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弗雷德里克·冯·霍根堡,他是卡鲁冯·霍根堡自然保护区的产权所有人,有些人简称他尼古拉斯,另一些人则叫他“老板”。
老板是一个胖胖的欧美人。他棕中带白的头发被一顶圆帽稍稍遮蔽着,下巴被剃的发亮,身上则穿着一身干练的尼龙制服,最显著的是他左臂,那里刻着一只带着牛仔帽的可爱卡通小马。
而现在,这个被称作老板的老男人轻轻推开保护区配车的车门,那只肥大的小腿落在了地面上。
“老板……”
瑟鲁脸色凝重,他低垂着头,避免和自己的老板对视。
而在瑟鲁的旁边,也就是那辆越野车上,李坟的尸体此时正端坐着。
李坟苍白的浅笑定格在脸上,和下半身的一片狼藉形成了鲜明对比——红的黄的白的事物一齐被泼洒在皮质座椅上,散发出咸腥的气味,哪怕是最身经百战的猎场工作者,看到这一幕后也会觉得触目惊心。
但老板盯了李坟的尸体将近有十几秒,脸上却依寂静如死水。
“他什么时候死的?”
老板说着,拿起腰上的臀部瓶,抿了一口里面的液体。而只有他的少部分员工知道,这里面装的是浓缩橙汁饮料——或者浓缩苹果汁——或者浓缩桃汁。
“差不多十分钟前,”瑟鲁说着,尽量保持自己语调的冷静,“我误判了形势……我们在南区遇到的武装分子不是偷猎者,而是职业杀手。”
“职业杀手……”老板喃喃着,将手伸向了胸口。
旋即,他端起了挂在胸口的照相机。
“瑟鲁。”
听到老板的回应,瑟鲁猛地抬起了头,可出现在他面前的,既不是老板愠怒的脸,也不是一纸辞退通告,而是的照相机的镜头。
“茄子。”
老板面无表情地说着,未等瑟鲁从懵逼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先声夺人地按下了快门键。
手机刻录下瑟鲁连带着他身边李坟尸体的惨状,老板看了看屏幕,收回了相机。
看着老板有些莫名其妙的表现,瑟鲁也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我不明白……”
而未等他说完,老板打断了他。
“你会在历史上留名,瑟鲁。”
老板说着,眼神已不再游离,而是瞟向了远处草原的地平线。
“诶?我吗?”瑟鲁迷茫地指了指自己。
“见证一个传奇死亡的人,也将会载入史册。而相应的,你也得背负起这份沉重。”
老板说着,脸上流露出几抹复杂的神色。
“这张照片我待会冲洗出来,这是独属于你的,所以随你怎么处置,作为珍藏裱起来什么的……。”
啊?
瑟鲁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在刚刚,他因为办事不力导致老板的朋友兼顾客死在了杀手的枪下,但现在,老板不仅不怪罪于他,甚至还有心情拿李坟的尸体和他开玩笑。
这还是那个总是一脸随和,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老板吗?
“等一下,老板!”瑟鲁慌神地说着,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您就不打算处置我吗?我可是刚刚才……”
但这一次,瑟鲁的话又被干脆地打断了。
“性质根本不一样,瑟鲁。这根本不是你的问题……不,也不完全是,你还是有问题的。”
“你太自大了。”
老板说着,放下了相机。
“你自大地以为可以将一个徒手制服犀牛的人的死归咎于你自己。更何况就我所知,这个男人的本事可不仅限于徒手和野兽肉搏。”
“对于传奇的落幕,像我们这样的人可以纪念,可以铭记,但唯独做不到干涉。”
“瑟鲁,你觉得我在这种场合拍照不是合适,对吧?”
老板说着,又掏出臀部瓶抿了一口,眼中透露出些许落寞。
“在警方带走尸体之前,我有义务为他留下的最后痕迹做记录。”
话语中的情绪越过了两者间的间隙,让瑟鲁也连带着感受到了那一股落寞。
瑟鲁隐隐约约地感觉,那是看着巨大、且美好的事物消失在眼前的那种落寞。
因为巨大,所以因无法干涉而无力,因为美好,所以因无法无视而惋惜。
瑟鲁悲伤地想着,缓缓垂下了头。
“哈……”
什么……?
瑟鲁听到来自面前的笑声,疑惑地抬起了头。
老板脸上的落寞不知为何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夹带着惊惧的狂喜,以及裹挟着困惑的狂热。
而在老板那张表情复杂的脸上,他的嘴唇激动地颤抖着。
“瑟鲁,那张照片你没必要留着了……”老板说道。
“为什么?”
瑟鲁问着,突然察觉到了身上莫名出现的大块阴影。
于是乎,瑟鲁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越野车。目光透过阳光,他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个身影。
那是李坟。
这个刚刚还是一具尸体的亚洲人赫然坐在越野车的车门上,笑眯眯地看着面前两个人。
“中午好啊,老板!瑟鲁!”
李坟伸了个懒腰,令人牙酸的噼啪声于全身上下响起。
“中饭吃了没?”
李坟先生?
看着眼前超乎他世界观的一幕,瑟鲁的意识短暂地下线了几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老板兴奋地大喊,他全身颤抖着,眼中的神采快溢出眼眶。
“坟,你小子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死了的!”
李坟闻言,张嘴笑了笑了,说道:
“托您的福,老板——对,还有瑟鲁。”
并不像老板,当瑟鲁看着李坟投射过来的视线,他先想到的是自己活见了鬼,或者有什么人在他水里放了叶子。
但是瑟鲁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景象又是那么无可辩驳地真实。在一再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李坟之后,他敬畏的试探道:
“李坟先生,您是怎么……复活的?”
李坟身上那大块的创口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如果不是后座车位上那干掉的血迹,瑟鲁无论怎么样也想不到这个活蹦乱跳的李坟不久前还是一具尸体。
“一些神奇的……超自然现象,”李坟说着,麻利地从车上跳了下来,“我想,如果你以后继续在这个猎场工作,这种现象不会少见。”
不会少见?这片猎场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瑟鲁一脸困惑的看向身旁的老板,只看到了一张同样困惑的肥脸。
“当然,当然,我们不会过问。”
老板挥了挥手,强压下心中的激动。
“那敢情好,你们没什么问题,我倒是有个要求。”李坟笑着说道。
“你说吧。”老板回复道。
李坟看向身旁的车,说道:
“车钥匙借我下。”
……
卡鲁冯·霍根堡自然保护区西区
一望无际的平原里,一辆轻型全地形车正飞驰其上。这辆车通体遍布着迷彩涂装,后轮则随着车身的行进不停掀起黄尘。
“呜呼!!!!”
一个中东相貌的男子将头钻到车窗外,兴奋地大吼道。
他一头黑色短发,身着一件棕色背心,一副北非阿拉伯人的面貌上蓄着一盘浅浅的络腮胡。一眼扫过去,除了身材健硕一点,这个人几乎与普通的中年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当真的有人仔细端详,就会从他身上发现端倪:他右手上的食指拇指以及中指都呈现出相较皮肤不自然的颜色;而如果再进一步细看,人们就会发现,这三根指头皆是木制假肢。
而此人,正是「猎象人」杀手团队的狙击手,业界人称「红手」的塔里克。
“塔里克,不要带坏新人。”
车厢内的副驾驶上,一个黑发的斯拉夫人对着塔里克如是说道,他的年龄衣着都和塔里克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精神面貌看上去更加沉稳。
这位斯拉夫人话音刚落,后座就传来一阵嬉笑的反驳声。笑声来源于一位身材高挑的南美女人,她正揽住着身旁另一位东亚年轻人,无不狎昵的说道:
“新人?头,这小子刚刚的表现可不像什么新人吧?”
女人怀中,那位被称作“新人”的年轻人很快染上了一抹羞红,他低垂着头,抿着嘴唇,像是一位收到表白的高中男生。
“是啊,这小子表现确实不错。”
说话的是驾驶这辆全地形车的司机,他是一位相貌十分泛善可陈的欧美中年人。在轻撵方向盘越过一个小沟壑后,这位司机接着说道:
“他应该能很快融入我们,头,我觉得你可以早点给他发‘奖金’。”
“这年头,钱好挣,但是人才难找啊。”
在感觉到车内的氛围开始变得活跃,被称为“头”的斯拉夫人严肃的表情松弛了些许。他并没有直接回应司机的问题,而是转过身去,直接面朝着被称为“新人”的东亚年轻人说道:
“小子,执行任务的感觉怎么样?”
“新人”微微颔首,脸上的娇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变态的微笑:
“很好,首领,我感觉非常好。”
“我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
说到这,“新人”顿了顿,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是在思考自己的措辞。
“成就感……”
在“新人”话音落地的瞬间,这辆车上的所有人都会心的笑了起来,这些笑意很轻快,是那种常常可以在野外聚餐等场合发现的笑声。
是啊,成就感。
多么贴切的词。
「猎象人」们对于自己的订单并没有很严格的挑剔,但是几乎每一位「猎象人」都更加倾向于狩猎诸如慈善家和社会活动者之类德高望重的名流。
如果说,艺术家可以从“创造美”中满足创作欲,那么「猎象人」就是从“毁灭美”汲取成就感。
也因此,这帮亡命之徒既臭名昭著,又颇受地下世界的青睐。
听到车厢中的笑声,本探出窗外享受风驰的塔里克缩回了车厢内。
“别光顾着照顾新人啊!”
这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嘟起了嘴。他嘴上不满地说着,但眼中却闪烁着欣慰。
“你是真有脸皮说啊,”南美女人嘲讽道,“先是硬要挑战一边开车一边狙击目标,后面更是多补了一枪才命中。真这么有胆,你不如直接揣把枪,走到目标面前直接跟他说‘我要暗杀你’算了。”
塔里克很快摆出一副做作的受惊神色,语调夸张的说道:
“饶了我吧,卡蜜拉,那可是能跟犀牛肉搏的主啊。”
卡蜜拉温和地笑了一下,讥讽道:
“你不是号称‘给你一百发子弹能解决两百个人’吗?怎么,『红手』先生还会怕一个和野兽玩摔跤的摩登原始人?”
闻言,塔里克脸色大变,他一边挥着手,一边大声解释道:
“卡蜜拉,不许揭人黑历史啊!什么‘一百发子弹两百个人’……你们都没听到这句话啊,都给我装作没听到知道没有?”
塔里克和卡蜜拉就这么在后座打闹着,新人看着车厢内因这两人欢快起来的气氛,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我这种人也可以获得归宿啊……
新人想着,他还记得他前半生的流离,他出生在朝鲜,从小就倍受……
……
那是什么?
新人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至全身的诡异感。
不消几个照面,他开始朝着司机嘶吼了起来。
“杰力,你的十一点钟方向有可疑目标逼近——”
根本不可能……
“目标距离差不多两公里——”
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目标还在逼近!”
不会是他……
名为杰力的司机当机立断地踩下了油门,巨大的加速度让车厢内的事物向后一颤,车边狂飙了起来。
“追兵吗……”塔里克先是喃喃着,而待他思考了片刻后,这位阿拉伯人再次说道:
“杰力,拉进一点,给我创造一些狙击的空间。”
杰力默契地点点头,整辆车的速度随之放缓下来。与此同时,塔里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拼装好了一杆狙击枪。
没有狙击架,没有减震垫,甚至没有计算距离,这位狙击手就这么以后座为支架,在这辆极其颠簸的车上架起了狙击枪。
「全地形狙击」——塔里克自创的词——将二十多斤的特制狙击枪使得像弹弓一样灵活就是这个自创词的全部释义,没人做得到,甚至没人敢相信。
但「红手」就可以。
此时此刻,这位传奇狙击手透过望镜瞄准了那个有可疑目标袭来的方向。但是片刻之后,不知为何,他又放下了狙击枪。
“怎么了?”身旁的卡蜜拉问到。
“找不到目标……”塔里克喃喃着。
车尾后的一公里多处,确实有一辆车正在高速尾随,但诡异的是,透过那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塔里克居然在驾驶座上找不到任何身影。
找不到人,这让他根本无从狙击。
仿佛是猜到了塔里克心中的疑惑,新人眯眼沉了沉气,不安地说道:
“我知道你的困惑,塔里克,但是这并不是无人驾驶或者灵异事件……”
说罢,新人吞了口唾沫。
“而是正在驾驶的人,根本没坐在驾驶座上……”
……
与此同时。
“小秘书!”
“我在,典狱长。”
李坟恣意地大声笑着,他的一只手按在越野车的油门上,另一只手则拨弄着方向盘。一米八一的躯体就这么蜷缩着挤在踏板区,宛若一只钻进狭隘地处的猫。
“你说我可以逮捕恶人对吧?”
“没错,典狱长。”
“那么……”
李坟舔了舔嘴唇,他的表情并没有多么扭曲,却极其地令人不安。
“变成『死人』的『恶人』,也算『恶人』……”
“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