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院子里凉风习习,月明星稀,萤火虫在花间忽明忽暗,蟋蟀在草里唱着欢乐的歌。老头坐在秋千上,听白坐在树杈上,一个安静地说,一个安静地听。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古老的村寨,里面住着一个美丽的姑娘,别人都叫她宣萱……”
“怎么又是美丽的姑娘,前两天刚听过一个美丽的姑娘,给老夫哭惨了。不行,换一个。”老头随手摸了颗石头,丢在了听白脑门上。
“哎呀,我就是开头渲染一下气氛,这叫艺术,你懂不懂……”
老头重新趴回秋千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甩出两个字:“继续。”
夜深露重,这一老一少却睡意全无。
直到山间有鸟觅食,天将晓,两人才都沉沉地睡去。
“讲故事喽……”喽字拖得生长。
听白还在做梦,生生被这从天而降的声音吵醒。
“讲故事也要吃饭睡觉呀。”听白费力地半睁着眼睛,对着屋外大喊:“还有没有天理?”
午后,树下坐着一老一少,听白嘴里叼着一根草秆,问老头:“你说,你这么爱听故事,是为什么呢?”
“哎。”一声叹息自秋千上传来,那声音继续说,“可能是因为想通过别人的经历来丰富自己并不完整的人生吧。”
什么?听白心想,你在逗我吧,你生命那么长,还不完整?那怎样才算完整?真是仙心不足蛇吞象。
“哦?此话怎讲?”听白还是决定听他解释一番。
“那你愿不愿意听老夫给你讲个故事呀?”老头突然变得深沉了起来。
听白一个轱辘翻起身来,新鲜了。
“很多年以前,我不过是一个被家人遗弃的小孩,整日在巷子里讨饭吃,受了很多的冷眼和驱赶。只有一个人,她不嫌弃我,每次路过都会给我吃的。她是一个美丽善良……”
“打住,怎么又是美丽善良的姑娘?”
“这是开头渲染气氛,叫艺术,懂不懂呀?”
“切。”现学现卖,听白无奈,“继续。”
“不记得她给过我多少食物,只知道后来我终于长成了年轻力壮的小伙,她也变得亭亭玉立,好看极了。后来有一日,她给我送来馒头,说她以后不能再照顾我了,我需要自己去找地方干活,养活自己,还给了我一个米铺的地址,说他们正在找搬货的伙计,我后来去了她说的那个米铺,我努力干活,顺利留了下来,并在拿到工钱的第一时间跑去找她。
我在门外,看到她躺在床上,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脸色惨白,咳声不断。她伸手颤颤巍巍地去拿桌上的水,却打翻了杯子,水洒了一地。
我冲进去跪在她床边哭,手忙脚乱地给她倒水送到嘴边。她却固执地扭过头去,大声喊着让我走。
我不肯走,我跪着求她,看着她咳出暗红的一团血零零星星地洒在被子上。她说她快死了,让我不要管她,一定要好好活着,通过自己的双手活下去。我不听,我不想听她说死,我让她等我,我一定会有办法,她冲我摇头,一个劲地摇头,说,来不及了。我推开她,坚定地说来得及,我现在就去,你等我。我就那样夺门而出,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一面,成了我和她此生见的最后一面。
那时民间传闻有修行之人,也有很多人尝试修行,但几乎都失败了,因为修行需要忍耐极大的孤独与痛苦,心无杂念,需付出一生的时间,但成功的可能性很小,走火入魔的可能性却极大,那时大多数修行之人抱着十分明确的目的,长时间达不到目的,便会烦躁不安,从而走火入魔。
我管不了那么多,一门心思去找师父修行,清心寡欲,陷入无尽的孤独中。后来她死了,而我,于很多年后终获不死之身。我想尽一切办法将她复活,但我失败了,她的灵魂拒绝复生。她说,缘是聚合离散,不必强求,修行之人应该放下执念,过去的就是真的过去了。
老夫自从成年开始,便整日在这山上修行,人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不曾参与,虽得了清净,但也免不了无聊。所以就听听别人的人生,也算是弥补了遗憾。”
“人世间最遗憾的事莫过于,你倾其所有达到目的,却发现物是人非,这个目的早已不再重要,也不被需要。”听白感慨,继而他又问,“老头,你说,轮回真的存在吗?如果往事没有结果,自己失去的,不曾拥有的,会不会在其他人身上重现,给没有结果的往事一个结果?”
老头不再回答,他们俩陷入了沉默,长长久久的沉默。
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老头突然开口说:“小子,你想让老夫帮你什么?”
听白的屁股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跃起,他瞪大眼睛看着老头,声音发抖:“你愿意帮我?”
“哎,你都还没说呢,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帮。”
“哎呀,我突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可能是太激动了,您容我整理一下,事情是这样的……”听白尽量去表达清楚自己的想法。老头的眉毛从头到尾都紧紧地拧在一起。
“白玫是这片大陆最早的修行之人,到如今,她的能力早已不是老夫可以预估的,老夫可能帮不了你这个忙。”老头眼里的雾气很重,化也化不开。
“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除了打败她,我们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老头轻轻地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他为难地开口道:“办法也不是没有,但……”
听白开心极了,眼睛笑成了月牙,这一个月来,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安心。他请求老头:“只要有办法就行,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的,您快告诉我。”
“哎,这个办法很冒险。老夫也没有把握。”老头不停的叹气摇头,听白坐在他旁边,像个孩子一样晃着他的胳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