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低眉,轻声将故事娓娓道来,“南疆深处曾有名仁医,名叫崔永山。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功德深厚。西方一位菩萨闻之,化作疥癞和尚寻他,考其品行、智慧、心性。”
“和尚先伏于崔永山家门前,奄奄一息,明显将死。崔永山见到后,将他带回,予以粮水。”
“和尚醒后,虚弱不堪,便在崔永山家中暂住,家主人的一言一行全被他看在眼里。三十六天后,菩萨觉得崔永山已通过他的考验。当即飞云端,露真面,霞彩万千。”
“菩萨道:‘贫僧观你三十六日,知你品行、智慧、心性三者皆合我释教真意。今贫僧愿渡你成佛,去西方我佛如来处永享极乐。崔永山,你可愿啊?’”
“按理说崔永山该是涕泪齐流,高声答应。谁知他面色如常,只定定地看着菩萨,问祂一问:‘菩萨,释教中人可是以慈悲为怀,做让众生脱离苦海的壮举。’”
“菩萨颔首,崔永山又问道:‘菩萨,你可是法力无边,神通广大,能救百姓于危难之中?”
“菩萨再颔首,崔永山不知怎的,竟面露凄苦,道:‘那菩萨便是个盲了眼的瞎子,看不到二十六日前的山洪暴发,看不到十三日前溺死的幼婴,看不到昨日野外遭匪的良人,看不到红尘俗世间的疾苦。’”
“菩萨哑然无言,崔永山正色道:‘菩萨说观我三十六日,知我品行、智慧、心性皆合释教真意。可瞎眼能看出个什么,菩萨说的话终究算不得数。’”
“菩萨问:‘崔永山,你是不愿成佛吗?’”
“崔永山答:‘弟子愚钝,怕成佛之后明悟因果报应,得了智慧,失了本心,不敢再涉人间之事。故不愿成佛。’”
“菩萨慨叹,‘崔永山,你既不愿成佛,那贫僧便满足你一个要求。你想要何,尽管说来。’”
“崔永山回头望北,再朝菩萨拱手道:‘北面水坝已坏,洪水奔流,下游五镇已成汪洋,还请菩萨出手止住洪水。’”
“菩萨挥手招来一块砚台,施伟力,即有水龙自远而来,冲入砚中。祂将砚台推入崔永山手中,道:‘砚台安好一日,此地不遭水患一日。砚台安好万世,此地不遭水患万世。’”
“菩萨离去,崔永山余生不变,仍是菩萨初见时的仁医。他日后被称为南佛,本寺祖师云智便是他的徒孙。”
故事讲完,老僧悠然长叹,“可惜如今的南佛斋砚寺是不敢再挂其像,述其事了。”他慢步向前走去,取下画作,将它卷起。
“将军在此稍候,老衲去拿本寺自制的伤药给将军一观。”
蔡洪目光游离,看着去了画像后的洁白墙壁,若有所思。
……
话分两头,且说慧圆离了蔡洪后,带着僧人往大雄宝殿处赶。
等到殿门已在眼前,慧圆看到那门前长阶上正站着个邓莫猖,他环抱长剑,黑着个脸。
慧圆转身对跟着他的僧人道:“你在这等我。”
说完,他快步上了阶梯,从邓莫猖身边经过时,耳边听得一声冷哼。
殿中,高大的释迦佛像下,邱先浩手奉三支香火贴在额前。
慧圆腰微弯,恭敬地站在一旁,识趣地没上前打扰。
良久,邱先浩方将香火插入香炉,他拍拍手,轻声道:“住持,我是公门中人,本不尊神佛。你知不知道,我为何要拜它?”
邱先浩抬手一指那威严佛像,言行间毫无敬意可言。
没等慧圆回答,邱先浩接着道:“我拜它,是欣喜它的弟子带来能助我大庆一臂之力的东西。”
邱先浩转头,利刃似的目光直直插进慧圆心里。
“南佛斋砚寺做孽颇多,可陛下仍能容下。住持,你们可要放聪明点,清楚自己倚仗的到底是什么。”
慧圆缓缓跪下,垂头道:“仰赖陛下天恩,给了南佛斋砚寺能立功折罪的机会。这次陈仇永的蚀心虫失了控制,是本寺的过失。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如要降罪,草民甘愿受罚。”
“若陛下宽怀为大,不打算追究这次过失。本寺愿为张将军此次剿匪献出百粒金刚丹。”
邱先浩慢步走到慧圆面前,无情俯视着他,伸出手拍向他的脸,力道极大,声响回绕殿内。
“南佛斋砚寺的东西便是陛下的东西,你拿陛下的东西献给张如林,还想以此抵罪。”
“住持,打得好算盘啊。”
“打”字出口,邱先浩再反手一巴掌,把慧圆的头打得一个转向,脸上肿起。
话冷得要掉下冰渣,整个大殿内的温度好似都降下几分。
慧圆对这一番羞辱毫不在意,头低得近乎贴地,道:“草民愿带寺内六十三名武僧,做剿灭黑风寨的先锋。”
“咚。”
后脑突有巨大力道袭来,压得慧圆脑袋重重磕到地面。
邱先浩幽幽出声,“你这老骨头亲自上阵也是无用,这样吧,把那些个武僧挪出大半来当作剿匪的先锋便是。”
“嗯,让他们跟着田笑奇一同去。”邱先浩补了一句。
之前黑风寨的事瞒着张如林,害他没有准备,被妖魔冲了营。这些武僧就权当作邱先浩对他的补偿了。
“谢陛下隆恩,谢大人宽恕。”
邱先浩低头,抬脚用鞋尖勾起慧圆的下巴,让自己能看见他的脸。
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有着两块青红,平静、淡然。
也算个人物,难怪能横行鄞州那么多年。
邱先浩把脚移开,道:“好了,我也不白要你那些武僧。等会儿你可带田笑奇来见我,也让他看看你们这小庙傍上了哪里的大佛。”
慧圆又重重磕了一头,“多谢大人。”
“不用你嘴上道谢,多把心思放在陛下的大事上比什么都强。”
“行了,走吧。”邱先浩像驱赶苍蝇似的挥手赶走慧圆。
“那,草民便告退了。”
慧圆站起转身,深呼一口气,肤色转金,紫红的淤块慢慢消融。
当他走下阶梯时,蓦地一口浓痰落在他的鞋上。慧圆望去,邓莫猖正挖着耳朵,睨眼斜看他。
慧圆轻轻笑了笑,当作无事发生,继续走自己的路。
做狗,便要有做狗的态度。
更何况凭他慧圆这些年做的事,仅仅被不痛不痒地折辱一下,不是已经很便宜他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