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潼关后,杜甫又遇到一位年轻时的朋友卫八处士,卫八以家常便饭招待杜甫: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梁,主称会面难,一具累十觞。
卫八举杯道歉,与杜甫连碰十杯后说到:“烩面”太难,委屈你吃杂有黄梁的米,真是抱歉。杜甫酒气上头,回答到:十杯酒醉不了人,咱们却喝出了少年真情。可惜可叹,我明天就要离开,咱们远隔华山,不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回到华州后,杜甫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状态,总是想说话,却找不到愿意听自己唠叨的人,忍不住将看到的东西写成诗句。春气去夏气来,太阳从东北升起的时候,杜甫离开官衙,走进田间地头。正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蒸干了田野中最后一丝水气。天不想绝人之活路,偶尔飘落几滴雨,仅能溅起黄土尘埃,无法滋润任何东西。水塘干涸见底,池鱼陷入干泥;连相濡以沫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相忘于江湖。天气实在太热,天上的鸟儿都被晒死。
百姓见夏收无望,纷纷离家出走,逃荒要饭,到处都是荒芜的田野,连老鼠、虫子都已离去,不知跑到哪里去觅食。
太阳高悬的白日实在太长,杜甫酷热难耐,盼望来场大风,刮走周身的暑气。夜晚闷热,杜甫睡不着觉,推开窗户透风,却有虫子却跑进卧室,还是难以入睡。
杜甫热,将一腔烦躁倾注于河北,发泄至幽、营:财狼还在横行,王师又在哪里?想到戍边的士卒,忍不住遐想(瞎想),天气如此酷热,将士如何洗澡?
六月夏收,颗粒无收之地比比皆是。大汗淋漓的杜甫,想起石壕村那家人。老妇在为河阳将士做饭吧!她应该庆幸自己一时激愤代夫从军,至少能混个半饱,有力气干活。翻墙逃跑的老翁何在?逃荒要饭的路上,老翁几天没吃东西,不复翻墙逃跑时的矫健,饿得实在走不动。本想靠在光秃秃的大树干上休息片刻,谁知再也无力站起,只能在酷日暴晒下等死。儿媳、乳孙不见踪影,不知命运如何,是成了他人的盘中餐,还是被好心人收留为奴?杜甫终于彻底忘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秋七月,酷热不减,相比之下,去年初秋更为凉爽。杜甫的心越来越冷,看到了秋燕,看到了寒蝉:
日月不相饶,节序昨夜隔。
玄蝉无停号,秋燕已知客。
平生独往愿,惆怅年半百。
罢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
秋燕即将南飞,杜甫不由得去审视为之奋斗大半生的追求,留在这里苦苦等待别人的青睐,还是另走它乡?斗米升破千钱时,残留的执念终于垮塌,奔五十的人了,也该知天命了!
三辅米贵,不走的话迟早饿死。杜甫辞官,携家人西去秦州。这一年,杜甫四十有八。
杜甫在秦州留驻三月,而关中的饥荒也传到这里。囊中羞涩,留下一个铜板没舍得花,作为念想。杜甫想不起,这枚铜钱究竟是开元通宝、乾元重宝、乾元重轮,还是民间铸造的恶钱。天气从深秋入冬,杜甫家缺衣少食,晚上天寒,冻得睡不着觉;没钱买粮食,以松柏的针叶,山野的薯蓣、草根为食。入冬后,日子更加难过,眼看着关中的饥荒更甚,杜甫携家人南迁至成州同谷。
在杜甫看来,陇右不是安全之地,秦州、成州更不是人间乐土。在这里,杜甫看到了内迁的胡人。胡人凶悍,一言不合即拔刀相向,没有汉人那么温顺。如此饥荒,胡人会做什么,是人都会知道。
自安禄山兵起,四夷大体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收钱帮大唐打仗,一类归附大燕与大唐打仗;最后一类,趁火打劫大唐。吐蕃想与大唐结盟,帮大唐打仗赚钱,皇帝不答应,便变本加厉,乘大唐虚弱之际,攻城掠地。秦州、成州距边地鄯州、洮州不远,大多数边军调往中原作战,仅有少量士卒死守堡垒;以吐蕃之强悍,随时可能突破防线,肆虐陇右。
走过看过,杜甫觉得陇右不是善地,毅然携家人入蜀,继续追寻乐土之旅。杜甫以诗自嘲: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这个时候的杜甫,再无功名之心,一心只想带家人活下去。
杜甫孤苦,更想说话,依然却找不到倾听之人,只能将想说的话写下来。挂念亲人,将思念倾注在纸上;想念李白、高适等老朋友,以诗为信。
蜀道难,也不能阻挡老去的杜甫,追寻乐土之心。杜甫自觉年老体弱,很奇怪,跋山涉水竟然等闲于脚下。
乾元二年(七五九)冬十月丁巳,邛、简、嘉、眉、泸、戎等州南蛮反。
十一月,襄州康楚元势力迅速扩张,将士增加到万馀人。商州刺史、充荆襄等道租庸使韦伦出兵征讨,剿抚并用,生擒康楚元;叛军溃散,缴获叛军所掠租庸二百万缗。
时间到了乾元三年(七六零),大唐、大燕逐鹿中原之战,仍是主旋律。
不得不说,杜甫不是武将,却有些许预判之能。春正月,羌、浑、党项侵袭边地,兵峰直逼京都长安。六月乙丑,凤翔节度使崔光远与其战于泾州、陇州,败之。乙酉,又败之于普润。其实,胡人不大在乎胜负,对于他们来讲,能劫掠到财货才是大胜。
四月戊申,襄州军再次暴乱,杀节度使史翙,部将张维瑾带领乱军反叛。皇帝以来瑱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讨伐叛军。有意思的是,官、匪还未开战,张维瑾即帅叛军投降。为什么反,为什么降,朝廷不明言,民间也不关心。这个时候,关注的焦点只能是填饱肚子;对于逃荒要饭的百姓来讲,能塞进肚子的东西,无论后果,都是好东西。
丁巳夜,彗星出东方,在娄、胃之间,长四尺许。
己卯,皇帝以星文变异,御明凤门,大赦天下,改乾元为上元。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皇帝当初定“乾元”之时的雄心壮志,被现实消磨殆尽,心中的期盼再无可能实现。彗星是不祥之兆,皇帝改元,希望国运也能随之更改。然而,中原大战演变成消耗战,天天打,月月战,世人却看不清盛衰之势。
十一月甲午,扬州长史刘展反,攻占润州。丙申,攻占升州。壬子,李峘、淮南节度使邓景山及刘展战于淮上,败绩。战事延续到上元二年正月乙卯,刘展才得以伏诛。这一年,吐蕃陷廓州,西原蛮寇边,桂州经略使刑济败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