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白拉着睡梦中娴妃的手,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回到了药华寨,那时母亲虽早出晚归,但面上总是含笑的,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总是牵着他的小手,乌黑的秀发瀑布一般披在肩上,日子十分贫穷,母亲却爱笑极了,她浑身充满了力量,心里充满了希望。
而此刻那手竟变得如树枝一般,两鬓不知何时添了银丝,他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的握着,反复揉搓,捏碎了。泪水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滴在那柴一样的手指上。
手上的一滴温热唤醒了睡梦中的娴妃。她先是一愣,然后挣扎着坐起。
“呦,怎么哭了?好孩子。”她去拉听白的手,像小时候一样藏在她的手心里,如今那手像一个小山包,她只能一手拖着,一手盖在上面,像一颗大脑袋戴了一顶小帽子。
“没事,母亲,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以前在寨子里的生活,突然觉得那样也挺好。”他抹抹眼泪,勉强挤出几个微笑。
“是呀,那时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却也乐得自在,对了,母亲那会好看吗?”
“好看,母亲那会特别好看,”听白立马接话,“现在也好看,母亲在听白心里是最美的。”
“你就会哄母亲开心,哈哈哈,我呀,还真吃你那一套,真的是很高兴呐。”
听白又怎么会不知道,在母亲心里,药华寨的那几年苦日子才是真正幸福的时光,她固执地等待一个人,等待一个很多年后把她伤的体无完肤的人。她一个人养育孩子,心中却满怀爱意,憧憬着三口之家的甜蜜生活。
后来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他要带她离开,她以为她终要守得云开见月明,殊不知药华寨的宣萱却死在了进宫的路上,在这个冷漠无情的王宫里,她被称为“娴妃”。
如今,她对生活闭口不谈,对那个爱了半生的男人只字不提,只有在提到过去的宣萱时,她才会羞涩地用手摸摸脸庞,小心地问:“母亲那会好看吗?”
“好看,母亲,小时候只知道这高高的宫墙锁住了奔跑的脚步,现在才知道,这是一个又大又空坟墓,埋葬爱、埋葬希望,埋葬自由,埋葬真诚,每个人都如死尸般,看不出是活着还是死了。”
祭祀大典次日举行,王府无人入眠。王爷,夫人陪着予棠坐了一整晚,安安静静地,没人说话,就这样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对他们而言,也是生命的流逝。天快亮的时候,王爷抬了抬疲惫的眼皮,对夫人说:“去帮孩子梳妆吧,漂漂亮亮的走。”
夫人强忍住泪水,带着予棠回屋,披上大王送来的公主的衣裳,作为影国最美丽的公主,用绚烂的生命去交换王国二十年的安然无恙。
风吹来,祭祀台在宫殿的最高处咆哮,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香火的味道,士兵们庄严地喊着口号:神明庇佑,家国安康,神明庇佑,家国安康……
予棠在一片壮烈的口号声中走来,穿过两边夹道的士兵,径直走上祭祀台。没有犹豫,没有不舍,眼里有雾,看不到心底……
听白默默地站着,任风吹乱他的头发,他心爱的女孩,今天好看极了,就像年轻时候的母亲一样。
洛言拦着接近疯狂的夫人,她痛哭流涕,拼尽全力伸手去够她心爱的女儿,撕心裂肺地喊着:“棠儿,棠儿……”
有光从远处的天边飞来,慢慢地包裹住那个美丽的女孩单薄瘦弱的身子,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所有人都用手遮住了眼睛,等到再睁开的时候,祭祀台上已空空如也,姑娘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棠儿……”夫人的嗓子似乎已经撕裂,她挣脱束缚冲上祭祀台,可她的脚还没有离开地面,人已经笔直的倒了下去,瘫如烂泥。
“棠儿,你自由自在地,好好生活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听白转身离去,迎着风,衣衫裹在身上向后撕扯着,他却固执地向前走,没有停留。
祭祀大典的顺利进行也让大王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现在午国余孽便成了第一大事,大王经常召见各大臣,书房议事直到深夜,洛言也时常参与其中。
丽妃近期十分为洛言担忧,这孩子以前没心没肺的,善良又仁慈,本不适合议政,这一段时间天天被大王叫去参与国事,夜里睡眠也欠佳,每日都无精打采地。作为母亲,她更担心的其实是孩子的身体。
洛言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旁边放着已经凉透的食物。
“言儿,最近胃口不好吗?粥都没怎么喝。”丽妃走进来问他。
“母妃,孩儿没事。”他站起身来行礼,对着丽妃笑。
“傻孩子,你是母亲身上的肉,难道母亲还看不出来吗?”
洛言躲开她的眼神,指着旁边的棋盘说:“母妃,孩儿最近棋艺精进不少,有空就陪您下棋解闷,您可不能再让着孩儿啦。”
“哈哈,好,难得言儿有这份孝心,母亲高兴。”丽妃笑着摸他的头。
“嗯,母妃,孩儿最近骑射也精进了,父王还夸孩儿来着。”洛言脸上洋溢着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忧伤。
“言儿,你喜欢骑射吗?”丽妃问。
“骑射很重要,言儿是王子,必须要精通才可以。”
“母亲问的是,你喜欢吗?言儿。”
“母妃,喜不喜欢不重要,只要父王需要,孩儿就一定要去做。”
丽妃挥手示意下人们离开,亲自将门关上,然后语重心长地告诉洛言:“孩子,最近发生这么多事,母亲觉得你和青儿在身边才是最幸福的,这些年母亲一直后悔带你们来到王宫,这个没有自由的地方。而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和青儿在这个没有自由的地方获得自由。”丽妃停下了顿了顿,又接着说,“或者说,能稍微开心一点,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做吧。孩子,太子,不适合你。”
“母妃,父王近日太过劳累,常犯头疾,孩儿并不想做太子,孩儿只是想替父王分忧,这是作为一个儿子的本分。”
丽妃走过去抱着洛言:“母亲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你去做吧。”
丽妃也不知道自己的担忧从何而来,洛言已经悄无声息地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或许以后的路该由他自己选择,而不是想当然地帮他选择一条又一条的路。但是,孩子,一旦做出选择,就要做好迎接风雨的准备,尤其是生在帝王之家。
只是丽妃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她多么后悔,她怎么可以让他大胆地去做,她应该告诉洛言:你停下来吧,孩子,做一个傻子也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