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良要的女人是熏池。
既然各种要求都满足,顺手把那个小妖精救出来也不错。这地方太闷了,有个话唠陪着解闷能驱赶睡眠。
熏池是被抬进来的,被黑布缠得结结实实,像一颗大粽子。
吟良把她从头到脚解开,没想到这姑娘张嘴就给了他一口。
那一口咬在吟良手腕下面,差点没让他疼哭出来。
“你疯啦!我是霍吟良。你快松口!我是霍吟良。”
力道这才减轻。
“你是霍吟良呀。天啦。我以为是他们把我卖给妓院里啦。他们不说话把我捆住,我的嘴巴被勒到喉咙里去啦。我一点声音也喊不出,我气坏啦。我想我出来了,咬死一个保本,咬死两个不亏,咬死三个我还赚啦。”
她把手从一堆乱布带里抽出来,先用手背揉眼睛,又撑着地板坐起,嘴巴一直没停歇。
“你还真是个......”吟良想说妖精,想起来四面八方有人监视,改口说:“......疯女人。”
“我的错,我的错。让我瞅瞅,没咬掉肉吧。把你咬坏了我就天理难容啦。”
吟良不理她,捂住手腕抽冷气。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小气。这么大的地方就点一盏灯,这灯的火苗还没有我的指甲盖大。这地方的主人太抠门啦。”
吟良告诉她:“这里是习武堂,这里归巫医大人管。巫医大人管我们吃管我们喝,巫医大人不抠门。他只是不让我睡觉。”
“不让你睡觉?那你不得困死。换做是我,宁愿倒过来。好像也不成,我不经饿呀。”
吟良大方地说:“吃的简单。”
说完,他朝着黑暗里喊:“给这姑娘送些吃的。多送点,我保证不吃。”
吟良不知道时间。
从前在矿里,挖够一千五百斤矿,运矿车来七八趟,基本上一天就结束了。可以吃饭、洗澡、睡觉。铃声响了熄灯,铃声响了亮灯。
每天按部就班,不需要时间。只用跟着流程起床,自省大会,挖矿,大会,睡觉就行。
偶尔抽烟队抽查“忠诚测试”,也叫反省测试。让你回答几个问题,证明你的悔过之心。对上过习武堂文化课的吟良来说,小菜一碟。
但是剥夺睡眠以后,他特别想知道时间。
起初,他看熏池吃饭睡觉,到黑暗里上厕所,来判断大概过了多久。
可睡意裹上他的脑海以后,他发现自己记忆断片了,紧跟着判断不了时间的流逝了。
身体失去了重量,意识集中在脑袋,其它的一概管不到。
他是谁。他在做什么。他还要撑多久。
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全部用来在与睡意的对抗上。想着被软禁的家人,千万不能睡觉,睡着了,巫医大人的约定就功亏一篑了。
熏池按照他交待的,在他眼睛要合上的时候,拼命捏他掐他踹他,并保证不让他倒到地上。
有时候,还要问他问题。
“五十六除以九等于多少?”
“兔子为什么要吃胡萝卜?”
“你喜欢吃甜米粑还是咸米粑?”
吟良要了几桶水,困得慌了,就把头淹到水里去。
这么着过去了几天。熏池觉得是好几天。
巫医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对吟良说:“不愧是习武堂的好学生。意志力惊人,信守了承诺。接下来,你听好,我要帮你治病。这个病很难治,治好了,你就是我医术的活招牌了。你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吗?”
吟良说:“我不知道,我好想睡觉,大人。我上下眼皮子想合上,我不让,我快没力气了。”
巫医说:“好孩子,再撑一会。你的梦里长了个怪物。不把它根除的话,你就要被它吃掉了。你可要治?”
吟良说:“大人你想怎么样都好,我都答应。你保证我家人,你照顾好他们,还有这家伙。”
巫医望了熏池一眼,这个女人蜷在地上,像个婴儿一样呼呼大睡。他说:
“你确定要治?根除掉那个怪物?”
吟良重重点头:“要治要治。”
“好孩子,跟着我说。杀掉那个怪物,梦里面的怪物。”
吟良觉得自己的意识断裂成蜘蛛丝那么细了,现在只剩下一根,被拉得无限长,随时就要崩裂。他跟着巫医说:
“杀掉那个怪物,梦里面的怪物。”
“非常好。乖孩子,没事了,睡觉吧。”
如蒙大赦,吟良双眼一闭,宛如掉进一口无限深的枯井,光亮在头顶细成一个点,须臾湮灭不见。
巨大的黑色迷宫里刮起了风。
漫天的风沙裹挟着尘埃,在迷宫的通道里往来驰突。吟良什么也看不清,眼睛就像灌进去许多沙子一样胀痛。
他拼命揉眼睛,还是只能依稀望见些残影。
熟悉的少年在前面走。
一个声音对他说:
“捅他!捅死你前面的怪物!捅死他你就得救了。”
吟良觉得难受,这个少年在梦里面跟他一起长大,就是他另一个世界的玩伴,跟亲人一样亲。
那个声音继续说:
“如果你不杀他,他就会吃了你。他会吃掉你的意识,变成另一个你。你就再也不存在了。”
吟良开始头痛,仿佛有什么要钻破他的头一样痛。
“你不杀他,你的亲人就要死。想想吧,你的母亲,你的弟弟,你的外公,他们要因你而死,就因为你优柔寡断,他们就要被活活绞死。”
一条冰冷的凉意从脊背迅速蹿升到后脑,吟良不想再反抗了。他的手里攥着一柄紫色的匕首。
“快。快刺。刺到他的后背,穿透他的心脏,把他一刀捅死。他不会反抗的。他是个瘟疫,是个病魔,是个只知道霸占人们脑袋的怪物。”
这个声音极具蛊惑力,吟良再也控制不住,以习武堂的游龙刺武技弹射而出,刀尖抵达了少年的后背。
“对。刺穿他。一击毙命。不要留情。你的女人会为你骄傲的。”
女人?吟良的混沌意识里闪出一个疑问。什么女人?熏池?她不是我的女人。她是个妖精。
念头的偏差导致刀锋偏离了轨道,从少年的肩膀划过。只刮出一道血痕。
“完了!全完了。”
那个声音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