散架。
起先,提领大人还允许元朔探望阿妈,后来就禁止了。“你是犯人,能有这样的待遇就不错了,知足吧。”看守他的士兵这样说,他现在知道了布贺人听不懂自己说的古纳话,他们说古纳人的话时总像嘴里含着一块肉。幸运的是这个看守士兵会说又会听,能从他嘴里得到点阿妈和外界的消息。
提领大人点了点头,吩咐门外看守的士兵,“通知吉勒占,法事延后。”
“谢谢大人。”其实元朔心里一直有个疑惑,想要问问这个年轻的布贺提领。自从自己被抓,他对阿妈就一直很关心,还亲自过问病情。一个布贺的大官竟然会对一个古纳奴隶如此关切,这不能不叫人觉得奇怪。如今机会来了。
“大人,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走出房门时,元朔道。这时候走廊里已经点上了灯,空气里都是牛脂燃烧的香味。
提领道:“你说。”
“我们既然是您的犯人,您为什么对我阿妈如此关怀?她是个奴隶,配不上一场法事。”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室外。暮霭中,巨大的天鹅塔像一根雄伟的天柱直插靛青色的天空。之前元朔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高大的建筑,听说它有二十丈高,怪不得吉勒占会说塔顶离长青天更近,可不就是高到天上去了吗。
一直走出塔城大门,提领大人才又开口,“我的母亲也是烧死的,被你们古纳人烧死的。”他的口气不似之前那般温和了。
元朔听了大吃一惊,同时心中的疑惑就更大了。我就是古纳人,他应该杀了我才对啊,他不安地想。“我还是不明白。”他说。
“所有的母亲都应该被尊重,所有的母亲临走时都该有一场法事。”提领说得很慢,口气里全是伤感,恍惚间,元朔觉得前面走着的根本就不是一位统兵镇守边关的大人将军,而是一个柔弱的富家少爷。他身材纤瘦,面容清俊,没有一点想像中武将该有的粗犷和壮硕。
他们不再说话,墓穴在塔城西侧一座小丘边,柴堆已经架好,几个士兵刚把一匹骆驼固定住。布贺人真是阔气,给人做法事要用骆驼当祭品,古纳人只用牛或羊。
躺在墓穴里的是阿妈吗?要是仅凭外表可一点也认不出来。不看见时元朔的心基本是麻木的。初到此地时,法士善医师紧皱的眉头就已击碎了他的希望,他甚至觉得法士善后来的全力以赴都是提领大人逼出来的。恐怕在医师本人心中,早就放弃了治疗。
可一旦见到,哪怕阿妈已经面目全非,他还是无法忍受内心剧烈的疼痛,原来麻木只是自我安慰的假象。他不可遏制地大声哭了起来。
一个身材壮硕的士兵举起长柄大刀,猛力砍下那匹骆驼的脑袋,温热的血液正好喷进墓穴里,这是为了最后一次浸润亡者枯亡的肉体,以便她有充足的时间等待长青天的召唤。元朔记得密贵寨的通天祭司巴珠说过,人死后要等待八十一天以后他的灵魂才能到天上去。
吉勒占点燃柴堆,柴堆是淋过油的,一碰见火砰的一声就炸燃起来。巫师开始围着火转圈,跟随着火焰的姿态扭动身子,看起来和巴珠祭司所做的没有区别,连他们口中唱的歌谣都一样,一样连一个字也听不清听不懂。
掩埋得元朔亲自动手,他填上第一抔土后帮忙的士兵方能动手。另一些士兵开始搭建毡帐,元朔最少要在这里守墓八十一天,直到坟上播种的神仙草发芽为止。
法事说隆重也隆重,说简单也简单,穷人和奴隶们之所以办不起主要还是因为请不起祭司和拿不出祭品。无论是布贺人用的骆驼还是古纳人用的牛羊,对与贫苦的草原人家来说都是负担不起的。在密贵寨,法事上的祭品事后全部归祭司,这里是贝力古台军营,那匹骆驼应该不会全归吉勒占所有。
元朔的猜测是对的,骆驼很快就被人送到不远处的伙房去了。
提领在阿妈的墓前站了一会儿,元朔甚至看见他偷偷揉眼睛的动作。
“大人,小人的阿妈承受不起。”元朔第一次主动向这个异族的大官下跪,他实在无法再保持刚刚来到时的强硬,是提领的态度把他的心给暖软了。
这时候侍从插嘴道:“你应该改口叫殿下,这是瓦尔善王子殿下,必力可大单于的长子。”他的古纳话说得不如提领,很糟糕,把“改口”说成了“港口”、“长子”变成了“肠子”。
“多嘴!”瓦尔善训斥了侍从,“我是被父王发配到这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天鹅塔提领官。”
元朔之前只知道叶护和单于,从来没听说过王子殿下这个称谓。但是也明白眼前这个柔弱的将军不是普通的将军,既然他是单于的儿子,也就是将来的单于。他慌忙又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殿下。
“你所说的我已经证实过了。”瓦尔善示意元朔起来,“的确有大批古纳军队集结,等坟上的神仙草发芽之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元朔心中大喜,“你们不是应该要拿敌人的脑袋祭旗吗?歌谣里就是这么唱的。”他弱弱地问了一句。
“你是布贺的敌人吗?”瓦尔善自问自答道,“你应该是布贺的功臣才对,我要把你送到京城,让单于奖赏你。”
什么意思?不是要我走吗,为何还要送到京城去?“殿下是要软禁我吗?如果真是这样打算的,您可以直接说出来。”
瓦尔善扭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布贺人会抓你,古纳人也容不下你,你没有地方可去了。”
元朔想了想回道:“那我就留在这里,我也可以当一名士兵。”
“和我们一起抗击你的族人吗?”瓦尔善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元朔的脸,“不,没有人会相信的。”
“殿下也不信?”
“光是我相信没用,如果让那些叶护和贝勒们知道我的天鹅塔里藏着一个敌人,他们会连我一起对付的,就连单于陛下也不会轻饶过我,到时候我会比你更惨的。”
元朔还是不太明白,但他决定相信眼前这位尊贵的王子。他和呼那罗巫师一样都是贵族,可对自己又都一样热忱真诚,并没有把他当奴隶看待。对此他心里是有疑惑的,如果仅仅是因为瓦尔善也有一个被烧死的阿妈,所以就对他好,这说法实在是叫人难以信服。除非他与呼那罗一样,也是个可以舍生取义的英雄,眼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元朔相信一定是这样的。
“那我到了京城,到了单于陛下那里,那些人不会对付单于吗?”元朔质疑道,尽管他很想去博林塔尔见识见识传说中的龙城和迷龙塔,但无法不正视自己内心的忧虑,他不愿成为任何人的累赘,不愿给他人添麻烦。“我是个奴隶,不值得因为我得罪那些大老爷。”
“在布贺,没有人敢对付单于陛下。”瓦尔善殿下向元朔保证,“你很快就不再是奴隶了,我会请求单于下一道诏书废除你的奴籍,到时候你可以在火狐卫先弄个翼长当当,比在我这里当个小兵卒要强吧。”
废除奴籍、还能当火狐卫的翼长!元朔没法不动心,由其是能够不当奴隶,实在是太吸引人了,这是他时时刻刻都在期盼的梦想。他曾经幻想着当一名火狐卫的最终目的也还是为了摆脱奴隶身份。他情不自禁地默念了一句:长青天保佑。
一日午后,元朔正在帐中躺着,瓦尔善殿下的贴身侍从前来传令,说是京城有使臣来,要见他。他表示神仙草还没有发芽,自己还不能离开墓地。侍从说:“这是殿下施恩,准许你暂时离开。”他心里虽不愿意,但不得不服从命令。大概布贺人是允许守墓期间暂时离开的,他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
来者比瓦尔善年长不少,胡子留的却不多,他应该也是个将军,腰里的雪尔提弯刀看上去比普通士兵的更精巧,黄橙橙的手挡大概是用黄金打造的。
“这位是枢密府督知诺护·铁赤台大人。”瓦尔善介绍道,“还不快见礼。”
元朔倒身下跪,三叩首,然后等着起身的命令。
“起来,大人有些话想问问你。”说话的还是瓦尔善殿下。
铁赤台说的是布贺话,叽里咕噜一大串。元朔一个字也听不懂,呆呆地盯着瓦尔善,不知该如何应对。
瓦尔善说:“大人不会你们的古纳语,我来给你们当翻译。大人问你是不是亲耳听到密贵寨里的那个骑兵将军说自己叫兀烈戈的?”
这个问题之前都已经说过了,怎么还要问?元朔摇摇头,“他自己没说,我是听乌其买那颜喊出来的。”
瓦尔善说起他们自己的话比铁赤台好听,他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丝丝甜腻,像唱歌。
铁赤台又说了一大串,他表情凝重,眉头深锁,元朔猜想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瓦尔善殿下翻译道:“大人问他们有多少人。”
这也是说过的,大概京城的大官就想亲耳再听自己说一遍吧。元朔这样想着,嘴里回道:“最少两百多,也可能有三百。”
“你说他们在找一个巫师,怎么就跟密贵寨的人打起来了?”
“他们要到圣山上去搜,乌其买那颜不许。”
“那个巫师你见过,而且是你把他藏起来的,对吗?”
呼那罗最后的喊声突然回响在脑际,元朔沉重地点了点头,哀戚地回道:“他已经死了。”
“他还没死。”瓦尔善殿下翻译道,“被你们的叶护捉住了。”
“他还活着!真的吗!?”元朔跳起来嚷道,心里顿时明亮起来,比帐外碧绿的草原还要远阔明媚。
“他还活着,我们的人亲眼见到他被带到了卓颜·阔丁的大帐内,这人是你们的叶护卓颜·道丁的弟弟对吗?”
元朔只听说过叶护老爷的名字,不知道卓颜·阔丁是谁,“我不认识这个人,来这的路上见过叶护的白马青龙旗。”
“好吧,这都不重要,这位巫师是否给过你什么东西?”
“没错。”元朔承认道,“巫师给过我一副珠串项链,他还要我交给单于,但是被那个布贺将军抢走了,他不是你们的人吗?”
铁赤台大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轻轻的摇了摇头,说话的语速也急促起来。瓦尔善继续翻译道:“他们要的不是珠串项链,是上面的玉玦。”
“是有一块玉牌来着,上面画着浑身着火的鸟,我害怕,就把它卸掉,扔了。”
瓦尔善追问道:“扔哪了?”
“河边,准确地说,我是把它藏起来了。“
“什么河?哪条河?”瓦尔善的口气变得锐利起来。
“阿日善河。”
“那个巫师知道吗?”
元朔使劲摇头,“不,我没来得及告诉他。”
瓦尔善和铁赤台叽里咕噜了好一阵才重新用古纳话说:“元朔,你听好了,那东西很重要,必须找到它,只要让对手知道我们已经得到了他才能救那位巫师的命,我相信你不想让他死。”
元朔惊道:“不,我不想,可是我不明白,巫师并不知道玉牌在哪啊,他为什么会死?”
“因为没人相信他不知道。”
元朔似乎有些明白了,点头道:“我愿意带你们去找,除了我没人能找到。”
两位大人又是一阵私语。
元朔焦急地说:“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着急,现在天鹅线以西到处都是古纳兵,这时候去等于自投罗网。”瓦尔善殿下做深思状,“你还得先去京城,这事只有单于陛下知道该怎么做。你要把自己知道的毫无保留地再向陛下复述一遍。”
“我愿意。”元朔实在不明白,这些在刚被关起来时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还有什么价值。“这些很有用吗?这位大人难道不相信殿下的话,非要听我说,我说他也听不懂啊。”他终于没忍住说出了心中的质疑。
瓦尔善沉下了脸,严肃道:“很重要,到时候你只管照实说就是了。”元朔并没在意他的变脸,他本就一副苦大仇深的面相。作为一个王子,难道也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铁赤台始终保持一副紧皱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瓦尔善问了一句什么,他摇了摇头,于是便让元朔退下了。
龙月下午的阳光是最温柔的,不过分热烈也不会像冬日那般冷淡,照在身上好像泡在温水中,舒服极了。远处的山丘也都绿了,草原复活了。元朔走出拱门,把天鹅塔抛在身后,他不太喜欢这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跟他梦中的白色大房子比起来它太粗糙太丑陋,就是一堆巨石,看上去呆头呆脑的。由其让他受不了的是塔身上密密麻麻的小孔洞,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他想起传说中的千眼怪,周身全是眼睛,立刻就觉得这些眼睛也长在自己身上,那感觉难受极了。瓦尔善殿下曾经跟他讲过天鹅塔的来历,说那是箭孔,是用来射击的。元朔不解,如果是用来御敌的为什么四周全都有呢?
殿下说,塔城一旦被古纳敌军攻陷,城中的守军和家属可以全部退进天鹅塔里,它最多能容纳上千人。门上装有一个重达几千斤的钢铁闸门,铁闸后还有一道石门,只要把它们全部落下,纵有千军万马也无法攻进天鹅塔。
瓦尔善还说天鹅防线就是为了防御古纳人而修建的。古纳人与布贺人有着共同的祖先,都是长青天的子民,神兽迷龙的传人,本来应该和睦相处,但事实上,两族之间的争斗几乎贯穿他们的整个历史。无论纷乱漫长的神话时代还是相对安定的八部时代,战争从未在草原上息止。大约八百年前,乌洛兰家族刚刚崛起,越古单于立志要建立一个统一的布贺帝国,他宣称草原上所有的民族都应该向同一面龙旗下跪,当时的古纳可汗也是通天大祭司卓颜·博敦就找来一面龙旗,请画师在上面添了一匹飞马,就此宣称古纳人是迷龙和神马的传人,还说古纳人的长青天才是真正的长青天,他是无所不在的存在,而布贺人宣称的长青天只是一位长着白胡子的普通神明,是假的长青天。其余六部纷纷站队,双雄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布贺人和古纳人陷入了长达两百年三十之久的全面战争,直到雄才大略的第十一辈仓戈那单于在六鹿山一战彻底打败了当时的古纳可汗卓颜·丰生才算结束。古纳就此成为了布贺帝国的藩臣,丰生可汗也降号为丰生叶护,和其它兀鲁思叶护地位相当。但是他们反复无常,每隔上三五十年就会挑起一次叛乱,几乎每一代古纳叶护都这么干过。两百多年前,准确来说,按照元教徒的黄道纪年法计算就是狮子纪一零三零年,古纳叶护卓颜·岱钦公然恢复可汗称号,草原大地上再次燃起了战火。他和当时的希日单于对抗了整整三十年,为了抵抗骁勇剽悍的古纳军队,希日单于决定在深峡和六鹿山之间修筑一道防线,这就是天鹅线的由来。如今它和南方的白海长城一样举世闻名。天鹅线由六十六座天鹅塔和彼此之间的城墙组成,每一座天鹅塔都可作为一个独立的要塞,与其配套的是一座独立的军镇,被称作塔城。驻军由军户供养,有自己的牧场,在东方的农耕区也有一片土地作为他们的食邑。
修筑天鹅线断断续续用了五十年,希日单于有生之年都没能看到它完全竣工。
卓颜·岱钦死在了希日单于前头,他的继承者卓颜·绍布上表,愿意继续承袭叶护称号,就此长达三十年的战争才算结束。希日单于也于两年后驾崩。于是立即就有人提出停止天鹅线的建设,理由是它耗资巨大且已无用处。当时规划中的六十六座天鹅塔只完成了四十一座。继承者海日古单于顶住了压力,执意要修完,这才确保雄伟坚固的天鹅线得已建成。时间证明,海日古单于是对的,几百年来,天鹅线一直发挥着它原本设想的作用。
最后,瓦尔善不无感慨的说:“索尔最应该感谢的就是希日单于和海日古单于,我更应该感谢他们。”
当时他们正站在天鹅塔顶的瞭望台上遥望西方,落日的余红把大半个天空都染红了,仿佛西方的雅剌提草原正在燃烧。
元朔不明白瓦尔善为什么要给自己讲这些,他说这是历史,是祖先的艰辛和荣耀,每一个他们的子孙都应该了解和谨记。可元朔之前连历史这个词都没有听说过。
太阳慢慢向西方平直的地平线下沉,辉光变成了赤金色,十分暖目,但照在天鹅塔黝黑的塔壁上却消失的无影无踪,黑真是可怕的,它能吞噬掉一切美丽。
元朔回到墓地,惊奇地发现坟上播种的神仙草已经发了芽。可是才刚刚过去半个月啊!他想,神仙草在最适合它生长的秋季也要三四十天才能发芽。待仔细观察后才发现似乎有点不对劲,这些饱满圆润的草芽已经有拇指肚一般大了,哪里会是刚刚发出来的呢?这实在是叫人费解,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头绪,于是便放弃寻找答案。
其实这样挺好,如此,他就可以立即出发前往博林塔尔了。瓦尔善的许诺早已把他心中期待的种子催生成参天大树,就像眼前某种神奇的力量把草原上最顽固难养的神仙草催生的生机勃勃。
一旦有了期盼,等待就变得难熬了。但他只能等待,瓦尔善殿下在铁赤台大人到来的第二天就离开了贝力古台塔城。
元朔没有听从吉勒占巫师的建议,依旧住在阿妈墓边的帐篷里。他自己心里明白,这是对自己迫切想要离开这里去博林塔尔的对抗。他认为这种迫切是对阿妈的不敬,阿妈刚刚离世自己立刻就想远走高飞,这让他感到十分不安和内疚,觉得对阿妈有所亏欠,继续守在墓地是他唯一想到的补偿方式。吉勒占巫师对过早发芽的神仙草也感到惊讶,不过随后他就找出了答案,他说:“你的母亲一定是个好人,这表明她提前得到了长青天的认可,她在天界已经找到了幸福和安宁,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人间的亲人。”
巫师的说法让元朔感到舒心了不少。
十天后瓦尔善殿下才返回贝力古台,铁赤台不见了,随他一起回来的人却增加了不少,其中有好几位还是将军。偷偷问了吉勒占才知道,殿下升官了,他现在统领天鹅线所有的军队。巫师说:“大概有七八千人,这是不曾有过的,六十六座天鹅塔从来都是独立自主的。”他的主子生了官,可他好像并不高兴。
“这样不好吗?”元朔随口问了一句。
老巫师凄怆地说:“要打仗了,很多人都会死去,难道这还是什么好事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