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抽象物。”
“那是什么?”吟良问。
“讽刺作为抽象物存在,是现实的投射,但不依托现实存在。现实就算是虚无的,讽刺也依旧存在。就像宇宙一样,在另一端,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可它就在那里。”
“我听不懂。跟梦有什么区别?”吟良说。
“梦是你的想象,并不真实存在,只作为影像根植在你的意识里。讽刺是真实存在的,不以你的意志而消亡。”
吟良如坠云雾,索性转变话题,问:“你是谁?”
“我是一个符号。讽刺在现实的锚点,我作为讽刺的一部分勾连现实。这是你为什么能接触我的原因。”
“你有自己的意志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我不需要意志那种东西,我的存在和行动自有其规律。只是规律无穷大,我的行动有无穷种可能。”
吟良沉默了。少年的话让他陷入沉思。
不一会,他觉得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了,就像某只手揪住他的衣领,要把他从梦中的身躯里剥离开。
吟良急了,大声说:
“不管你是什么,讽刺也好,梦也好,或者是疾病也无所谓。你可以帮我去救人吗?
少年说:“我可以帮助你。我的馈赠自有其代价。”
“代价是什么呢?”
少年说:“无从得知。无可奉告。无以名状。讽刺反馈到现实的着落点,无法预测。只有事后才能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帮我呢?怎么去救人?”
少年说:“符号的第一个引申是客串。我能把你变成群体中的一员。群体无法分辨你的真伪。”
“把我变成别人?”
少年说:“是的。如假包换的客串。”
“我明白了。”吟良说,“眼下这样就够了。你把我变成群体的一员吧。”
少年站起来。
吟良感到撕裂感越来越强烈,他听到少年问:
“你接受代价吗?代价无法反悔,无法改变,产生的后果可大可小,持续的时间有长有短。短可以一秒钟,长可以直到时间尽头。“
“可以,我都接受。最后一个问题,客串有多久?“吟良的意识快要断开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
“讽刺的力量无法估量。时间亦无法丈量。”
理智断开了。少年和吟良钻到沙丘里抓沙子里的鱼,鱼跃到空中就变成鸟飞走了。
吟良睁开眼,一股饥饿感攫住他的全身,胃像被掏空了一样干枯。他不知道睡了多久,这屋子的窗户被木板钉得死死的,光线几乎照不进来。
他走到屋子外面,想要查看时间,顺便看熏池回来没有。
那个少年不说话就算了,一说起话来怎么一股文学味。上辈子是个写小说的吗。
吟良忍不住想,熏池那妖精从乡下大婶那学会的说话,少年说不定是跟着某个世界的作家学说话的。这两人如果能见面,那就有趣了,鸡同鸭讲,牛对琴舞。
外边的天色像是大清早,竟然睡了整整一宿。
吟良刚要离开,赫然发现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这些脚印崭新得吓人,就是不久前才出现的。
有人跟踪过来,难道是那丫头被逮住了?
吟良想退回屋子,或者跑,但这条巷子只有一个出入口。
怎么办。
不容他多想,两个魁梧男人的影子出现在拐角处,径直朝着吟良走过来。
他们都戴着黑色臂带。抽烟队。
两人看着吟良,面无表情。
其中一个说:
“搜过了,什么也没有发现。长官。”
另一个说: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吟良回头看,什么人也没有。他又低头看,才发觉,自己身上套着一整件制式的抽烟队深蓝色标准执勤服。标准得能选入制服手册那种程度。
“符号”已经有所作为了,他把吟良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抽烟队的一份子。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眼下来不及感叹了,事情已经发生,只能迅速利用这个身份,去救人。
不知道客串的时间持续多久,先把这两人打发了。不对,应该利用他们。
吟良想着,尝试了一个上位者的腔调,说:
“屋子里也没人。我认为嫌犯的家人多少知道他可能藏身的地点,我要见他们。”
吟良想不到事情能有这么顺利。那两人带着吟良去劳役营提审,一路上所有人都对他举手行礼。其中一个指示驻地办事员去联络役务长,役务长亲自迎接,森严的门禁对他门来说都形同虚设。
权力就是这样,不作为实体存在,根植于金字塔的每个人心底,却比实物的刀枪更具有力量。
吟良如愿以偿地见到家人,但他不能表现得亲热。家人们也认不出他来了。
外公更老了,皱纹里黏着灰尘。他的牙只剩下一颗,那一颗看样子也留不久了。他颤巍巍地走路,每说一句话都要抽一口气。
“我不知道嫌烦藏在哪里,我对郡公所大会忠诚无比,可我不知道嫌烦的下落。求你了大人,给我一口吃的吧。我对郡公所无比忠诚。”
吟良叫人拿来流食,又对役务长说:“我们司安部(抽烟队官称)要这人,你这边......”
役务长爽快地让他把人提走。只嘱咐下一批劳役犯,多关照他们矿区,这边严重缺青壮年劳工。产能部催产量,他急得只掉头发。
吟良满口答应,把人带走了。
如法炮制地三个营区下来,母亲、弟弟跟外公都被安置到文明区的白月酒店里。那是软禁政治犯的地方,吟良以离司安部距离近为由暂且这么安排。他的话无人违逆,就像律法一样不容置疑。
这一天下来,吟良才想起来自己什么也没吃。他跑进路边一家装潢考究的饭店,要了烧酒、烤鹅跟肘子,把账记到了司安部公务账目上。这些事他从前听习武堂的高干子弟讲过,依靠这身制服和官位,做起来毫不费力。
如果客串是一天的话,在下一个睡眠来之前结束的可能性很大。
吟良走进司安部大楼,跟迎接他的助理员要了当晚离港的船航时间表。借口是嫌犯可能偷渡船只越境。他准备弄一艘船,彻底离开乞灵郡这个大监狱。
问题是怎么把家人带到船上去。还有熏池那丫头,现在下落不明。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有人在门外说:
“长官,郡长大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