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良兴奋又紧张。起义，推翻郡公所，废除郡长针对矿工的严苛律法，这些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从小到大，他只知道，矿工的孩子世世代代都是矿工。乞灵郡的律法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矿工的基本义务是劳役下矿，薪酬由郡公所统一制定。矿工需缴纳人头税。矿工不得离境，不得拒绝劳役，违者视为叛国。
他是唯一没有在十二岁法定年龄下矿服役的小孩，习武堂选中了他，据说是巫医的决定。这件事到现在还是谜团，巫医选中自己只是为了“治病”吗。
郡长的武装实力主要是两个板块。一是军部，驻守边境。一是抽烟队，也就是司安部，对内控制。两个部门都由非矿工家庭的文明区中上层阶级子弟构成，这些人是砂国和别的国家迁来乞灵郡的移民，认为矿工甚至不算是人。
名叫子蛙的妖怪，即使能煽动矿工们，但能匹敌那样牢固的专业军队吗。
这两天的长官经历，让吟良看到了抽烟队的恐怖掌控力。这些人无孔不入，明面和暗地里监视着乞灵郡大大小小的矿区和家庭，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报告上去。许多情报都不用经过长官，直接上达郡长。
另一方面，矿工们势单力薄，没有像样的武器。抽烟队配备铁棒、利刃以外，还有巫火折这样的致命武器。巫火折是砂国的制式军火，小巧轻薄，平常看就像一张纸。呼一口气，抛掷出去就能窜出好几道火蛇，朝着正前方激射，烧伤烧死目标。这东西普通人就能发动，数量极为稀少，但杀伤力极强。
窗户敞开着，子蛙刚从这里跳出去了。他说要去做一些准备。
月光漏进来，撒在吟良腿上。
吟良的腿已经变回自己的腿了，比原抽烟队长的年轻、细一些，脚踝上有习武堂格斗留下的伤疤。
不能再待下去了。
吟良走出办公室，通过荣誉墙的时候瞧了一眼自己的脸，尚未变回来。
他调走了家人所在的白月酒店的抽烟队，又把熏池提出来关到酒店里。办完这些事，他走进了保密等级最高的档案室。
一直忙到半夜，吟良摁了下墙上的报时鸟，一颗鸟食从小洞里掉出来。报时鸟一口接住，然后说：
“凌晨两点。”
天光微亮的时候，吟良站在郡公所大会总部所在地，乞灵堡的大门口。
此刻的吟良，面貌变回了原来的青年模样。眼神，却不像是一个矿工的儿子了。
少年子蛙蹲在门口的石老虎上，笑吟吟地说：
“请您务必放轻松，相信我的实力。修灵者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您只管走进去，解除暴君的王冠，要求他辞职下台，解散现有军队。我确保您的安全。”
吟良望着这座威严的堡垒，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乞灵郡分为居住区和矿场区，而居住区又被高墙隔离成文明区与矿工区。文明区是矿工男性绝对不允许踏足的地方，违者处以鞭刑和无酬劳矿役三年。
文明区里的核心位置，伫立着郡长和一众高官居住的乞灵堡。
郡公所大会在这里召开，通过各种针对矿工的严苛律法。
这座宏伟肃穆的高大建筑，就像一座巨大的山峰，压在所有矿工的背上，不让他们有丝毫喘息。
吟良觉得一阵发冷。天边的太阳即将冒出来，云霞像粉红的牙床。这个时候总是冷的。
矿工的儿子不仅站在了文明区，还站在了乞灵堡的大门口。
往前迈一步，就是对旧有秩序的宣战，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子蛙再次提醒：
“您必须进去，修灵者必须拥有常人没有的胆量，修灵者的一生都需要与世界和自我对抗。这一步对您至关重要。”
吟良深把酒灌进喉咙里，推开了堡垒的大门。
门分为两半退开，里面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子蛙说：“他们看不见您，您也看不见他们。这是最简单的帷幕术。”
吟良往前走，找到郡长室。
妖怪少年打了个响鼻，像撕开拉链一样捏住空气，往另一边划开。
“术法解除。请您代表底层奴工们，直面暴君。”
吟良敲门，然后径直拧开。
一个肥胖的男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书桌上亮着一盏鲸灯，周围堆满了文件。
吟良咳嗽两声。
郡长缓缓抬头，看也没看来人，说：
“谢谢，夫人。我好像又睡着了。”
吟良走到书桌前。
郡长看清了，惊吓和讶异只在他眼睛里停留了一刹，他马上恢复常态，说：
“我不认识你，但我觉得你很眼熟。我们见过？”
吟良说：“见过。我是个矿工。”
郡长说：“这样。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吟良说：“我代表矿工们，要求你下台，解散郡公所和军队，接受矿工自治。”
郡长说：“我的任命来自砂王朝皇帝陛下。除陛下以外，无人有权解除我的职位。”
吟良说：“乞灵郡七成的人口是矿工，剩下的三成是砂国移民来的蚂蟥。矿工们缺衣少食，蚂蟥们吸得白白胖胖。无耻的是，蚂蟥免缴税免劳役，一天到晚吃喝玩乐，每个月还能领到矿石利润的分红。矿工们领着不果腹的薪水，还要缴纳人头税跟居住税，小孩长到十二岁就要义务下矿。我想问，凭什么作为乞灵郡大多数者的矿工，不能免你的职？”
郡长站起来，玩味地盯着吟良的眼睛，他说：
“等等。你说你是代表矿工来的？谁允许你代表了，他们吗？你经过他们所有人同意了吗？每一个矿工都同意了吗？”
吟良说：“我是矿工的儿子，我可以代表他们。你的暴政和欺压是事实。”
郡长说：“可惜，你的身份不合法。你没有矿工的授权，你只能代表你自己向我提要求。所以，我不用理会你。你就算杀了我，你也只是个无知狂妄的极端刺客，而不是什么英雄。我的继任者会继续统治这里，你的名字不仅被历史唾弃，在矿工群体里也只会是无聊的谈资。”
吟良说：“我并不打算当英雄，我只是来通知你。你的统治，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