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烈的恶臭把端木风从睡梦中熏醒,迷糊中,只见褚恩农正坐在墙角木桶上,满脸通红地哼哼叫着,离他也就三五尺距离,西斜的阳光正好透过小窗照在他那张扭曲着的脸上。
“地上有你的晚餐,吃完后跟我走。”见他醒来,褚恩农淡淡地说。
“我没死?”端木风一手摸着自己的脖子,把另一只堵在鼻子上问。
“你说对了,我还不敢杀你,就是想让你安静一会儿。”褚恩农说,“我还指着你活命呢。”
“你想投靠我父亲?”端木风猜道。
“得了吧,那样我死得更快,你少废话,都三四顿没吃东西了,你不饿啊?”
端木风死死地盯着褚恩农的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把他看乐了,忙陪笑道:“见谅,我把这茬给忘了。”他快速收拾好自己,提上了裤子。
端木风确实饿了,但在这种环境里哪能吃得下东西?“现在就走。”他当即表态。
褚恩农倒是无所谓,只见他走到栅栏跟前,猛捣出一拳,在新隔的木板上开出一个洞。端木风吃惊地发现木板足有胳膊那么厚,却像豆腐一样被褚恩农一拳戳穿。这一拳要是打在人身上,对方是必死无疑了。他观看过侯府武士们的表演,但那都是切磋和锻炼性质的,根本看不到实在的威力,这一回算是见到真功夫了。他以为褚恩农接下来就要对付铁栅栏了,不知道钢铁是否经得住他的硬拳。
褚恩农并没有如端木风想的那样,而是去墙上抠下一块石灰墙皮。他好奇地问:“你干什么?要挖墙吗?”
“笨蛋,那得挖到你长出白胡子。”褚恩农给了端木风一个极度鄙视的表情。
他从新返回刚开出的小木洞,先从洞口往外看了两眼,然后把捏着石灰块的手伸到洞外。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哀嚎。“我让那老兄再帮着叫叫人。”他笑着解释道。
端木风不乐意了。“你这叫滥伤无辜。”
“无辜?你怎么知道他是无辜的?”褚恩农一脸不屑,“这混蛋是个强奸犯,祸害的女人比你的手指头都多。”
过不多时,外面就有了响动。隔板被拆开一块,还是那个短胡子宗士,跟来的禁士增加到四个,他们手里的兵器也不再是法杖,而是四张十字连弩。端木风注意到四个禁士的紫袍上都有血迹。对面那个男人双手握住裆部蜷缩作一团,像一头被捆绑的猪一般哀嚎着。
这次短胡子宗士没那么客气了。“褚恩农!再不老实我就把你射成刺猬,要不是端木功良这老杂种,你小子早就下了油锅了。急什么!”
那四个禁士不约而同地把连弩平端,对准牢室内的两人。端木风下意识地躲到褚恩农身后,待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觉得两腮发烫起来,赶紧又闪出身。
“这位先生,我再跟你说一遍,放我回去对你们只会有好处,不然宋下城会血流成河的。”端木风几乎是在恳求。
宗士不打算买账,他用手指着端木风骂道:“无耻的叛徒,天皇上帝岂能向你们妥协,即便世界毁灭他也可以再造出一个新的来。你老实在这悔过,死后或可免堕空界,也少受点苦。”
褚恩农不耐烦地挥挥手,骂道:“死短毛鬼,你他妈真像个婆妈,婆婆妈妈。要么你把门打开,或者我也打烂你一只眼睛和两颗卵子。”他抬起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小块墙皮,“你可以试试看,是你们的弩快还是我这只手快。即便我成了刺猬,你也得准备下半辈子当瞎子。”他挑衅似的笑了笑。
宗士被激怒了,但他并没有下令放箭,破口大骂道:“阉狗,你休想唬住我,你就是把这里的人杀光,我也不会再来了。”
他这句话立刻引来一阵哄嚷,看不见的犯人们把铁栅敲成了喧天锣镲,呼号声仿佛能把房顶掀翻。端木风一直以为这牢中就关着三个人,没想到突然就像闯进了牛马市似的。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用,如果这几个僧人一走了之,褚恩农的打算就不灵了,虽然他并不清楚鬼猎人的计划是什么。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端木风走到栅栏一把抓住锁头。离得最近的一名小禁士慌忙扑过来,还没等他抓住端木风的手,褚恩农一把掯住了对方的脖子,轻轻一拉,把这个小禁士牢牢地扣在铁栅栏上。宗士正往外跑,一个禁士惊慌之下发出的弩箭射中同伴的大腿,另外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大概没弄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褚恩农迅速抄起掉在地上的连弩,一阵急连发,三个禁士纷纷倒下,弩箭无一例外全都钉在眉心,刚跑出没几步的短胡子宗士则被射穿了喉咙。
“钥匙!”褚恩农命令被俘的小禁士,“钥匙在宗士身上。”小禁士呻吟着回答。
“过去拿来,要是敢跑,那蓝家伙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但我不打算射穿你的喉咙,我会让你慢慢死。”褚恩农警告道。
小禁士比端木风大不了多少,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那支箭贯穿了他的小腿,他只能拖着脚走。外面仍是吼声震天,喧闹不止。端木风担心这会引来更多的僧人,他额头上也冒出了汗。
小禁士真的找到钥匙并且回来帮他们打开了牢门,端木风清晰的听到了褚恩农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妈的,他要跟你一样有种,这四个人就白杀了。”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伸手在端木风左肩拍了两下,感叹道:“看来这世界真不能少了软蛋。”
他一开始就是在赌,要不是自己想到去假装开锁,他已是无计可施了。其实自己比他还疯狂,是在拿着自己的命赌。但是赌赢了!端木风高兴地想。
褚恩农帮那小禁士拔掉腿上的箭,将他关在原来关他们的那间牢室。出去还有很长的路,但他向端木风保证只要出去,基本没人可以拦得住他。
端木风很想问他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还会被抓进来,话都到嘴边好几回,终究还是忍住了。
一路过去,经过的牢室让端木风惊叹不已,这得关着多少人啊,难道世界上有这么多人的灵魂都被污染过吗?这些人千奇百怪,满脸凶恶的有、白净文弱的有、或猥琐或忠厚,年轻和苍老同样虚弱不堪。从外表怎么能断定他们的灵魂是什么样的呢?因为他们喊叫起来都一样让人害怕。他心头竟然涌起了将这些人通通放走的念头。
“收起你的假慈悲,净厅胡作非为不假,但抓来的人也没几个值得你掉眼泪的。”褚恩农催促他速度快点,并且把一张弩箭塞给了他。
在震耳欲聋的喊叫声中,两人顺利地出了牢房,直到法狱大门才碰到两名守卫,他们都是紫袍禁士,似乎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身上也有血迹。见他们出来,抡起铁杖就扑上来,褚恩农迎头猛冲过去,把其中一个打翻在地。端木风一个劲得嚷,“打晕,打晕就好,不要杀人。”
褚恩农边打边骂道:“闭上你的臭嘴。”
另一个禁士也没支撑多久,褚恩农一杖扫在小腿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再看原先那一个,也抱着腿在地上哼哼。端木风松了一口气,高兴地喊道:“你手下挺有准啊。”
褚恩农不理,一脚踩住先被打倒的禁士问道:“你们的人都哪去了?”
禁士不太合作,褚恩农脚下一用力,他立刻大喊起来:“都在围攻侯府。”
端木风一听立马就急了。明明是父亲围攻灵道寺,怎么现在又成了围攻侯府了呢?“你快说,是谁在围攻侯府?”
“巡兵。”禁士回道。
坏了,端木风不由得在心中哀叫了一声。巡防司都统闾丘勉是父亲的亲信,连他都抛弃了父亲,看来事情的恶化程度已经到了他无法想像的地步。“我们快走。”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句话。
褚恩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我说了,出来之后你得听我的。”
“你没说!”端木风想甩开他,结果对方的手像铁钳子一般紧扣住胳膊,疼得似乎要断裂。
“我要用你活命。”
“那你要先保证我活命。”端木风毫不示弱地反驳道。
褚恩农松开了手,也改了口气。“那你总得搞清楚状况吧,跟没头苍蝇似的冲回去还不是找死。”
端木风觉得有理,他相信侯府的高墙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巡兵的攻击。
“现在是什么情况,有多少人围攻侯府?你详详细细地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褚恩农继续问那个禁士,他老实了许多,那个同伴也乖乖得不吵不闹了。其实他们都还是孩子,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端木风想。
“端木功良挟持岳让灵师打算退出灵道寺,途中,巡防司的巡兵率先反正,差一点就把灵师给夺回来,但被赶来的司马督尉南荣宗靖率领的藩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人是端木功良的姻亲,不但直辖着守城的五千藩军,还有之前被调入城内的三千北营兵,所以巡兵们吃了大亏。端木功良退回侯府老巢之后就命令南荣宗靖先把巡防司衙门踏平,要不是北营的统带公西宏弃暗投明及时率军攻打北安门,巡兵们肯定全军覆没。不久,南营也举兵响应公西宏,南荣宗靖只好暂时撇下侯府,把所有藩军调去守卫城墙。侯府就被武扈所护法使者和巡防司的巡兵围住。但端木功良的爪牙人数也不少,其中还有大量的武士。这些人执迷不悟,一心想要跟着那个叛神者反抗到底。形势紧迫,琴靖灵姑把灵道寺和净厅的大部分人也都调过去增援,势必拿下端木功良这恶徒。”
“这下好了,你爹又成了叛神者,你们的天皇上帝倒成了我的竞争对手。”褚恩农不无玩笑地说。两个禁士听了慌忙趴在地上磕头诵经。
端木风也受不了他这种口气,反驳道:“天皇上帝不是你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你难道就没有敬畏的神明?我可不想拿你的钜子回敬你。”
“小子,你将来一定是被这张臭嘴害死的。”褚恩农提醒道。
禁士说的不假,无论是后堂还是前殿全都静悄悄的,直到走出净厅大门他们再也没有遇到一个僧人。此时的净厅真是名副其实的干净寂静。端木风无暇他顾,一心想着侯府,惦记着母亲、妹妹。他一路狂奔出去,恨不得生出翅膀,经过浸沐台时突然像被绳索绊住了脚一般戛然止步。他不得不停下来,虺增还在这里绑着。就是朋友身上的绳索绊住了他,绊住的不是脚,而是心。虺增的头已经不知去向,无头的身子好像还要说话一样。他心头又一阵酸楚,在朋友跟前站了一会儿。小增,回头再来接你,现在我有更紧迫的事要干,你先再忍耐些。这些话说在他自己心里,眼窝又开始发烫了。
临近傍晚,天气晴明,阳光毫无力道,不能伤害到雪,到处白皑皑得晃眼睛。雪把宋下城埋葬了。
端木风在前,褚恩农随后,两人一口气跑到卖鸡巷也没有碰到一个人影,街上家家关门闭户,少数人家房顶上的烟囱里冒着青烟。
“你打算怎么做。”快到东禁街时,褚恩农问了一句。
端木风脑子乱成一锅粥,哪来的什么打算。“不知道,先回去再说。”他含混地回道,并没有停下脚步。
褚恩农一把拉住了他,“你别忙,先弄明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要和我的母亲我的家人在一起。”端木风斩钉截铁地回答。此时他们仿佛就是一座温暖的小屋,正等着他回去,不管周围是否已是烈火熊熊危机四伏。
“谁也救不了你爹,就算是楚亚国王也无能为力,他这是公然对抗圣廷,什么罪过你不比我清楚?你怎么救?”褚恩农不耐烦道。
“所以你得帮我把他们从包围中救出来,然后我们走,离开元境,到邾夏或者布贺。”端木风随口回道。他忽然想到后苑中那条暗道,那是他的秘密,这次出府也是从那里溜出来的。
“不可能,你爹是我的猎杀对象,只要我碰到他就一定得取他的命,这是我的使命。”
“那你走,我不用你帮忙。没有他们我也活不下去。”端木风胸中突然升起一股壮阔磅礴的冲动情绪。父亲为了救我烧死了一家人,杀人是错的,但救自己的亲人是责无旁贷的事。我一定要救父亲!他暗自发着誓。
端木风真就一个人走了。“蠢货,疯子,他妈的认识你算我倒霉。”褚恩农在身后骂了一句,又跟着走了。
刚到东禁街口端木风就傻眼了,满街都是巡防司的巡兵,他们黑色的甲胄脏污了这个雪白的世界。
那条暗道原本是废弃的一眼枯井,井边有一棵长寿桐,树干粗得惊人,要十几个人手拉着手才能把它抱住。南宫老师说过每一棵长寿桐都有至少两万岁,整个楚亚国也不超过五棵,幸运的是宋下城就有这么一棵,还长在侯府里。它有一条粗大的根长到了井里,又从侯府的后墙下面穿过,在一排造刺树墙后破土而出。这条根原来是死的,不知道枯了几十几百年,腐烂之后就留下了一条土洞,出口刚好又被造刺树遮掩。自五岁时发现它到现在,端木风已经无数次通过它溜出戒备森严的宋下侯府,从来没被人发现过。可现在那里正有几个士兵在用刀砍造刺树枝,看来是要生火取暖。如果要是被他们发现那个土洞,侯府还守什么呢?得想个办法将他们从那里引开到别处去砍。他把担心告诉了褚恩农。
“这好办。”没等端木风反应过来,鬼猎人端起连弩,一通连射把那几个砍树的士兵撂倒,顿时引起一阵骚乱。他们和墙头上的侯府护卫队对射一阵,双方互有伤亡,最终谁也没有讨到便宜,骂骂咧咧地罢了手。
鬼猎人褚恩农显然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他强忍住笑道:“好玩,我再给他来一通。”说着就要故伎重演,端木风一把拦住道:“他们不傻。”
此路尚且不通,看来侯府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啊。
两人又绕到南禁街,侯府正门就开在这里。只见门前花花绿绿的全是人,僧人和巡兵混成一团。他们很安静,黑色的法杖和明亮的枪戟交错林立,混乱的黑白里氤氲着可怖的杀气。双方僵持不下,南禁街上已经搭起了军帐。他们打算困死侯府?
宋下侯府是一座城中之城,围墙的高厚仅次于宋下城墙,南府门的高阔雄伟侧无所匹敌。它只是少了一道护城河罢了。
此时南门楼上挤满了士兵和武士,各色旌旗在碧空下随风招展。远远看见公山重身披黑色的铠甲站在一面写着“端木”的大旗之下,他正朝下喊话。
“闾丘勉,你个叛徒,君侯一向待你不薄,劝你回头,免得一死。”
“公山大管家,不是我要变节当叛徒,而是君侯他非要与神作对。我胆小,没有他那般胆气。你转告他,琴靖灵姑说了,只要他向天帝低头认错,净厅只论他一个人的罪,其它人等不予追究。为了一个娃娃犯不上让这么多人跟着掉脑袋。”
端木风没找到回话的人在哪,巡防司的都统官闾丘勉经常出入侯府,他见过不止一回了。一个两百多斤的红脸大胖子,马都上不去,却统领着宋下城三千巡兵,掌管八座城门的日常治安与守备。
只听公山重大笑道:“你什么时候能做得了净厅的主啦?回头他们再给你定一个假传神谕的罪过,浸沐台上也容得下你那颗肥猪头。”
端木风明显察觉到了门楼上守军士兵的变化,公山重根本无法制止他们的交头接耳。闾丘勉的话起了作用,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与圣廷作对是根本不可能的。这不光是掉脑袋的事,它还关系到来生和后世的福祉,没有人愿意死后被流放于空界做一只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解脱。这要比去地狱受烈火焚身的惩罚更可怕。不知道父亲用了什么手段胁迫他们拿起武器抵抗灵道寺和净厅。端木风担心等不到侯府被攻陷,父亲就会死在自己的护卫队或武士手中。
“上面的都听着,只要你们放下武器,那就是对天皇上帝表了忠敬。你们只是受了异端邪说的蛊惑,回头还来得及。琴靖灵姑托我转告大家,只要你们到三生殿磕个头上柱香,净厅绝不追究大家的盲从。”闾丘勉当然也发现了自己喊话的神奇作用,他步步紧逼。
公山重大怒,朝下面骂道:“叛徒,你休想,兄弟们别听这死肥猪胡说八道。”
这时一个侯府护卫跟公山重说了一句什么话,结果他拔出刀把那护卫砍了。
蠢货,完了!端木风懊恼地想。公山重在自寻死路,侯府守不住了。
门楼上果然起了骚乱,武士和护卫队打了起来。尽管武士个个身怀武艺,但顶不住人多。很快就吃了亏。
见守军起了内讧,攻方响起一片欢呼。
南门楼上的混斗很快向两边的围墙蔓延,要不了多久全家的人头肯定会从城上扔下来。端木风不能再等下去了,他闪身从藏身的临街胡同出来,径直朝侯府大门跑去。褚恩农在身后大喊道:“你干什么?我他妈带你出来不容易,你这是自投罗网。笨蛋!快回来……”
端木风头也不回,高声回道:“谢谢你褚侠士,等我死了,你把我的人头带回去,或许你的钜子会饶你不死,你快走吧。”
没有人注意他。僧人和巡兵正聚精会神地观看城上的大戏,他们叫好,嬉笑,评论着某个武士的身手了得、某个士兵的头一刀被砍下。有人抽起了烟斗,有人从腰里摸出了酒壶。端木风在这群观众中艰难地往前挤着,仿佛置身于恐怖的鬼蜮世界,恶鬼们仰着头,贪婪地期待着从人间掉落的尸身。
闾丘勉躲在由巡兵用盾牌组成的掩体里,端木风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喝酒,酒液冒着热气从嘴角流下来,把翻毛斗篷弄湿了一大片。他还认识端木风,酒没能掩饰他脸上的吃惊。
“小公子,你怎么会在这?”
端木风直截了当地说:“闾丘叔父,我有办法让我爹把岳让灵师放出来。”
“你想怎么干?”闾丘勉满脸惊喜地问。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我甘愿到净厅去接受神灵的审判,要琴靖灵姑也免了我父亲的罪责。”
闾丘勉的一对大圆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他把手里的酒壶递给一个巡兵。“小公子,你要真能把岳让灵师救出来,我马上退兵,并保证侯府的安全。”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我要先见琴靖灵姑。”端木风斩钉截铁道,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会随着心的颤抖而颤抖。
“没问题。”巡兵都统虽然长得肥头肥恼一脸庸俗,但办起事相当讲究效率。他立即叫来一个佐领官,叮嘱道:“务必将公子安全送达灵道寺。”
走之前端木风想制止门楼上的打斗,但喊破了嗓子也只是让少数人住了手,有几个还因为听了他的话而招到对手的格杀。公山重受了伤,见他被巡防司控制,立刻就慌了,要开门出来和闾丘勉决战。
端木风好不容易才化解他的冲动。
“告诉我父亲,让他保证岳让灵师的安全,这样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琴靖净女长相和蔼,说话的声音也像春天的暖风一样柔和。她一身月白法袍,头戴三花白软冠,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捧着银柄玉莲花。
在这之前端木风还没见过这个净厅的新灵姑,她比想像中年轻很多,也比五年前病逝的妙月灵姑漂亮。
听了那佐领官的话,琴靖笑着道:“你很勇敢,舍身救人正是最大的功德,三生造化之福,天皇上帝之德啊。”
她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诵经之后才启眸相问:“不知小公子打算怎么做?”
端木风望着净女白皙的面孔突然想起了母亲,母亲的眼角也有和她一样的鱼尾纹。这时候母亲和妹妹在干什么?她们一定吓坏……他深呼一口气,把这些杂念通通从脑袋里清除。
“我愿接受神的教诲和训责,这事因我而起那就因我而了吧。我父亲为人鲁莽,但对三生与天帝十分虔敬,我斗胆请求灵姑饶恕他,让他去做个天皇上帝的奴仆,用余生去赎罪。”
净女微笑不语,端木风忐忑不安,等待着这迷人微笑背后的判决。
“只要灵师能安全返回,我想你父亲一定会认真悔过的。孩子,这事你就不要过问了,不如留下来在这跟我一起等侯灵师和你父亲归来。”
自投罗网!褚恩农的话在脑中一闪而过。“灵姑,我是不是被捕了?”端木风直白地问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出于对你安全的考虑,当然也是为了你父亲能更好的保护知事灵师。”琴靖仍是笑着回话。
小神堂里除了他和净女还有三个信女,她们应该是琴靖的贴身侍女。那个佐领一直以恭敬的姿势立在堂下,门口有两名罪洗师守着,还能看到堂外的巡兵。如果褚恩农还在或许能脱身,仅凭自己则绝无可能。端木风感到一阵无助,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献出自己,保全家人,可现在又等于回到了净厅的牢房。他无耐地叹了口气,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句话也想不出来。至于自己提出来的建议,想都别想了。
“愚蠢,回去提醒一下你们的都统大人,叫他记住我的话,没有人能要挟圣廷,我们净厅从来不跟人谈条件。”净女一改之前的款语温言,声音变得锐利逼人。佐领点头哈腰,连连称是。“都统大人不敢自传,所以派标下来请示灵姑。假如我们强攻的话……”
“佐领大人,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没有人能要挟圣廷,你要是不明白,你的都统大人或许可以跟你解释。去干你的正事,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佐领走后,端木风问:“灵姑还要把我送到法狱去吗?”
净女又找回了笑脸,摇着头回道:“不,就在这里,陪我一起为他们祈祷吧。”
她的笑变了味道,让端木风想起了净厅浸沐台上的歌风圣女雕像,只觉得脊背发凉,很想远远躲开眼前这个白净的女人。她哪里有母亲的慈祥呢?真不该拿她跟母亲作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