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宿舍那天,大福哭的稀里哗啦,谁劝都不好使,李希确定,大福绝对是他见过最爱哭鼻子的男生;张强卖掉了一麻袋的漫画书,卖的钱请其他三个人吃了顿饭,这可不容易,三年以来第一次见他把钱花在除自己以外的人身上;陈戈跟往常一样淡定自若,他表达情感的方式可能会有点冷漠,但大家都知道,如果有人需要帮忙,那第一个站出来的绝对是陈戈。
“要不,等考上大学,我们聚一下吧,还在学校外面的小餐馆。”说话的人是李希,看大家都闷闷不乐的,他希望能想个办法,使离别看起来不那么难过。
“好,那你们可一定要来哦!”大福带着哭腔用力点点头,眼泪流进了嘴里,他伸出舌头来舔掉。
“我没问题。”
“就这么定了。”
不久,李希一家拥有了一个最开心的夏日。穿绿衣服的邮递员把录取通知书交到李希手里的时候,叔叔在哼哧哼哧地砍柴,婶婶在咕嘟咕嘟地煮饭,小鱼在呼噜呼噜地睡觉,李希按耐着激动的心情笨拙地拆开封壳,看到自己被第一志愿的大学录取,这一刻他曾幻想过无数次,此刻真真实实地发生了。他抬头望天,太阳正吃力地穿透一片厚厚的云层,将光芒撒向人间,给大地带来光明和温暖。
叔叔双手捧着录取通知书,扑通一声跪朝天地,双手合十,声音哽咽:“谢谢老天爷照顾我们家,谢谢。大哥,大嫂,你们看见了吗?孩子有出息了,考了个好大学,你们高兴吧?”
婶婶又开心又慌乱,在围裙上擦着手,在门口走来走去。
“这,这是要去上大学了?哎呀,我是不是要准备好多东西呀?你看我这脑子,突然间都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了,哦,对了,我这两天多给你腌些酱,你最爱吃了,以后去了城里怕吃不到,还有……”
话没说完,他们就被李希一把抱在怀里,他拥抱着叔叔和婶婶,这两个对他恩重如山的亲人,任凭眼泪肆无忌惮地淌下来。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平时门可罗雀的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人,这个叫婶婶,那个叫大娘,这个是姨妈,那个是姑爹,哎,平时怎么不知道家里有这么多亲戚呢?
他们大都带着自家的孩子登门造访,纷纷指着李希告诉那些正在上小学的娃娃们:“你们可要好好读书,以后考上大学给家里争气,就像他一样,你看多光荣不是?”
那些小孩一般会在这个时候抬眼扫一圈李希家里,屋子虽简陋,但那面贴满了奖状的墙面却闪闪着金色的光芒,异常醒目,无法忽略。
这还不算完,李希经常会被要求给那些小孩讲自己的求学史,怎么考上的大学呀?怎么废寝忘食地读书呀?有没有什么快速或者永恒记忆的技巧呀?长辈们总是希望传播的损耗是零,对接的信息会百分之百地被接受和消化,可事实往往不是这样。
那些小朋友还处在玩乐的年纪,又听的进去什么呢?毕竟生活条件不差,家庭完整的孩子是没办法对李希的信念感同身受。是的,他没有什么技巧,只是靠着一股子信念支撑。所以,他并不强求,该说还是说,至于结局如何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大学没有高中那么多事,不需要很早晨读,也不需要很晚下晚自习,但李希仍然早出晚归。大学的学费一部分来自于国家助学基金贷款,一部分是叔叔向其他亲戚凑的,李希坚持生活费要自己承担,于是打工便填满了他的每一个假期,以及课余生活。
他去饭店端过盘子,去送过快递,去马路上发过传单,还去做过家教,他奔波在每一个闲适午后,而闲适却从未属于他。希望能在这个学年结束之前,攒够下个学年的学费。
暑假终于来了,他提前去剪了头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如约来到高中门口的餐馆,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你可算是来了,我们等你好久啦。”大福边倒水边抱怨。
李希疑惑地看看时间,“我没有迟到呀,不是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嘛。”
“大福可是提前一个小时来这里等的哦,我们都以为自己迟到啦,哈哈哈!”张强看起来比以前黑了些,但还是骨瘦如柴,不过嗓门好像更大了些。
“我还不是怕抢不到位子,提前来占座,你们都知道以前这家很难有座的,只不过我没想到现在是假期。”大福的脑袋耷拉下来,这肥肥的脑袋,又胖了不少呀。
“胖子虽然读大学了,但好像智商没跟上生理呀!”陈戈把玩着一串珠子,半开玩笑道。
胖子脸红到屁股,圆圆的脑袋像一颗火球,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
李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珠子上,那是一串手工打造的黑色陶瓷珠串,有一颗红色的主珠仿佛是用鲜血染成的,很大,红地刺眼,上面刻着很独特的细微的黑色图案,它们正串成一个整体,安安静静地躺在陈戈的手腕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哎,李希,你想什么呢?”陈戈的手掌在他眼前挥舞,李希这才回过神来。
“哦,没事。”李希回答。
“我建议啊,大家举杯,先敬李希干一杯,他可是我们几个人中考的最好的,以后还要仰仗他提携呢。”大福说着便首先举起了酒杯。
“这好像是我们的事吧,跟你这个万恶的富二代有什么关系?你的未来不就是继承家业,养养猪啊什么的。我们这些人没猪可养,仰仗一下李希倒是真的。”张强这张嘴,从来就没饶过大福,大福从来都是整个宿舍打趣的对象,但他心态好,从没有生气过,“来来来,李希,我先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哈。”说着便装模作样毕恭毕敬地起身敬了杯酒,搞得李希哭笑不得。
聚会就在一片打打闹闹的嬉笑声中结束了,夜幕渐临,李希依然不知道那熟悉的感觉源自哪里。
这晚,李希又梦到了那一片雪白的世界,和那个腰间挂着香囊的姑娘,她的裙角被风扬起,发丝优雅地搭在肩上,散在风里,腰间坠着一个绣了图案的香囊……他十分清楚地看见香囊上赫然出现了血珠上的图案,陈戈手上的那颗血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