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百二十个死在褚恩农和雪妈手里的少年中有的是豪门大族家的少爷。
比如待云尽提到过的那个简大坚,这人是宋下城里有名的恶霸,开着五家赌档和三家当铺,靠坑蒙拐骗和吸食穷人的膏脂发家,靠着一坐养马场成了父亲的座上宾。端木风不止一次从公山重嘴里听到过他的名字,只是从未谋面。这坏种年近五十才有了一个儿子,也被他宠成了一个为非作歹的小混蛋,无论这小混蛋闯下多大的祸,老混蛋从来都是笑呵呵地想方设法去摆平。
如此暴虐的一个人在儿子跟前就成了软脚虾。爱子如命的老混蛋心中的丧子之痛绝不会因为战乱和时间的流逝而消弭,只要他还活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揪出真正的凶手,在这方面他有的是财力人力可资利用。
想到此,端木风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扫向那三个住店的外地客人,他们是昨天下午才住进客栈的。大溪口被守得水泻不通,还能进来的绝非等闲之辈,他怀疑三人很可能也是从北面翻山越岭来的。他们并非武士,也不像士兵,但都带着刀剑,应该是游侠。雇游侠杀人应该比武士更便宜,反正他们手里都有一把剑,剑是否可以杀人并不需要非得得到武宗的认可。
三人中有一个上了年纪,穿着打扮相当寒酸,大热天的还裹着一件防雨斗篷,上面爬满了补丁。午饭也只要了一碗青汤蘑菇面配一小碟免费的腌酸黄瓜条,喝得酒是回河道产的烧酒,一斤只要十五文。但他那把剑却漂亮得出奇,剑鞘上裹得牛皮和铜包口都是簇新的。另外两个都还年轻,穿着打扮比老游侠体面不少,午饭也都是荤多素少,但剑却十分普通,其中一把剑鞘上还粘着干泥。他们占了三张桌子,老头靠墙角,三人形成一个规整的三角形,看样子应该不是一伙,但端木风明明记得昨天他们是一起来的。
一个人冲进店里,把端木风的观察打断,他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蒙蒙细雨。来人他认识,是李存甲十多天前新招的伙计白小龙,几乎天天来给李存甲买饭。
李存甲一见是他就破口大骂,“狗奴才,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他喝得面红耳赤,一瓶极品银珠几乎全到了他肚子里。
白小龙气喘吁吁地回道:“不得了啦掌柜的,夫人跑啦!”
李存甲忽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臭娘们,我就知道有鬼,你这狗东西为什么不追,跑回来跟我说有屁用。”
“追啦,我追了好几里。”白小龙辩解道,“可是夫人跑进了居仙峡。”
“那你就……那你……”不知为什么,李存甲不仅话不成句,整个人瞬间像秋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巴巴了。同座段世宏的脸色也变了,跟着结巴道:“这下可就……她怎么有胆子……”
两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似的,全都一声不吭地默在惊恐里。
端木风也跟着紧张起来,他有自己的担忧。居仙峡在北山,就是惊溪上游那条又深又长的山涧,他来惊溪镇时和待氏兄弟一起花了一整夜才走出来的。会不会是这条通道被大溪口外的难民发现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现在基本可以断定那三个游侠一定是走那条道来的。他小声问白小龙:“他们俩这是怎么啦?”
“被吓傻了呗。”回答他的竟然是其中一个年轻游侠,他的脸又瘦又黄,一双小眼睛圆溜溜的,叫人不由得想起黄鼠狼的油滑模样。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说话的游侠,李存甲和段世宏受了嘲讽竟然一声也没敢吭。
黄鼠狼游侠继续道:“这两位朋友大概是听说了什么奇谈怪论吧。”
段世宏点头,李存甲连连称是,他似乎已经六神无主了。吕培民开口道:“我也听到一些消息,不知是真是假,说有人在北山碰见了一只怪鸟,身子比城门楼子都高,还吃了人。”
黄鼠狼武士反问道:“老头儿,你今年高寿啊?”
吕培民笑了,“侠士,你的意思我明白,可很多人都这么说。不容老汉不怀疑我这七十年光阴算是虚掷了。”
“我坚信是真的。”段世宏虎着脸插嘴说,“那地方本来就邪得很,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都能出,出个怪鸟并不奇怪。”
“什么怪鸟?”端木风又小声问了一句。
白小龙回道:“你们这里人来人往,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镇子里都传遍啦,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像大鸟的怪物躲在居仙峡里,镇子里已经丢了十几个人。”
“有人亲眼看见吗?!”端木风不由得嚷了起来。
三位游侠同时把六道目光射来,他慌忙低头,到李存甲桌旁假装收拾吃剩的零碎,发现地龙和熊掌已经被俩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一根。
段世宏插话道:“我铺子里的小伙计卢戏刀去北山荣家峪收野味,回来就疯了,到现在连他娘都不认识。”惊惧真不该出现在他那张粗犷的大脸上。
“黄鹂街开药铺的陶卫礼也失踪了,还有一队在北山巡逻的护法使者,这消息就是他们当中的幸存者传出来的,能有假?!”李存甲终于能说话了。
“愚昧,一帮无知的山民。”黄鼠狼游侠轻蔑地说,“护法使者难道就不会说谎?我说你这个人真是糟糕透顶,既然你相信那里有危险还不快想办法救你老婆去?既然你们这里没有官府衙门就该去找武扈所帮忙。我保证,这一定是你们天帝庙在耍花样,防止你们往山里逃,大溪口要是失守,镇子也得有人守着不是!世人都知道,牧化地方的主事僧要与城池共存亡,你们要是都跑光了,你们的典守元士就只有等死的份啦,那些饿极了的难民眼中心里已经没有天皇上帝的位置了,他们连明诚灵道寺的知事灵师都敢杀。”
你是从宋下来的!端木风差点脱口而出。
李存甲无动于衷。
吕培民严肃道:“这位侠士,您不了解惊溪镇,就不要妄下结论,我们是不会丢下镇子逃亡他乡的。大溪口险峻无比,有八千守军,没人能攻进来。”
黄鼠狼游侠道:“那我们是怎么来到这的?你们太相信周围的悬崖了,它们都是死物,保不了你们万世平安。三天前的这个时候我就在居仙峡,我可以告诉你们,除了一些鹰雀狐兔之类的小畜灵之外连一只野狗都没见过。另外你知道现在大溪口外有多少难民吗?最少也有五六万,你们的八千人就算全都是用盂兰剑的家伙也挡不住他们。他们都开始吃人啦,你们真该去看看那惨况,五六万饿得发疯的疯子,有什么怪物能比他们更可怕?”
这时候,另一个年轻游侠也加入讨论,“不管是真是假,北山里有个怪物对你们惊溪镇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和那张粗犷的大脸倒是十分般配。他的右面颊整个被紫色胎记覆盖,给人一种只剩半张脸的错觉。
“这话是怎么说的?”吴德录终于丢开账本向游侠投去兴味十足的目光。他整日间待在大堂里,对各种奇谈怪录早就已司空见惯。关于怪物的传闻他不可能没听说过,却能旁若无人般专心致志地算账,表明他对在这之前所有人说过的所有话都没有丝毫兴趣。此时突然来了兴致,这多半也只是对游侠的说法引产生了些许好奇心。
整个大堂里,恐怕只有端木风明白半脸游侠的话。如果居仙峡里真有一头吃人的怪兽,那条通道就无人能通过了,惊溪镇人应该感谢山外的难民没有在怪物出现以前发现它,更要感谢那头或有或无的怪物将为他们守护北方的大门。他很想点明,但不敢插嘴,躲在柜台一角支棱起耳朵等着他们把谈话继续下去。
半脸游侠道:“既然我们能从北山那条峡里来到贵地,我想其它人也一定能找到,你们或许能守住险峻的大溪口,可四面的山峰并非完全不可翻越,有一头可怕的怪兽为你们站岗放哨,胜过十万雄兵。”
“二位说的是一个意思喽!”吕培民抢在吴德录前头说,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快,“说到底你们还是认为怪物的传言就是天帝庙凭空捏造出来的,对吧!你们即小看了一个元士先生的智慧,也侮辱了大溪口外的数万信民,难道有人会相信用一个谎言就能退敌?难不成天底下还有人会被一个谎言吓倒?”
两位游侠登时哑口无言。
在场的惊溪镇人立刻得意洋洋起来,段世宏说话的嗓门都大了,“怪兽难道是会认人的?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一块肉而已,你们没撞上不等于没有,否则镇子上那么多人疯的疯,失踪的失踪,该作何解释?”
黄鼠狼游侠瞪着眼还想发言,被一直没说话的老游侠抢了先,“如果那条山峡里真有怪物的话一定是孔雀。”他的口气硬如钢铁,不容置疑。
“孔雀!”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楚亚的图腾神兽,刚刚过去三百年,你们不会都已经把它遗忘了吧?端木风只敢在心里想,他没有出声。可这也太荒唐了,孔雀早就绝迹了啊!
“这怎么可能?”吴德录质疑道,“它们不是早灭绝了吗?!”
毕竟是读过书,姓吴的还没忘记.
“那是什么?”李存甲问。这是个睁眼瞎。
黄鼠狼游侠轻蔑地说:“我说荆开,你没喝多吧?一定是老糊涂了。”
荆开不动声色道:“邾夏的凤凰、云然的麒麟相继出现,楚亚的孔雀和其他国家的图腾也必定会苏醒,这只是时间问题。”
“胡说八道,这些东西都已经灭绝上千年了。”黄鼠狼不屑道。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事实。”
“我信。”吕培民说,“除了孔雀还能是啥?这些神物是出来救世的,我活了七十年,从未听说过有这么大规模的难民出现,大溪口也从未被封锁过,看来这世界真要大乱了!”他以一声叹息结束了自己的话。
吴德录小心翼翼地问:“荆老侠士是吧,那么这些东西你是亲眼见过的?”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到荆开脸上。
“没有。”
端木风倍感失望。
荆开喝光碗里的面汤,从怀里掏出一方破旧但相当干净的锦帕仔细擦拭着嘴和手,之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二位,据说你们跟了那位元士半个多月,又一路追我到这里,难道就没发现什么怪事?我指的是那位行辽元士身上。”这些话他是对两位年轻游侠说的。
端木风恍然大悟,原来两个年轻游侠是一伙的,跟老游侠是对头!同时也解开了他们的座位问题,两个年轻人是故意把荆开挤在角落里,怪不得下楼吃饭都还剑不离身。
半脸游侠道:“这我们不管,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保证再没人会知道你见过行辽。”
“那东西不属于你们。”
黄鼠狼游侠突然恶狠狠地吼道:“老头,狮子也有打盹的时候,咱们看谁耗得过谁,你既然跑到这大山里来就别想在再出去!”
荆开微微一笑,起身上楼去了,两个游侠赶紧也跟了上去。
端木风气绝、李存甲破口大骂、白小龙不无抱怨道:“这老家伙,把人的胃口吊起来他倒拍屁股走了。
吕培民说:“李掌柜,你总该去看看吧,晚上有个狩猎队进山,怎么着那也是你的妻子啊。”
“你没听那老东西说是孔雀吗?还狩猎队,去了也是找死。吕老头,你少管闲事。”
吕培民摇头叹气道:“如果真是孔雀就好了,神兽不伤人的……”他付了饭钱,门外已经变大的雨没能阻挡他出门脚步。看着雨中的背影,端木风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伤感,老人似乎正为了什么而绝望。
段世宏狠狠地训了李存甲一顿,他才愿意到天帝庙找狩猎队,白小龙也被逼着一起去了。
雨势渐渐增大,到傍晚时分已是如倾如注,风和雷电此唱彼和,惊天坼地,暗夜提前到来。吴德录不知哪来的兴致,缠着端木风闲扯了一个下午,两人围绕着北山里的怪物和孔雀进行了各种猜测,最后达成共识:那个荆开在胡扯,上年纪的人对鬼言妖语总是充满热情,图腾复出更是无稽之谈,那些所谓的神兽如今只是历史典籍里的墨迹,传奇家和寻常百姓们最为喜闻乐见并对其真实性深信不疑,反而真正去钻研过它们的学者们时不时的会提出一些质疑的声音。或许北山里真藏着一只体型比较大的鸟,但绝对不会是孔雀,世界很大,什么鸟都有,不知之物皆可称怪。
两人对彼此的见解深表钦佩,吴德录此时仍然意犹未尽。端木风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他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两个宋下人,担忧始终都没得到缓解。他打算趁着晚饭开餐前再去找一次阿嫣,不然又要拖到明天,于是就找了个借口想要离开,结果被吴德录拆穿,“安稳坐着,看你小子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心里藏着什么事吧?”
“不,我没有,老板……”他强打精神,“我只是在想万一那些难民攻进来咱们怎么办。”如果那样就太好了,既然能趁乱逃出宋下城,小小的惊溪镇更不在话下,只是少了褚恩农的护卫危险势必会增加一些。
“无论去哪你这辈子都是奴仆,只有我能让你重生。”吴德录指着他左臂上的刺青提醒道,“你大可放心,要不了多久大溪口外那些人就会跑个精光,惊溪镇还是惊溪镇。”
“为什么?”端木风根本不信,只是一味敷衍。
吴德录笑道:“你那点心思我清楚得很,就算那些难民攻进来你也脱不了身。”
“不……我没这么想……”端木风矢口否认,但口吃出卖了他。
吴德录把右手在面前挥了一下,“没关系,世界上就没有不想逃跑的奴仆,只是畏惧圣律对逃奴的惩罚才老实的。可我觉得你好像不怎么考虑圣律的事,你是出于无畏还是无知?”他顿了顿,想要一个回答,但没有如愿,就继续说:“不妨给你说句心里话,如果我是你就会安安心心地留在这,你孤身一人,出去就是个死。你千方百计地回大堂做这个堂倌不就是为了方便获取山外的消息吗,难道不清楚山外的世界如今乱成什么样子?”
真丢脸,原来这姓吴的什么都知道!端木风紧张起来,是自己轻看了吴德录,他怕老婆不假,可一点都不傻,还是个读过书的,听说二十岁之前曾想过去芹溪学宫进修,做了纪家的上门女婿才作罢的。
“你不用紧张。”吴德录继续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逃跑不是个好出路。或许真像你说的那样,你是遭小人陷害,但这都不重要了,我既然答应十年后还你自由就一定说到做到,安心在这待着是你眼下最好的选择。不妨告诉你,邾夏人又增兵了,不出意外的话被困在缇榕的敌军很快就会解围,聚集在大溪口的那些人只会向北逃命,而邾夏人不太可能会为一个只有几千人口的小镇耗费兵力,所以惊溪镇一定会安然无恙。”他说得自信满满,不容端木风不相信。
“这消息可信吗?”
吴德录指着一号雅间问:“昨天晚餐,你知道在里面吃饭的是谁吗?”
端木风用力回想,是两个中年人,他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
吴德录得意地说:“留着断梁胡的那位是崇沧藩朋台土司道的都管古口阳中,昨天他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
“他怎么会在这?你怎么会认识他?”端木风的兴致终于被钩了起来。
“惊溪镇是远近闻名的避暑胜地,每年冬夏两季都有许多达官显贵来我们这里避冬消夏,否则一个小镇怎么会有这么多高级客栈?就凭惊岙里的那区区几千亩田能养得起?没有这些外地的权贵阔佬我们早关门歇业啦!这个古口大人去年就来过我们店,而且不止一次,他喜欢上了李佛伦做的干煸羊舌,每次来必点,昨天一下子要了十个。刚才我跟你说的消息就是从他那里听来的,他就昨天刚到。”
“不是说进不来了吗?”
“进不来的是难民,达官显贵哪里都能去!”
“昭孟元士这是在玩火,难民们在大溪口外易子相食、析骨为柴,天帝庙却奉行双重标准,要是让他们知道,一定会不惜代价猛攻大溪口。”端木风太清楚普罗大众的愤怒之力了。
吴德录笑道:“小子,我说你太嫩可别不服,惊溪镇眼下就是一座避风港,是块宝地。你觉得这里现在还是昭孟元士当家作主吗?惊溪镇加上治下的村落,人口加一起也不到一万,哪来的八千人去守大溪口?那里的守军中一大半都是像古口大人这些前来躲避战乱的达官显贵带来的,不是他们,大溪口早丢了。眼下执掌惊溪镇大权的是沉卿静女,她是崇沧净厅的灵姑,城破之前逃出来的。她的随行者中还有崇沧藩的众多官员,在大溪口坐镇指挥的就是崇沧藩的巡防司都统车非尊。现在惊溪镇里十个人当中至少有四个是有职有衔者。以后会更多,所以能在这占有一席之地将会成为一种莫大的荣耀,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你无非就是想让我别再动逃跑的心思。没门!端木风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问道:“大溪口能抵挡住邾夏人吗?听说崇沧城比宋下城还要大,结果不还是被屠城?”他故作惊恐。
“你没去过大溪口,根本无法想象那是一座什么关隘,在我看来大溪口堪称天下首险。八千人守着是少了点,但想要攻下八千人守卫的大溪口就得用八万甚至更多的兵力,而且你得知道,只要还有人往咱这里躲,守军就会增加,这个你可以完全放心。”
我揪心,我巴不得外面的大雨从此不再停止,让惊溪水泛滥,让洪水冲垮这个可恶的大溪口。“要是人进来的太多镇子能养得起吗?我发现你把所有菜价都提高了三成,是不是物资已经开始短缺了。”端木风又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说。
“你小子的确不一般。”吴德录笑着评价道,“我可还没来得及改价目表呢,你就已经知道啦?要说提价跟物资短缺没关系那绝对是撒谎,但目前还不严重,就拿中午那个段世宏来说,他在南门外的屠宰场里目前光活猪还有三四百头呢,比平时还多,整个惊岙里像他这样的屠宰户还有六个,甚至比他的规模都大。我们这惊岙中还有良田六七千亩,这场雨一过麦子就能收了,加上镇上的四个仓廪储存的陈粮我觉得撑个一年半载总是没问题的。只是以后这酒肉什么的就没那么富裕了。”
“没心肺的东西,在这胡吹什么呢!”一声詈骂把同时响起的雷声都盖住了,主仆二人不约而同的从椅子上跳起来。只见纪芙媛抡着鞭子向他们冲过来,嘴里也没闲着,“如果今晚不开张,我先断你们的粮。”
没等她到跟前,吴德录翻身跃进柜台,快速把出入口的挡板闩上,端木风是不敢躲的,眼看着鞭子要抽在身上了,他只得把牙关紧咬……
这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而短暂的嚎啸声,声音之大,高过同时响起的惊雷。它从头顶传来,像鹰鸣又像狼嚎,听得人心中惊颤、脊背生寒。三人都被镇住了。
莫非真有怪物!
“怪物来镇上啦,你快回房躲着!”吴德录大叫。
纪芙媛这回可真听话,扭头就往后院跑,看来她应该也提前听说了有关怪物的传闻。端木风惊恐道:“恐怕得往地窖里躲啊!听说那东西不是很大吗?房子肯定受不了!”
吴德录却呲呲地笑起来。“我那虎狼妻好哄吧。”
“什么意思?”端木风如入五里雾中。
吴德录笑道:“哪来的怪物,那声叫一定是夜枭。”
“夜枭的叫声没有这么大吧?”端木风提出质疑,不安地往门外瞥去,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只有雨的轰鸣和仙女街对面比玉瓷器行的灯火可闻可见,酉时的钟声在此时蓦然响起,吓得他赶紧往柜台靠了靠。
“我见过翅膀张开有两米长的金色夜枭,它的声音就很大,估计刚才是停在咱们房顶上叫的。”
端木风没被说服,他虽没见过金色夜枭,但对枭的叫声还是很熟悉的。或许吴德录是不愿承认,故意撒谎。
猜测立刻得到了证实,吴德录突然安静下来,埋头整理账簿,不再理他。姓吴的之所以这样做是怕被他当场拆穿,端木风兀自暗想。
晚上的生意彻底被暴雨泡了汤,连那三个游侠都没下来,他们的晚饭是端木风送到房间里去的。三人的房间都带着浓浓的杀气,荆开住五号,黄鼠狼在一号,守住楼梯口,半脸在六号,这两个房间都没有窗户。
戌时的钟声敲响时,吴德录终于在一阵长长的叹息之后宣布关门打烊,但吩咐端木风要在大堂里守到亥时。“你不怕我跑?”端木风讶异地问。
吴德录默想片刻,然后先哼了一声,说:“我不再怕了,你不是想睡大堂吗,我今天就成全你。最近镇子来得人多,你就在这守门吧。”他的态度变得十分生硬,与之前判若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