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阴。
憾星阁。
一支羽箭穿破窗楣,正钉在流戈面前的星图上。
“来呀,火凤。”一个甜腻的声音娇笑道:“你为什么还瑟缩在这座没有笼条的鸟笼中,你在恐惧什么。”
流戈拔出羽箭,指尖慢慢抚平星图的皱褶,拿浆糊把破损的地方细细补好,窗外那人也不急,撑着头趴在窗楣上,欣赏他缓缓站起来拢了袖子,又走到剑格旁边抽了佩剑冰蚺,再无声无息的拖着长长的青色衣摆推门,站在她面前。
“你是谁。”流戈面无表情的问道:“是来杀我,或是救我。”
“一尺薄羽醉香阶见过火凤。”女子向流戈施然一礼,月白薄纱顺着手肘细腻的肌肤滑落,红唇嫣然,乌发蓝眸,千娇百媚的从腰间抽出细长的软剑,只见她剑柄反握,轻纱横飘交错,不见其影只闻其声,“火凤当心了。”
流戈并未动作,短剑拢在长长的袖笼里,站在原地闭目聆听,几息过后整个人猛然腾空而起,剑尖寒气笼罩,向身侧刺去,一截白帛飘落于地。
“呀,你发现奴家了。”醉香阶的声音中不见惊慌,倒更像是胸有成竹的调笑,“不愧是火凤,不到五息就看穿这阵法的生死门。”
流戈身周寒气更甚,三尺寒光附于剑身,向着醉香阶命门刺去,靛青衣袍上下翻飞,醉香阶嘴上虽是惊呼,却不退反进,薄纱缠上了流戈的衣袖,欺身向前,蛇一样的剑身顺着流戈的颈侧划了过去。
身影交错,尘土飞扬,二人都堪堪避过要害,醉香阶的白纱上蒙了一层薄冰,寒气深深的渗入骨髓,而流戈的右肩则是一片焦黑。
“单锋软剑。”流戈微微转头,任由血渍染红了他大半个衣袖,“你非想杀我,也非是救我。”
醉香阶呼了口气,一股白雾飘出,凝成冰碴掉在地上,她暗自稳了稳内息,这才开口:“这是家主给你的警告,亦是礼物,亦是邀请,端看火凤如何排布。”
“劳烦姑娘与你的家主说,火凤不才,天命之年只不过号令得了星门上下为自己卖命而已。”还带着冰的剑尖虚指向北,“姑娘伤势不轻,还请从北方无人之地速速离开吧。”
“多谢火凤。奴家一定将话传予家主。”醉香阶微笑着欠了欠身,“另外家主也有一句要提醒火凤,家主这些年在星门安插的暗桩不多,仅一人而已。”
流戈沉默的握紧剑柄,眼帘微垂,似是悲伤又似是欣喜。
夜色将至。
禾旭桡哼着小曲进了高阁,顺着蜿蜒的石阶一路向上,在一堵长满苔藓的墙前捏了个口诀,严丝合缝的墙面缓缓移动,一股白雾扑面而来。
房间地面布了个诡秘的阵法,流戈正闭目皱眉站在其中,阵中不断涌出的寒气顺着青色的衣摆爬了上来,薄薄的细冰覆满了身体,肩头被灼伤的地方不断有黑烟伴着一阵小火苗冲破冰层,又迅速被新冒出的寒气覆盖,流戈呼吸错乱,眉间轻颤,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师兄竟然用淬剑的寒阵压这炎气,也不怕伤了身体。”,禾旭桡摇着扇子踏进阵法里,绕着流戈来回踱步,也不救人,竟开始讲起了故事,“约莫一甲子之前,现任国相去南灵游玩,目见陨星划破巫族村庄,大火连烧三天三夜,在废墟中发现了一颗焦黑滚烫的石头,内中还包着颗晶莹的彩石。国相命能工巧匠分别铸了两把软剑,一名羽焰,一名毓涵,毓涵自己留用,而羽焰则赠与任青家内主一尺薄羽,与毓涵正相反,被羽焰伤者焚五脏,燃六腑,又因陨星落地时天闪雷鸣,羽焰也吸了一丝雷光,伤口就如同……玄剑苍雷。”
耘政殿刺客被苍霖所伤之事,已经随着通缉令传遍了望都,流戈睁开眼,转头看向他:“我倒是算错了,竟以为自己会在禾儿想保全的名单中,禾儿这局好大的手笔,拿盤斗星门副主当弃子。”
禾旭桡唉了一声,用扇子捂住嘴,“师兄言重了,我这是在帮师兄脱离令人窒息的命运,师兄只要助我们这次,贪狼王就将师兄自星图上抹去,从此再也不受星图桎梏……再说,师兄不是也私自占了贪狼,曾经放任不管,如今只因用页将军当棋便踌躇,贪狼只得出此下策逼师兄做出选择。”
流戈轻嗤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悲哀:“无人能摆脱星图,你不能,我也不能,星门每个人都会在星图的控制中慢慢迷失,成为星图的一部分,再也不得自由。”
禾旭桡欺近他,薄薄的扇面隔在两人中间,甚至能感受到流戈呼出的冷气,“星图不过几百年,本不该存在,而星门却延衍千年,贪狼会毁去星图,从此再没人能看透天象,盤斗星门将回归为远古时的守护者,而非现在卖弄唇舌的星象窃贼。”
流戈与他对望了一会,重新闭上眼睛,禾旭桡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放在流戈身前,低声说道:“师兄若想通了,瓶中是解药与蛊,贪狼王也有忌惮,请师兄不要介怀。若想不通,就只能被羽焰折磨至死,祭星图了。”
“师兄可知,为何我占星、剑术、幻术处处不如你,但老头子却让我来做这个星主。”禾旭桡后退几步站定,仿佛在欣赏他的痛苦,身上覆盖的冰将皮肤锁成了青白,而肩头的火却依然顽强的燃烧,皮肉甚至开始滋滋作响,碎裂的冰碴已经在脚边积了薄薄的一层,“因为师兄无法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沉溺于过去,难以自拔。”
“原来你这星主也当得不明不白。”长久的沉寂过后,流戈自嘲一嗤,说话间几乎能看见火星从嘴里迸射而出,瞳孔也被染上流动的火焰,妖冶异常,“亚父传位与你,与这些没有半分关系,就连提早将门主令给你,也不过是避免节外生枝而已。”
“嗯?”禾旭桡一愣,“这么多年,师兄还在怨我抢了你这星主之位,怨我以师兄与页将军为饵,怨我动星门根基,还有什么怨的,不如一并说出来。”
流戈捡了瓶子,看也不看一饮而尽,一股清凉之息抚平焰气,少了疼,蛊虫划过脉络的感觉也愈发清晰,垂眸俯身拜倒,“流戈不敢,只求星主告知贪狼为何人。”
“贪狼星忌你,我也不便多说。”禾旭桡转头,拂散了满室寒气,“贪狼星君,左右逢源,一眠百年,食龙而出。”
深夜。
丞相府。妙玉阁。
白天还晴空万里,夜里突然下起雪来,狂风撞得门窗哐哐作响。
屋内碳炉烧的正旺,魁旻白与麟悦霜惬意的拥着薄裘,饮着冬日里弥足珍贵的清酒翠螺顶,遥遥的向黑暗中隐出的人影举了举杯,“任兄快来品品,这寒冬腊月的翠螺和平日的有什么不同。”
任青傲不客气的把玉瓶里剩的酒一饮而尽,往空瓶子里插了支梅花,放到身后的架子上,一阵机关声响起,来时的密道缓缓合拢,不见一丝缝隙。
“你们这是把犼王府搬空了才烧的嗯?把我的妙玉阁布置的像个小王府,大摇大摆招摇过市,我这个丞相来找你们还得掩人耳目走密道,像话吗?”
“是是是,任兄教训的是,”魁旻白品着酒,仰在暖绒中,“不过是久违的上了次朝,就深更半夜在自家相府鬼鬼祟祟,怕不是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
“难为犼王还记得。”任青傲跨过满地的零零碎碎,转了下金色的兽瞳,甩着尾巴向两个人呲牙,面色不善的拎了个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坐在了离碳炉最近的椅子上,“龙与鲛果真是百妖的克星,自从小皇帝继位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恼人的兽性了。”
“今日渊沧曲也去了耘政殿?”麟悦霜不情不愿的从层叠的暖裘中挪动出来,去窗沿上抓了把雪,捏成一个小碗的样子,尖利的牙齿咬破手腕放了撮血,舔着伤口慢慢的走回去,“龙与鲛的气息能引百妖百兽发狂……呵,小皇帝活了几十岁也不知道自己枕边人是个鲛人,还以为单靠应龙的血脉就能号令灵族百支,渊沧曲与他同床共枕这么些年,藏得倒是紧,也难为她了。”
魁旻白捻着身上柔软的白毛,“徵天因为一己私利驱逐了北魁鲛人,又为了保皇位藏鲛人为后,但龙蛇鲛同出一脉,这之间的联系又岂是一纸皇令能斩断的,我倒有些同情……疼!”
麟悦霜满意的捏着魁旻白的手指,往小碗里放血,这雪做的碗竟然也不见化,反而咕嘟咕嘟的冒起了白气,凝成了薄薄的一层冰。
“十指连心啊,我这么可怜柔弱。”魁旻白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夫人好狠的心。”
“演技拙劣。”任青傲把那怪异的血水接过去,连着碗囫囵的吞进了肚子,一边嚼着冰碴一边闭目养神,麟悦霜则饶有兴趣的抚摸着铺了满地的尾巴,看它们蠕动着躲闪。
“鲛人也有尾巴,应龙还有须,玩你们自己去。”任青傲不耐烦的把尾巴全都缩回了毯子下面,“二位的休闲时间快要结束了,准备准备开始演戏吧。”
二月十八。
天气已经暖了不少,雪也不常下了,这场冬天仿佛和过去几十,几百年一样,将会在不久之后彻底消弭,没有人怀疑这一年与上一年有什么区别,至于皇室之间的纠葛,权利的纷争,只要不打仗,这些不过是平民茶余饭后的闲谈,为无趣的生活添加一丝波澜而已。
华贵的马车从拥挤的人群中间中间劈出一条路,抱着篮子的妇女,嘴里啃着瓜的小孩,都忙不迭的向旁边闪躲,微微低头恭送这个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大人物远去,然后继续当天的生活,或许会在亲朋好友面前手舞足蹈的吹嘘自己离马车多近,怎么看清了马车上精美的花纹。
“很悲哀不是吗。”
任青傲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吵醒了怀里睡着的美人。
“主上?”醉香阶像只小猫一样揉揉眼睛,扒着任青傲坐了起来,“主上在说谁?”
“一些无知的人。”任青傲把帘子拉开一条小缝,让外面嘈杂的声音透进来,“整日劳作,赚得一点微薄的家产,或许还有了几个孩子,刚要颐养天年就迎来了战争,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征兵缴税,流亡奔逃,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原因,也不会有人告诉他们。幸运的能活下来,不幸的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连坟都不会有一个。”
“主上在同情他们?”醉香阶有点不可置信的凑过去,“我以为主上对卑微的人族不会有同情心。”
任青傲并没有回应她,而是自顾自的说一些看起来根本不沾边的话:“居下位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的生活产生了偏差,就会动一些歪脑筋,投机取巧,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实际上在上位者看来,就像一个卖弄唇舌的鹦鹉突然离开了饲主的笼子,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结果不出两天就暴尸荒郊野岭……就像那个。”
醉香阶顺着任青傲的手指看过去,一只黄色的小鸟拖着长长的尾羽在瓦片上挣扎,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哀戚,脚上金丝编成的细绳不知道卡在了哪里。
一时间,周围的暖意都散去了,醉香阶眼睁睁的看着一只本不应该出现在市井的狐狸爬上了屋顶,毫不客气的扯坏了它的羽毛,撕裂了它的咽喉,叼起它的尸体消失在视线里,只剩一截还挂在金线上的爪子随风滚动。
“不要怕,我的金丝雀。”任青傲轻轻的抚上她的面颊,“那只不过是一只被抛弃的玩物而已,你当然不会学它,对吗?”
“……是。”
醉香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她毫不怀疑,倘若自己惊呼出声,那么现在还温柔的环绕着自己的手臂,就会变成夺命阎王。
“真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