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永恒的黑暗笼罩了李坟。
但是说是“黑暗”也并不确切,这仅仅只是一种对李坟周身那种“不可视”的一种比喻。
如果硬要找一个更贴切的说法的话,用盲人眼中世界来形容或许更加恰如其分——并不深邃,也并不让人惶恐,有的仅仅只是覆盖在双眼上的,那层层堆叠的“厚重”。
而此时此刻,李坟,向着那些“厚重”伸出了手。
『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却又理所当然般地理解自己的存在……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他饶有兴趣地调动起自己全身的知觉,但却没有从身旁的虚无中得到任何的反馈。
『我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李坟的脑中终于出现了这样的疑问。
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之中,他无法感知,也无法研究,摄入信息的本能完全无法被满足,这对任何生活在工业时代的人类而言这无疑是一种酷刑。
……
但他有必要担忧这种事情吗,说到底,他现在很可能都和人类这个概念无缘,甚至或许仅仅只是死后的一缕残念。
那么,这种看似永恒的“酷刑”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里,李坟的意识开始再度活跃起来,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为何物。
在他的思考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那些纷繁的记忆接二连三地出现,竟然慢慢填充起了身旁的虚无。
『这样啊……』
而奇怪的是,出现在李坟眼前的画面却和他印象中“人类”的形象有很大出入——眼前的那个“自己”在世界上四处奔波,“他”有时会以非军人的身份驾驶坦克,也看到“他”曾在黑拳赛场上一掷千金,更甚者,李坟甚至看到“他”和巨兽肉搏,并且毫发无伤地胜出。
更奇怪的是,尽管李坟记忆中的自己是如此反常识,但他却几乎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他的身份,并且理解了他这么做的原因:
为了比较谁更强。
那是他一生的信条,他哪怕为之付出生命都要贯彻的理想。
想到这,一股电流般的触感突然贯穿了李坟的意识,这是自他来到这片虚无之中后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
紧跟着,一些越来越明亮清晰的事物出现于无尽的虚无之中。
……
“弦拨组件成功塌陷……”
“『无解之解』项目启动,破译尝试七京三千四百二十九兆九千八百零二亿三千一百四十万九千八百七十六次……”
“……”
“『完整元件』已被收容……”
声音?文字?
这并不属于李坟生前所知的任何一种感觉,但他还是接受到了信息,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开始编织收容空间……”
忽然间,一股灼热的感觉出现在李坟的意识中,他眼前的虚空开始裂解,破碎,飘飞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而在见识到这一幕之前,李坟从未想象过“虚无”该被如何“割开”。
倏尔,在那无尽的虚空之后,一股强烈的光线淹没了李坟的所有意识……
“您好,典狱长。”
一阵不带有任何情感的信息出现,和之前一样,这段话并不由语言或者文字而表达,而是直接以“信息”的方式钻入了李坟的脑海,让他恢复了意识。
旋即,李坟调动起自己全身的感官,不消片刻,他确立了自己的现状:
衣着完好,并且是此前自然保护区统一发配的制服。而记忆中的胸口那个巨大弹孔此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看四周,眼前是一片大的夸张的场地,黄澄澄的颜色让李坟联想起了监狱的放风场所。
“你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
“以及‘典狱长’是怎么回事?是对我的称呼吗?”
李坟流用中文回复着,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他并不确定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是敌是友,也完全不清楚此刻他处于何种境地,但是他明白,面对这种好似超自然力量一般的存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冷静。
“我是『监狱』的执行人,也是辅助您实现『价值』的事物。”
“而您之所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我感受到了你实现『价值』的渴望。”
信息凭空地出现在李坟的脑海中,有条不紊地为李坟梳理着现状。
“这里便是『监狱』,而您,便是这所『监狱』的典狱长。”
李坟抱着双拳,沉思了片刻,款款说道:
“你既然说我是这座监狱的典狱长,那么,这所监狱是用来关谁的?”
短暂的停顿后,纯粹的信息流再次汇入了李坟的思绪:
“『恶人』。”
在感受到这个词之后,李坟怔了一下,他随后饶有兴趣地问道:
“恶人?监狱当然是用来关坏人的。”
“我想知道的是,是以哪种角度来看的‘恶人’?”
出乎李坟意料的是,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竟然再没有更多的信息传来。他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巨大场地和黑色背景,不知为何,居然感受到了一阵滑稽。
没法评判?还是说这个超自然事物就对人类的善恶没什么认知?
李坟于心中默念着,他见自己那个给他传递信息的对象没什么敌意,便稍稍放下了戒心,坐在了地面上。
在他有所动作的片刻后,他的脑内终于有了动静。
“恶人,依你而定,我的典狱长。”
恶人的概念,依我而定?
消化完这段信息,李坟不自觉有些哑然。
“你可真是心大啊,你知道,在另一头的那帮人是怎么称呼我的吗?”
李坟调笑着,眼中却流露出一股肃穆。
“嘴巴干净点的会管我叫『墓爷』,不干净的会叫我『坟狗』……但不管干不干净,这些总归都不算好名声。”
“一个别人眼里的疯子,被叫去评判『善恶』?”
“你就不怕纵曲枉直吗?”
李坟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慢慢消弭在眼前黑色的天空中。
……
没有回复。
果然啊。
李坟微微张开了嘴,老实说,他对如何评判所谓的恶人毫无兴趣,也对担任什么劳什子典狱长意兴阑珊。甚至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这里不过是他死前残余念头构成的幻象。
而就算这些信息传达的内容不是假的,那他也不是什么正义使者。对于李坟而言,比起关押恶人的监狱,他更想要一个斗兽场。
“那个,你既然自称要辅助我这个典狱长,那我就管你叫我的秘书了。”
寂静。
李坟开玩笑似地调笑着,但回应他的还是只有死水般的寂静。这让他不由得怀疑,在他自报家门后,那个所谓的“秘书”已经懒得搭理他这个臭流氓了。
于是乎,抱着试试的心态,李坟继续说道:
“小秘书,你还在……”
开口到一半,一股强大的信息洪流突然间涌入了李坟的脑海,让他于这一瞬之间感到目眦欲裂。
这是……什么?
感受着脑中传来的几乎炸裂的痛意,李坟却没有感到半分的痛苦,相反,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奇怪的狂喜。
……监狱?
……这就是监狱系统?
没错,那庞大到常人难以忍受的巨大信息流,正是对于『监狱』各种规则的详细介绍。
而这,也可被称之为所谓的「监狱宪章」。
……
“条例一,『有罪推定』:典狱长可以根据自己对于『恶人』的理解去拘捕来自不同次元的极恶之人,并将其作为囚徒关押到监狱之中。”
“条例二,『隔离收容』:这是一所位于现实世界之外的监狱,监狱由无数层超现实的空间构成,每一层空间都有着独特的生态构造和规则,典狱长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将不同的犯人关押在不同的层数。”
“条例三,『狱卒属权』:在这座监狱内,每一层不同的监狱都会自然生成与其相配的员工,这些自然生成的员工不会,也不应具有任何自由意志,并由典狱长全权调配。”
“条例四,『劳教调控』:在监狱内,当犯人执行完特别任务之时,他们将会获得改造点数。而改造点数,是囚犯们用以交换生存材料的唯一媒介。此外,典狱长可以根据自己意愿调整囚犯可用改造点数交换的物资。”
以及……
“条例五……『狱长裁量』。”李坟喃喃着。
“典狱长对所有的囚犯的罪行握有绝对的审判权,他的一言一行,对囚犯来说,都是铁律,无可挑战,无可违抗。”
李坟用精神力按摩着大脑,他确实有做梦的感觉,但是信息流在他脑海拂过的痕迹也让他无法否认这些「监狱规章」本身的超自然性。
不是电视台整蛊,也不可能是仇家报复……嗯……如果这些所谓「监狱规章」所言非虚,那么,这就根本不是一家监狱……
……而是专门为我这种战力痴定制的极乐世界。
李坟想着,身体因为兴奋而颤抖起来。
特别是条例五「狱长裁量」——身为典狱长,我可以依照我的念想操控监狱内的任何囚犯,这难道不就是说……
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任意的两个囚犯为我打起来吗?
而再结合条例一「有罪推定」中的条目,我甚至可以前往多元宇宙,去那些有着高武力量的位面,将那些只存在于小说电影中的强者捕捉起来,然后……
李坟不敢细想了,每一条「监狱规则」都精确地对应了他对心中对终极愿望的渴望,哪怕他此刻还不能确认那些规则的真实性,对于未来的美好遐想仍旧让他放下了不少警惕。
如果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两个毁天灭地强者之间的死斗……那么,我就是死也笑的出声啊!
这位面相看着人畜无害的青年人压下了心中的狂喜,仅留下了嘴角一个奇怪的笑。
无论这些凭空出现的「监狱规则』是有多么唬人,在他没亲身验明的情况下,终究只是空话。
而此刻,李坟便要去亲身验明一下那所谓的规则一——按照李坟自己的理解,他可以穿越到不同次元捕捉恶人,那么,他生活的那颗地球,自然也应该在所谓“不同次元”的范围内。
“小秘书!”
“随时为您服务,典狱长。”
纯粹的信息流再次流淌于李坟的脑中,而也是在他感受到这股信息流后的一刹那,他喊了起来:
“如果你那些什么『监狱规则』没在诓我,那么,我现在就知道一个符合『恶人』标准的团队!让我前去捕捉!”
与此同时,李坟的脑中浮现出自己被狙击的画面,以及那个覆盖了半具身体的巨大创口。
“了解,典狱长。”
旋即,李坟感到身体一阵轻盈,无数光芒于他的身体上抽出,然后汇聚到四周的空间中。
“传送目标——主世界宇宙地球。”
“捕获对象——”
“『猎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