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杖僧的忠心耿耿究竟是不是错付,无人能批判,这方地界里也只有焦作僧才有资格嗤笑他,但这条老狗一身修行积累却一点都不好笑。
这苦修数百年的道行,被桃太郎吞入腹中后如暖流散开,他的形神如久旱逢雨,终于不再飘摇欲坠。
鸡妖塑其经脉,狗妖填其血肉,这一身躯壳已然初具凶威,可他心里仍有缺憾。没有猴妖的力量,三足缺一,终究不成圆满。
猴妖是魂,是灵慧,亦是狡诈,它能看透人心、识得天地。没有魂,这具由二妖力量塑成的躯壳,再强也只是一头空有蛮力的凶物。
但桃太郎等不及了。
困在塔中数百年,日日拜佛,时时受训,这里对他来说早已不是玩乐之地,而是囚笼。每多待一刻,像是有万千虫蚁啃噬心神一样,实在忍不下去。至于那点缺憾,缺了便缺了。
此刻他周身经脉充盈,血肉鼓胀,鸡狗两道力量在体内冲撞交融,早已胜过从前。什么圆满,什么遗憾,他统统不想要了,没有什么比得上此刻挣脱囚笼的痛快。
桃太郎振衣 v而起,眼底再无半分犹豫,破画而出,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陆盛,出塔冲天而起。
浮屠山外不远的一片桃林中,焦作僧脸色复杂地看着昔日主人犹如利剑擎天而出,再听他纵喉高歌,好似要把几百年的憋屈,都要在今日尽数撒在这方天地间时,终于开口,却只有短短六个字!
“可惜...”
“可叹..”
“可恶!”
连叹三息后,脸上再无一丝情绪,他转身就走。
陆盛的报酬他已放在佛前,这点信用他还是有的,至于仇怨...不急。
再大的恨,也得等陆盛活着走下塔再说。说实在的,他压根不看好那年轻人能活。
桃太郎是什么性子,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看似温和,实在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喜怒无常,得捧着,得骗着,得顺着毛摸。
一旦不顺心,翻脸就吃人,半点道理都不讲。
陆盛能活,是命大,活不成,也是理所当然。
可偏偏陆盛还真活下来了,桃太郎只顾出笼,完全顾不上这个蝼蚁一样的凡人,再加上塔顶封印毁坏,佛音失了根本,倒让他侥幸捡回了小命。
桃太郎离开不久,陆盛便醒了,虽然醒了,但身体却仍在颤抖打摆,好似被魇镇一般。
许久,他勉强支起身体,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心中仍旧惊悚不已,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但用性命走上这一凶险遭后,陆盛陡然失了胆气。
他能与黑熊狭路争锋,亦不惧金刚不坏的焦作僧,这都是因为二者的实力虽然与他差距,但仍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但光塔顶这一声佛音,霸道、强悍、深不可测,陆盛实在想不到拿什么东西抵抗。
人力无法回天,自然胆气尽散!
“上来归上来,可没说要在这儿呆多久……”他一脸后怕道:“和尚的要求应该完成了,那我可以下塔了...”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地便要往塔下退去,只求能尽快远离这足以碾碎一切的东西。正要下塔之时,一股山风自塔顶打洞吹入,竟卷起那副童子拜佛图,一路飘摇,好巧不巧地刚好掉在他脚下。
他低着头,正好窥见这张图全貌。
画上原本童子呆的地方已是一片漆黑,没了童子遮挡,大佛的模样反而清晰起来。
【三世图】(残)
类别:异物
品质:特殊
他盯着画中那尊佛,仿佛不受自己控制,言语脱口而出:“过去于我,作少名毗古那;现在于我,作一寸法师;将来于我,复归常世。”
话音落下,整幅画猛然燃起火焰,将他整个人都盖住。
陆盛两眼一黑,再次昏迷过去。
火焰上浮现一个影子,只有寸许高,身披蛾皮衣,乘一叶罗摩船,泛波而出。下一刻,影子骤然扭曲,化作拇指大的人,握针为剑,在涌动的火焰中翩翩起舞。
再一瞬,一柄小锤从天而降,对着小人一下又一下捶打,一时金光弥天,难以直视。
在小锤的捶打中,陆盛的身影开始与小人逐渐重合,即将合并之时,突然一道喝问凭空响起,语气饱含怒气:“一个小果实孕育的神灵,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的人炼魂夺舍!退下!”
火焰猛地一滞,那漫天金光竟被这一声怒喝震得溃散。
小人僵在原处,金光却立刻暴涨,小人瞬间化作丈六金身。火焰如潮水般分开,露出一尊面如满月、眼如深渊的佛像,戴五叶宝冠,披庄严宝衣,璎珞遍体,座下莲台金光浮动,诵道:
“南无....”
那道声音听后顿时嗤笑一声,不屑道:“区区旁门小火,也敢冒充西天正法?不过是借几分香火气,真当自己是真佛了,不自量恋。佛祖真要知道你这家伙冒充他的名字招摇撞骗,定教你压在须弥山下,世世受业火烧身。”
佛像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怎么知道我的跟脚?”
“南阎浮提上三千世界,我们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佛像眉头一皱,只觉这回答虚伪可笑,即便上古创世神祇,也不敢口出这般狂言。
“故弄玄虚!”
“天地再大,亦有边际,神佛再强,亦有名号。”佛像身上金光再涨三分,他决定不再做退让,冷然道:“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也敢阻我?”
那道声音却不恼,反倒轻轻一笑,说起了另外一件事:“阎昭会第一次召开会议时,一席十人,二席十八人,三席三十六人及余下全体阎浮行走一致通过的第一号议案,便是命格不可夺,气运不可窃。阎浮行走可残、可废、可死,却不可被夺舍,无论肉身、命格、本源、还是记忆。”
“若有违者,共杀!”
话音刚落,整片火海骤然倒卷,那尊庄严佛像的金光,竟在无形之力下一寸寸崩裂。
佛像来不及哀嚎一声,金身便寸寸碎裂,只一眨眼,便化作飞灰烟消云散。
山风转瞬变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