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毯上的细碎壁灯光斑，被一双突如其来的皮靴搅碎。

　　灰寡妇玲珑的身形隐在真皮靠椅里，丝绸长裙顺着交叠的小腿滑落，露出一截缠绕金蛇纹路的脚踝。她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耳垂一粒鸽血石坠子随着动作轻晃。不同于之前见白月棠时的装扮，此刻女人身上，散发出某种致命的诱惑。

　　皮靴的主人是个疤脸男人，刀疤从眉骨贯穿至下颌，他在距女人十步远的地方站住，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夫人，易先生说，是时候了。“

　　灰寡妇嗯了一声，忽然倾身向前，领口的鎏金蛛网纹刺绣在壁灯里忽明忽暗：“外面的动静是古五丰引发的，还是——那些外来者？“

　　“还不清楚，大半的网络瘫痪，易先生说，只要这边闹起来，他有办法让武仁忠亲自进来平乱。”

　　“我想易先生有点弄巧成拙了，他抛出雷瑟这个饵料，未必能把武仁忠这个老狐狸钓进灰区。如果‘天眼俱乐部’的研究真的那么有价值，他自己为什么不用？”

　　她起身时裙摆扫过满墙陈列的生化义肢，那些浸泡在幽蓝营养液里的机械手掌突然齐齐震颤，肩头的毒蛛图腾纹身像是活了过来，缓缓蠕动。面前的玻璃展柜里——前任龙头的头颅依然栩栩如生，她突然驻足，指尖轻轻拂过展柜表面凝结的水雾，和里面的头颅对视。

　　“我这份基业得来不易，没有万全把握，可不敢轻易下注。”

　　阴影里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老爷子隐忍几十年，也不敢奢求万全，夫人刀头舔血，怎么反而畏首畏尾？‘天眼俱乐部’的研究资料他或许不动心，那加上‘孔雀王’的基因样本呢？”

　　武仁忠的年轻助理走出阴影，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个人生物信息，从血型到适配基因药剂，应有尽有，右上角的人像，居然是罗兰五金店的小鬼头——罗奴。

　　淡定如灰寡妇，也一时哑然，过了许久，她才幽幽说道：

　　“原来这才是易先生的底牌，我听说雷瑟死后，那丫头和这个小鬼就消失了。”

　　“武仁忠暗中做的手脚罢了，不过他追查的方向依然是残骸的头颅和‘天眼俱乐部’的研究数据，东西没出现之前，他不会动手抓人。”

　　灰寡妇拔下盘发的玳瑁簪，在手心轻轻抚弄。

　　疤脸男人咽了咽口水，看着夫人用丝帕擦拭簪尖——那里面藏着足以瘫痪整条街区的纳米病毒。

　　窗外霓虹穿透彩绘玻璃，在她脸上投下诡谲光晕：“三尺之内，不管他有什么能力，我有信心毒死他，可你们知道，我注射的药剂不是战斗型的。“

　　“不用我们打头阵，夫人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把他引出来。”

　　——

　　罗兰在逼仄的巷子里狂奔，一脚踏入积水，污水溅起，在雨披上留下道道泥渍。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蓝色的短发往下淌，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摇摇晃晃。

　　罗奴在前面的巷口探头向她招手：“老姐，走这里！他们没追上来。”

　　女孩快步跟上，身后爬满青苔的墙上，一只电子蜘蛛已经捕捉到了这对姐弟的轨迹。

　　两人已经离开灰区中心地带，郊区人迹罕至，只有游荡的垃圾佬或身份不明的腐烂尸体。罗兰轻车熟路，在蛛网般的小巷里横穿，很快抵达一处破败古堡。

　　铸铁栅栏早叫藤蔓绞成了麻花，青灰色墙皮被辐射雨蚀出蜂窝状的孔洞。渡鸦栖身在树冠里，看到人来，也不害怕。

　　罗兰抬脚踹开半坠的门板，生锈铰链崩断，哗啦啦散了一地。

　　天光从彩绘玻璃的破洞里漏进来，圣母怀中的圣婴只剩半张焦黑的脸，残存的天使羽翼玻璃碴子倒竖着，活似巨兽口腔里参差的獠牙。

　　罗奴小心翼翼抬头打量：

　　水晶吊灯砸在舞池中央，铜制灯架早就爬满铜绿。

　　几根断裂的能源管线垂下来，腐烂的辨不出材质。

　　罗兰的靴跟碾过满地基因适配器残片，那些镀金外壳上依稀能辨出“天眼“的蚀刻LOGO，碎玻璃里卡着半张焦黄照片——穿白大褂的男人举起试管，背后巨型培养舱里漂浮着琉璃般的发光神经束。

　　“老姐，这是什么地方？”

　　“‘天眼俱乐部’的研究室，你爸爸和我妈妈工作过的地方——”

　　罗兰捡起那张照片，往事映刻在瞳孔里，栩栩如生：

　　孩提时代，她随外婆抵达金蔷薇时，也曾到过这里。

　　彼时，从彩绘玻璃透进的阳光在地砖上铺出生动的河流，穿燕尾服的侍者托着托盘穿梭，某些湛蓝酒液里有游鱼状的物事浮动。舞池中央是某位古代王者的全息投影，二楼环形包厢里，戴单边镜片的研究员正用镶嵌义眼的瞳孔扫描某种特殊芯片……

　　脚下破碎的培养舱里，当年装满营养液，里面泡着背生骨刺的赤身少年……

　　而此刻相同的舱体爬满霉斑，某只舱内积水上漂浮着老鼠肿胀的尸体，天花板垂落的神经导管如同干瘪的脐带。

　　罗奴突然撞倒腐朽的试剂架，玻璃器皿的碎裂声惊起穹顶蝙蝠。

　　扑棱棱的振翅声里，姐弟俩同时看到墙角闪过一抹虚影——那是个穿吊带晚礼服的女子背影，她后颈布满恐怖针孔，惨白皮肤表面密密麻麻的抓痕。

　　基因变异的药人——某些研究室有丢弃药人的行为，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人道’的体现。

　　罗兰把弟弟护在身后，一只手摸到腰里的配枪。

　　寒光忽现，药人的头颅被利器切下，身体也跟着栽倒。

　　利器的主人身材中等，刺猬头染着荧光绿，脸上依然带着描有红色线条的狐面面具——刀客魁星。

　　魁星甩掉刀上的污血，闪身一跃，把趴在悬梁上的电子蜘蛛一刀斩碎。他不说话，一味往前走，吓得姐弟两人不住倒退。

　　刀客俯下身，手掌在罗兰踩过的培养皿碎片上摩挲。

　　他脱下脏兮兮的夹克，背过身，结实的背上，有几道诡异的扭曲——那是天生带有基因病形成的骨刺。

　　罗兰啊了一声，“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