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洪的话声音太小,张如林没有听到,他只是把杯中茶水一股脑地灌进嘴中,想让这点清凉压下心头的怒气。
可茶刚入嘴,突然有一个问句打来,让他难以咽下。
“孙太尉他们求的是长寿,可那位求得是什么,总不能也是长寿吧?”
终究是问到了这个问题,张如林把茶杯轻轻放下,他其实没必要把那些事情说出来,可他仍是开口了,“慧圆手里不止有延年益寿的丹药,还有能救边关颓势的药。”
蔡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背影,眉毛高高抬起,道:“张大人糊涂了,世上没有这种药。”
张如林眼皮一抖,“铜皮铁骨,不惧疼痛的猛药。生死人,肉白骨的伤药。这些些东西堆出个成千上万,就能堆出救边关颓势的药来。”
“那,这药,也是拿活人来炼的吗?”蔡洪缓缓问道。
“不。”张如林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刚死没多久的死尸就得。”
“陛下想要这药,张大人也想要吗?”
刚刚还说着不能提起的名字已经点出,可张如林没有恼怒,他只是转身看着蔡洪,面无表情。
“你若不愿做,我可派别人将死尸……。”
“边关的形势已经危急到了这种地步?”
张如林没有责怪蔡洪的打断,他眼神飘忽,只是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杯中的水面荡起阵阵涟漪,一向稳如磐石的手有了点颤抖。
绷紧手臂后,半会儿,他才缓缓道:“形势确实危急到了这种地步。关外金人气势汹汹,他们这次的攻势是前所未有的。我们现在能挡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可是最多也就半年了。半年之后,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看着大庆二十三州尽受蛮夷的铁蹄践踏吗?”
张如林低眉喝了口茶,补了句,“当你到了我这个位置时你就会懂了。”
“那那些死在他们手上的无辜怎么办?”
“欲成大事,需谋全局。这是你爹教给我的,现在我把它教给你。”
蔡洪笑了,多耳熟的一句话。世界不同,时代不同,可这句话听起来还是这么的让人不爽。
“你笑什么!”
不知为何,之前和和气气地张如林突然咆哮起来,他的胡子竖起,两眼圆睁,脸更加地红,就如同滚烫的岩浆。
蔡洪抹了把脸,擦掉脸上的唾沫,低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手一拱,没有言语。
张如林闭眼深吸口气,“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去。”
茶杯猛地按在桌上,张如林审视着蔡洪,“别动其他心思,不然,我必杀你。”
“末将不敢。”
沉默笼罩,两人此时已是相对无言。
一声长叹,张如林告诫一句,“南佛斋砚寺长久不了,若是与它们合作的话,十年后必须要断掉关系。”
说完他便挥挥手,“走吧。”
“末将告辞。”
帘帐掀起,清风吹动舆图,也吹倒了张如林,他一把靠在椅上,张手盖住自己的脸。
……
当天早上蔡洪启程。
不算长的队伍行驶在难行的路上。
马蹄陷进泥中,车马拉的东西被幕布盖着,一股熏人的臭味从中传来,旁的士兵们都使劲地捂着鼻子,面带嫌恶。
坐在马上的蔡洪也是这般面带嫌恶,不同的是他没捂着鼻子,眼睛望向了路旁的农田,注视着那其中的一个个“黑蚂蚁”。
张如林之前说过什么来着,“鄞州既无天旱水洪,又没饥荒灾疫……”
可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肋骨凸显,毛发稀疏,四肢纤细,活活的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饿鬼。
一路走来,见了不少这样的人,黝黑瘦弱,腰间挂块看起来像碎布的脏污裤子,顶着灼灼烈日在农田之中劳作。
“将军,将军。”
呼唤声把蔡洪的魂拉了回来,是身旁骑马的老僧。
那南佛斋砚寺来的和尚也要回寺,所以刚好和他们同行。
老僧讪笑道:“坐望山到了。”
“哦,是吗?”
他往前一看,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某座山的山脚。山不算高,蔡洪又眼力惊人,抬头一看就能看清山上的寺庙。
“和尚,你们这庙宇真是宏伟啊。”
虽是称赞,可语中却透着不善。
老僧只当没听到那不善的意味,脸上的笑一如既往,“将军谬赞,将军谬赞。”
蔡洪也没兴趣刁难老僧,一句话后便住了嘴,可当他往旁随意瞥去时,看到了一间简陋的屋子,木门大开,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尊木头刻成的佛像。与山上威严的寺庙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是什么?”
老僧笑脸僵住,“那是……”
“是什么?”
老僧憋了半天也想不出话来,只得双手合十道了句:“一个破落寺庙罢了。”
蔡洪想了想,一摆手,道:“你们先上山,我去看看。”
随即纵马而去。
“哎,将军。”
老僧重重叹了口气,招来弟子,吩咐了几句后,便追向蔡洪。
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蔡洪往里踏了一步,风声呼啸,他左手抽下挂在腰间的长刀一挡,拧身出右手欲掐住来者的脖子,但手刚伸出,便停了下来。
“和尚,你这是什么意思?”在蔡洪左侧,一个小和尚拿着根木棒,双颊鼓鼓的,生起气来有几分可爱。
“你这大人,怎么随便闯进别人家里。”
“这是你家啊。”蔡洪将刀挂在腰间,蹲下身,掐了掐他的脸,“大门开着,露着个佛像,我还以为是寺庙,想进来拜一拜。”
小和尚歪头想了想,丢掉木棍,震震衣袍,竖起单掌,“惊扰施主,万分抱歉。既然这样,那施主便进来吧。”
看着小孩一脸正经,天真烂漫的模样,蔡洪笑了笑,“倒是有意思。”
“将军,将军。”
蔡洪转头,看到老僧下马小跑而来。
“哼。”
小和尚看到老僧,举起木棒对老僧直戳,没好气道:“去去去,我们这不欢迎你。快点离开,小心我师傅把你打出去。”
老僧低眉,对蔡洪淡淡地道了句:“那老衲就在此等候将军便是。”
说来也巧,老僧话还未完,小和尚口中说的师傅便来了。
“慧明师伯,你怎么在这?”
老僧身后,是一个挎着野菜的大和尚,他正皱眉问道。
“净华师侄,我未曾入你寺中,只是在门口等候这位将军罢了。”
顺着老僧的视线,净华看向蔡洪,蔡洪颔首道:“恰逢宝寺,便来参拜一下。”
净华盯着蔡洪良久,一双眼瞳像蒙着淡淡的灰雾,似乎有几分神妙。只见他竖起单掌行了一礼,道:“将军动机不纯,命途莫测,恕本寺不能让你入内。”
蔡洪一眯眼,“怎么,无边的佛法,慈悲的神佛,也容不得别人来拜一拜吗?”
“恕本寺不能让将军入内。”和尚还是那句生硬的逐客令。
沉思一阵后,蔡洪轻笑,“可我现已身在寺中。”
净华略低头,“那,贫僧无礼了。”
一声轻喝,迅如黑影的净华腾手向蔡洪抓来。
“放肆!”
慧明挺身,挡在了两人中间。
“哼。”
净华眼神一厉,挥手撇开慧明,再捏爪做擒拿,欲抓蔡洪左肩。
蔡洪浓眉压下,前踏步送拳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