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钊看着周明眼中熟悉的、近乎狂热的火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环上同样指向左方的微光。
他喉咙动了动,那句“地界可能更安全”的犹豫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生存刀,指关节发白,脸上扯出一个混杂着紧张和豁出去的凶狠表情:“妈的!拼了!总比在地界啃泥巴强!走!”
李丽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自己手腕上——微光清晰地指向右侧通道,指向那片混沌中翻涌着更深沉、更浑浊暗红的地界方向。她的心猛地一沉。
硫磺味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唇线,下颌绷出一道坚毅的弧度。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将生存刀调整到最方便拔出的位置,然后对着周明和赵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三人随着人流,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走向各自命运的入口。
周明看着赵钊挤向左侧,脚步带着年轻人的冲动和对星海的憧憬。
李丽则独自转身,汇入右侧相对稀少的人流,背影挺直,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沉重而戒备。
越是靠近光门,那无形的压力越是巨大。
空气变得粘稠,光线扭曲,仿佛空间本身都在呻吟。周明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皮肤像被无数细针扎刺。
他离那沸腾的混沌光幕只有几步之遥了,已经能感受到那光芒散发出的、并非热量的怪异灼烧感。
“记住,赵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巨大的压力下有些变形,盖过了倒计时的滴答声,“打爆那些杂碎!我们地球见!”
“还用你说!”赵钊吼了回来,声音同样扭曲,带着破音。
他最后看了一眼李丽消失在右侧暗红光影中的背影,一种莫名的、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滑过心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画面一转,赵钊咬紧牙关,猛地向前一步,身体几乎要贴上那扭曲的光幕边缘。
就在赵钊即将踏入左侧光门那沸腾混沌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那并非光门本身的变化。
而是他视野的边缘,光线似乎发生了极其短暂的、难以察觉的扭曲,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闪过的一道噪波。
极其微弱,稍纵即逝。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脊椎,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那感觉……像是什么东西,以超越他理解的方式,飞快地“扫描”了他一遍。
“嗯?”赵钊猛地顿住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
身后只有拥挤推搡的人流,一张张写满紧张、兴奋或恐惧的年轻脸庞,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明暗不定。
扩音器里冰冷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00:15】、【00:14】……
是错觉?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瞬间的冰冷感。
肯定是错觉!舰队!宇宙!胜利的荣光在向他招手!热血再次压倒了疑虑。
他不再犹豫,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猛地向前一冲——
身体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那片沸腾的、混沌的炽白与灰暗交织的光芒之中。
同一刹那,右侧通道。
李丽在踏入那片翻涌着暗红与浑浊光芒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的瞳孔在接触到那光芒时,骤然收缩了一下。视野仿佛被强行切换了滤镜,眼前不再是单纯的混沌光幕,而是极其短暂地、破碎地闪过一片景象:
无边无际的、龟裂焦黑的荒原,天空是凝固血浆般的暗红,扭曲怪异的巨大骸骨如同山脉般零星耸立,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硫磺与腐败的恶臭……
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死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这幻觉(?)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
李丽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楚让她瞬间清醒。幻象消失,眼前依旧是那扇翻涌的混沌光门。
但她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刚才那是什么?预兆?还是……地界的真实景象?
倒计时归零的尖锐长鸣响彻停车场:【滴——!!!】
没有时间思考了。
李丽眼神一厉,所有的犹豫和恐惧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最纯粹的生存本能。
她如同扑向猎物的母豹,身形微微前倾,脚尖发力,毫不犹豫地纵身撞入那片暗红翻涌的混沌!
光门在她身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如同巨兽的咽喉蠕动,随即恢复了翻涌的状态。
停车场里,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下方空了大半、依旧茫然的人群。
空气中那股臭氧和尘埃混合的味道里,似乎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的焦臭。
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厅。
那张冰冷纸条带来的死寂,被一声突兀的、压抑着极度惊怒的抽气声打破。
是坐在角落的某岛国代表。
他死死盯着面前刚刚亮起的个人加密全息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最恐怖的噩梦。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虽小,但在针落可闻的会场里却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龙国代表手中的纸条,转向了某岛国代表。
“发生什么事?”老鹰国代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严厉。
某岛国代表猛地抬头,眼神涣散,带着巨大的惊恐。
他手指颤抖着,似乎想操作全息屏共享信息,却又因为恐惧而僵住。“光……光门接入点……东京三号点……出事了……”
龙国代表眼神锐利如刀,沉声命令:“共享!立刻!”
某岛国代表一个激灵,手指终于按了下去。
他面前的全息屏瞬间放大,投射到会议厅中央主光幕旁边的一个副屏上。
画面剧烈晃动,显然来自某个紧急启动的监控探头。
视角是俯视的,正对着一个类似渝洲城地下停车场的巨大空间。下方,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涌向两扇巨大光门(一炽白混沌,一暗红翻涌)的人群。
时间标记:【接入倒计时00:03】。
就在左侧(天道)通道的人群即将接触光门混沌边缘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最前排十几个已经半边身体融入炽白光幕的人,动作猛地僵住了!
像是高速播放的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投入强酸的蜡像,开始从接触光幕的边缘部分,无声无息地……融化。
不是燃烧,不是爆炸,就是最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融化。
皮肤、肌肉、骨骼、衣物……
所有构成人体的物质,在接触到那沸腾混沌光芒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结构和界限,如同高温下的黄油,沿着身体轮廓向下流淌、滴落。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仿佛连神经和意识都在接触的瞬间被彻底抹除。
只能看到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无声的溶解中扭曲、变形、归于虚无。
暗红粘稠的、混杂着组织液的液体,顺着他们僵立的脚边汩汩流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迅速蔓延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沼泽。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又慢得足以让观看者看清每一个溶解的细节。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那十几个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被橡皮擦从画面上抹去,只留下地上那滩迅速冷却、变暗的粘稠污迹。
【接入倒计时00:00】的尖锐长鸣响起。
后面的人群在短暂的、死一般的凝固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非人的惊恐尖叫!
画面剧烈晃动,人群彻底崩溃,像炸窝的马蜂般疯狂向后推挤、践踏、哭嚎……地狱降临。
副屏画面在剧烈的晃动和刺耳的噪音中断了。
会议厅里,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这一次,寂静中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某岛国代表瘫软在椅子上,双目失神,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排斥反应……某些个体无法承受亚空间侵蚀……系统筛选……失败了……”
系统筛选!排斥反应!
这几个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一个代表的心里。
那张神秘纸条上的话再次浮现在所有人脑海:“所有选择,皆在计算之中。”
这所谓的“潜意识大选”,这看似自主的选择天地道途,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冷酷的、预先设定好的筛选?
那些被融化抹除的人……就是被“计算”淘汰的残次品?
老鹰国代表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昂贵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混蛋!”他低吼着,脖子上青筋暴起。
熊国代表脸色铁青,牙关紧咬,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约翰牛国代表缓缓放下了手中那张冰冷的纸条。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风暴过后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向主光幕上依旧悬浮着的海河图录和那些冰冷的任务清单。
那鲜红的“红”字,此刻看来,更像是由无数被淘汰者的鲜血染就。
“计算……”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会场所有的杂音,“好一个‘计算’。”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怒交加、惨白无血的脸。“无论幕后者是谁,无论这‘计算’多么冷酷无情……
我们的棋子,已经落下了。”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主光幕上,点在那代表天道月球之战的灰白战场标记上,也点在那代表地道焦骸荒原的暗红区域上。
“现在,该我们继续落子了。
为了那些已经踏入战场的人,也为了……”他的目光扫过副屏上残留的、那滩刺目的污迹影像,“……不再有下一次的‘排斥’。”
会议厅里,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窗外,纽约的夜幕已然降临,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海洋,却再也驱不散这厅内弥漫的、来自无尽虚空的冰冷与血腥。
人类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彻底投入了万界战场那深不见底、残酷血腥的漩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