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顺着刀口流下，犀牛精不甘的眼神缓缓闭上，栽倒于地上。
武将长舒一口气，他将目光转而移向别处。
身躯庞大的黑熊此时呼吸微弱，它单膝落地，左手不翼而飞，身上密密麻麻的血口子将黑毛染得半红，分明是油尽灯枯。
可困兽犹斗，它仅剩的一只手死握巨斧，强提起气来朝那魁梧黑影咆哮。
“到底是个畜生。”
轻蔑的言语脱口而出，董唤手腕一抖，大戟横拍。
那巨斧才刚抬起便顿住，黑熊整个身子震了一震，手臂无力的垂下，斧头跌落，身躯倒地。
肩上的一颗脑袋被大戟硬生生拍烂。
董唤没在施舍些注意在这死尸上，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往北看去，嘴上低声自语，“搞得定吗，岳玉钟。”
……
“大人。”
平静的营帐中，张如林坐在大椅上，他按着太阳穴，面带苦色地问道：“怎么样了？”
座下站着的三名将领中，有一浓眉大眼的上前说道：“其他的地方都已无事，妖魔们现在已聚在了北门，它们应该是要从那里出营。”
张如林脸色阴沉，他闭目想了一想，挥手道：“这群畜生的速度几可与骑兵比拟，留恐怕是留不住了。这样，让董唤、薛宝甲一部往北门去，乘早把它们逼走，顺便看看能不能多留下几个畜生。至于其余各部，清点死伤吧。”
“喏。”三名将领齐低头抱拳，匆匆离开。
“张大人，妖魔之事我会上报，此事太过骇人听闻，非仙佛不得预料，陛下一定不会怪罪大人你的。”
拿捏着腔调的细声钻进张如林耳中，使得他嘴角下拉，每次听到这太监的声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张如林睁眼，微微瞅了一眼那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心中轻叹。
强臣结党与皇帝相抗，前所未有。现在两方不知为何，各将人掺进了他的军营里。
孙太尉派的岳玉钟和陛下遣的孙乾瑞，庙堂上的龌龊事难道要在他张如林的军中上演吗？
张如林沉声道：“好意心领了，孙参军。”
帐内的气氛一时陷入了诡异。
他睁开眼，站起身，看着摆在大桌上的图略，那上面画的不止是鄞州，而是大庆二十三州。
心中思绪翻转，不断盘算着利益得失，最后，张如林提起了话头，“孙公公，我有件事实在是闹不明白，你可否为我解惑？”
军中参军和宫里的公公可是不一样的，注意到张如林称呼的变化，孙乾瑞眯起眼，打起十二分精神，笑道：“张大人不妨说来。”
“那我就直说了孙公公。”张如林伸出手重重地磕在地图上的一块地方，“鄞州这里到底是有什么东西，值得陛下和孙太尉他们花这么大的心思？”
孙乾瑞静了一会儿，往杯中早凉了的茶水吹了口气，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才悠悠道：“那，自然是大人你了。”
张如林摇摇头，“呵，虽说我自认算得上当代的一个名将，可在这件事里充其量也只个添头罢了。”
他转过身，直视着孙乾瑞，“这张大棋盘上迷雾重重，凶险难知，我既已入局中，就不能糊涂地来，糊涂地去，甚至要……”
张如林阔脸肃然，“糊涂地死。”
孙乾瑞没有回话，只是低头露着张笑脸，两颗眼珠似乎都要跌进茶水里。
张如林追问道：“是为了田家？”
“还是妖魔？”
“诨天教？”
“南佛斋砚寺？”
一连串的名头掀不起半点波澜，那孙乾瑞就同雕塑一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果然吗？
张如林叹了口气，就在他正要放弃时，孙乾瑞却开口了，“陛下有言，若张大人问起刚刚的这般事，咱家可以告知真相，但需张大人应下一事。”
“什么事？”
“……”
……
话说那边战局如火如荼。
本已左支右绌对付着两只妖物的的岳玉钟又迎来了第三个对手，心底火起，喝骂道：“混账！”
链锤、凤镗、月牙铲与银枪碰在一起，岳玉钟一人独战三妖。双臂使力，枪影绰绰，他脸上青筋迸起，身上却不断出现新的伤痕。
“噗。”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单枪怎更敌三支兵器。一记链锤重重撞向腹部，岳玉钟向后倒飞而去，在地上翻几身后才定住身形。他半蹲着身子，飞速扫了下四周，除却两处地方各有五六个士卒苦苦支撑，其余的全都死绝。
哦，对了，还有那个已经成了血人的田笑奇，看他那样竟还站着，真是不可思议。
刚刚多出的伤痕又溢出了鲜血，猩红从额头缓缓流到嘴边，被伸出的舌头截住。蔡洪满布着血污的大牙一张，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神中的凶戾近要漏出。
老狮呼吸略微急促，它除了胸口添了两道浅浅的的“乂”形伤口外，一切如初。
老狮看向蔡洪左腹那个黑红洞口，有些咋舌，它甚至可以看见到蠕动的内脏。
这人除了练过奇异武功外肯定还常年以大药补身，不然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想法刚掠过心头，老狮双耳微动，好似听到了什么，下一息急踏步挟刀逼向蔡洪。
蔡洪用来支撑身体的铁矛猝然撩起，尘沙飞扬，平刺而出。
老狮低头，长刀贴着铁矛，擦出刺耳摩擦声，向前贴近。而那枪矛抖擞朝上，昂然往狮妖下砸。
“琅琅～”
矛尖砸在刀身，狮妖速度更快了几分，蔡洪面上冒汗，要是让这老狮到了近前，他必死无疑。
蔡洪撤步，铁矛抽回，欲甩出荡开狮妖。
世家子到底是惜身。
老狮眼中寒光一闪，在铁矛刚收时腰背微弯，若扑涧般跃向蔡洪。
蔡洪年纪不过三十，虽是而立之年，可厮杀老练仍不如狮妖远甚。见得眼前明晃晃的必死之局，他心中骂道：“草。”
危急关头，生死之间，先是三分胆怯涌上心头，却又有七个大字浮于脑海。
“事到万难须放胆”
左右不过一死，蔡洪怒视老狮，挺肩撞向刀口，面容狰狞，抬起右手推矛入狮肚。
时间太紧，它刚刚已经听到有甲兵步履声朝这而来，所以不得不强受了这一击，兀张大口，朝着蔡洪项上头，要让他命丧于此。
蔡洪偏头，右手用力，铁矛搅着老狮的脏腑。时间的痕迹在这时显露，吃痛之下，老狮的这一口慢了半分。蔡洪这还没完，身子往前直冲老狮，把它撞倒在地，再就地滚了几滚。
尽管动作已经十分迅速，可蔡洪的脸还是被尖牙刮出五道长长的血痕。
老狮舔了舔牙上沾着的肉糜，心里泛起一丝惊怒。蔡洪就像一只被渔人抓住的泥鳅，明明准备掉入鱼篓，却凭着湿滑难抓蹦出手掌，还反咬了渔人一口。
它霍然前踏，可刚迈一步，手臂却有阻力传来，老狮回头一看，是大雕拉住了它。
“大哥，官兵来人了。”
老狮脸色难看地看着蔡洪，蔡洪狼狈站着，双手握刀，摇摇欲坠，仿佛只要大风一吹便会倒下。
听到大雕的话，蔡洪抹了把脸，擦去眼前的一片红，用着沙哑，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怎么，怕了？”
老狮闻言，反倒冷静下来，它淡淡地看了一眼蔡洪，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众妖转身就走，只轻飘飘留下一句，“下次再见，便是你的死期。”
目送着众妖离去，耳边又传来马鸣人声，知道自己安全后，蔡洪再也撑不住，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姗姗来迟的董唤环视四周，过眼之处是火与血搅成的暗红，残剑断戟，伏尸肉块，每个闪着恐惧惊骇的脸上都诉说着厮杀的惨酷。
董唤握着缰绳的手抓紧，厉声道：“啧啧啧，真是惨啊。”
明明是揶揄的话语，却带着浓郁的杀气。
他再看向妖魔们离开的方向，那是一片浓稠的夜色。
追恐怕是追不得了，董唤心底的火更烈了几分。
只能喊出一句，“检点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