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鹰盗国东部密林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山丘上,卫超靠在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焦土断壁下,急促的喘息像破风箱在拉扯。
他右臂的军装撕开一道口子,里面血肉模糊——不是弹片伤,是炁劲过度催动导致血管崩裂,皮肤下渗出的血珠。
他的护身法器碎了。
就在半个小时前,一发152毫米榴弹炮在距他不到五米处炸开。
淡金色的光罩亮起不到半秒便被冲击波撕碎,碎裂的法器残片嵌进他胸口,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他拼着这半秒的缓冲,扑倒拽开了那个正拖着伤员往后撤的女孩——周小雨。
此刻,那女孩正蜷在他对面不到两米处的弹坑里,借着夜色给一名腹部中弹的战士扎止血带。
她的手很稳,动作甚至称得上利落,但卫超借着月光清晰看见她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清点弹药!”卫超声音嘶哑命令道。
“子弹每人还剩三个基数,手雷……不到二十颗。”陈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焦黑脸上只剩下麻木,“水……早就没了。”
卫超沉默。
出发时一百二十人的精锐突击队,如今只剩下三十五人。
起初是顺风顺水的袭扰破坏。
卫超按照当年在境外执行特种任务的经验,专挑后勤节点动手:铁路调度站、弹药转运点、通信基站。
每一次行动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刺进鹰盗国防线的软肋。
但病毒泄露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
晏月将丧尸的特点电告了各大公国,面对足以灭世的危机,各大国拿出了无比强大的铁血手腕,有关人员要么被严格控制,要么全部枪毙焚烧,对外宣称作战牺牲。
在没有社交媒体的时代,许多人悄无声息的消失,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各大势力的努力和封锁下,各大国的百姓甚至都不知道丧尸的存在。
将让生化危机的势头控制在湖西州内,没有进一步扩大,也没有引起民众的恐慌。
拉亚公国的大军停止了前进,甚至开始后撤。
落日国在湖西州腹地的部队也突然在国境线上构筑工事,进行了收缩防御,原本咄咄逼人的三面合围之势,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这本该是好事。
可对深入敌后的卫超小队而言,却是灾难的开端。
外部压力消失,鹰盗国得以将全部注意力转向内部。
那些原本被派往前线的精锐部队,成建制地调回国内,配合本土守备军,开始了一场不惜代价的“清剿”。
他们不再是游击队,而是不惜一切代价也“必须被铲除的毒瘤”。
于是炮火洗地成了常态。
哪怕那里可能有本国平民,哪怕会彻底破坏生态环境。
战争机器的逻辑简单粗暴:用钢铁与火焰,将一切可能藏着敌人的区域,犁成焦土。
卫超第一次见识到这种打法,是在两天前的傍晚。
当时他们刚袭击完一个野战炮兵连的补给车队,缴获了少量弹药和两箱野战口粮。
正准备按照预定路线转移,远方天际突然亮起成片的火光。
不是零星炮击。
是覆盖式炮火准备——整整一个炮兵营,三十六门155毫米榴弹炮,对着他们可能藏身的整片河谷区域,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无差别轰击。
冲击波将树木连根拔起,弹片与燃烧的泥土像暴雨般倾泻。
没有掩体,没有预警,只有死亡。
那一次作战,队伍减员就高达四十三人,几名新人就是在那一次的炮火中死去的。
而活下来的,也大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烧伤和震伤。
正是从那时起,电台被一枚近失弹的破片击毁,他们与晏月的联系,彻底断了。
卫超的回忆被打断。
“队长……”周小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舒雅……她能成功吗?”
卫超转头看她。
月光下,女孩的脸脏兮兮的,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她今年只有二十三岁,不久前还是个在图书馆整理文献的研究生,文静,内向,说话声音从不高于耳语。
“她能。”卫超说,声音笃定,“她必须能。”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两天前,在意识到电台损毁、补给断绝、敌人围剿网越收越紧时,卫超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让马舒雅独自突围。
经过这段时间的锤炼,马舒雅成长十分迅速。
如果说非要选一个人去报信,那么首选就是身为异人的卫超和马舒雅,卫超必须留下指挥作战,否则这支小队很可能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临行前,卫超按住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活着把消息带回去。告诉他们,我们还在这里。”
马舒雅眼眶发红,用力点头,转身消失在丛林阴影中。
而从那时起,卫超便带着剩余的人,开始了这场绝望的转战。
“可是……”周小雨忽然停下手里动作,抬起头,“万一舒雅没能找到电台呢?万一她……”
“没有万一。”卫超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她,然后撑下去。”
相较于其他人的恐惧,卫超对于进入轮回空间的生活更多的是兴奋。
三年前那颗贯穿肺部的子弹,不仅终结了他的军旅生涯,也斩断了他与“平凡”世界最后的连接。
出院后,他试过经营超市,试过相亲,试过按部就班地活着。
可每一次,当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堆满烟酒的仓库里,听着窗外城市的喧嚣,胸腔里那片空洞的回响,都会让他窒息。
他怀念枪械在掌心的温度,怀念战术耳机里传来的简短指令,怀念硝烟与鲜血混合的味道,他知道这不正常,但是他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体内那好战的血,以及渴望在刀锋之上跳舞的心。
所以当主神空间那行冰冷的文字浮现在他电脑屏幕上时,他没有丝毫犹豫。
“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真正的……活着吗?”
是。
他点了确定。
手指没有丝毫颤抖。
进入轮回世界后,每一次训练,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濒临死亡的体验,都让他感觉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开始剧烈跳动。
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触摸到了超乎想象的力量,比如晏月。
所以此刻,即便深陷绝境,弹尽粮绝,他也没有后悔。
只有不甘。
不甘心死在这里。
不甘心还没走到更远的地方,见到更强大的力量。
尽管如此,他依旧有着自己的坚持,那就是但凡有一线生机,都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战友,独自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