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我有孔雀的眼睛
“送?”
“她指什么?”
弥罗真宫里的异变让魂魄大受震动,白月棠还没从剑胎入体的异感里恢复过来,但直觉告诉他,这女人的强大,已不能用危险形容,那是来自血脉里的一种恐怖。
自己此前竟毫无察觉。
据巴力说,维吉尔的上位和武仁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背后的势力涉及到金蔷薇委员会的上层斗争,也仅此而已。
白月棠想用天通果获取女人的一点信息,自己降临以来,好像从始至终都没出现过这样的念头,他甚至连过路的狗都要多打量几眼,但这个女人,除了姣好的面容和火辣的身材外,他再无印象……
对视的刹那,白月棠感觉女人像一团黏腻的油彩,一层层往外晕,至于油彩深处的东西,他不敢再看下去……
“你干什么!”
“走开,走开。”
白月棠看到那截暗金剑胚正在追逐布玉檀,后者的身法很是灵动,那剑胚速度也不孬,只绕着女人的上半身飞快游动——古五丰要夺舍她么。
“先管好你自己吧!”
维吉尔的笑意味深长。
那句‘送给你了’里包含的信息量极大,白月棠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但一时半刻又捋不清。
不能等了,布玉檀随时可能被附身,这个突然现身的女人更加危险——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先回归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感觉眉心一凉,维吉尔不见任何动作,人已经出现在他眼前,指尖抵在他眉心上,呼吸可闻。
“在你回归的瞬间我就可以敲碎你的脑袋,要不要试试?”
【苍潭】也失效了……
这是个比巴力,甚至比他见过的所有天官更危险的人。
白月棠嘴角抽了抽,冷汗浸透后背:
“大佬,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嗯!
布玉檀看在眼里只以为两人在亲昵,大声问道:
“白月棠,你什么时候和她搞在一起的?”
这么一分神,几乎被龙雀剑胚钻进眉心,她再也不敢发问,只是一个劲的绕着白月棠身边躲避,白月棠看出她是不想抛下自己逃离,心里颇为感动。
“玉檀,你自己跑吧——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布玉檀闻言连忙点头:
“好好,我正想跑呢,又觉得丢下你怪不好意思的!那我先跑啦——”
女人逃跑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不禁让白月棠惆怅起来:
“妈的,说跑就跑,真没义气啊……”
“你挺在乎她,或许我该把她弄回来!”
维吉尔眯着眼道。
“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白月棠还真怕她去追布玉檀——终于反应过来那个关键是什么了,他向来不笨,甚至有一点小聪明,当然这是他自己认为的,他其实是一个大聪明。
“说说——”
维吉尔放下抵在他眉心上的手,【苍潭】仍然处于失效状态,如果他没猜错,他的这点微末道行,在这女人面前根本不济事。
“巴力需要和我共享身份——”
“给了我这个——”
白月棠摊开掌心,【月身相】嵌在那里,眼眶状的纹路里,虚掩的残月朦胧,显得极为诡异。
“你说送给我,指的就是‘它’对不对?”
“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
维吉尔望向明珠塔顶,深红之钢汇聚成无数条血龙在穹顶盘旋,好像末日浩劫。
“他的野心很大,但在我眼里仍是蝼蚁,取悦我吧,我会给你更好的……吃下它!”
女人手里拈着一片腐败的苔叶,白月棠瞳孔骤缩,他认得那是什么——
欲母苔……
……
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巴力已经记不清了。
曾为这片陆地主宰的孔雀王的确渴望过长生,就像很多王者一样,渴望有更长久的寿命开拓疆土,在史诗里留名,被吟游诗人千古传唱。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父亲最不喜爱的孩子,瘦小薄弱,毫无天赋可言,炼金师甚至断言他难以活到成年,就连一向慈惠的母亲,也很少看顾他,他和一个眇目老妪生活在王宫一角,照顾他的宫人也嫌弃他,因为他那孤僻又敏感的性子,宫人们都躲的远远的。
老妪是父亲的奶娘,现在大抵有七十,可能八十岁了吧,他总是取笑老妪的那只眇目,笑话她又老又丑,还是个瞎子。
他知道没人爱自己,所以总是先去伤害别人。
“你为什么不早点离开王宫,找个男人嫁了也好!现在又老又丑了,只能老死在这无聊的地方。”
瘦弱却顽劣的王子抽打着花丛,他手里的小金鞭本来是用来打那些惹他心烦的宫人的,今天那些家伙挺奇怪,不知道都跑哪里去了,没关系,反正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总要回来。
可现在他只能拿花花草草出气了,虽然没人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本来想着你父亲成年了就回乡的,可他十四岁就生了你大哥。我就想啊,不如等你大哥长大一点再走,第二年你二哥也出生了,你母亲照顾不过来,就成这样喽。”
老妪咧嘴笑着,满嘴也没有几颗牙了,看起来怪瘆人的。
小王子总能找到让她难堪的说辞:
“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轮得到你操心吗?”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总是很得意,因为他知道老妪会因为这句话难过很长时间,他总能一下就找到伤害别人的办法。
可是今天很奇怪,老妪没有伤心,她还是乐呵呵的,坐在池塘那边磨着什么东西。
今天真他妈奇怪!每个人!
“你在干嘛?”
他拿着小金鞭好奇走到池塘边上。
“磨剑!”
老妪用好的那一只眼瞅着他。
巴月昙罗吓了一跳:
“磨剑干什么?你哪来的剑!”
老妪的手指骨节粗大,猩红的剑条在磨刀石上来回磨动,那声音听得巴月昙罗一阵心惊。
“你爷爷赐我的,在我十六岁的时候。”
老妪又咧嘴笑起来。
还笑,能不能他妈的别笑了!
巴月昙罗其实并不讨厌老妪,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喜欢罢了,但现在他有点开始讨厌老妪了,当然还有她磨着的那把剑,他嗅到了某种不详的气息。
“你没说你磨剑干什么!”
老妪沉默了一下:
“你没发现今天王宫很冷清吗?”
一说起这个,巴月昙罗又生气起来:
“对啊,他们都跑哪里去偷懒了,等回来我非要好好收拾他们!”
“他们不会回来了。”
老妪仍磨着剑,时不时拿起来端详剑锋。
“为什么?”
“炼金术士们从阿罗海打过来了,都逃命去了。”
打仗?巴月昙罗也听到过风声,不过在他的认知里,阿罗海离王城几乎就是从天涯到海角那么远,古书里把阿罗海城邦的炼金术士描述的极为可怖,传说他们会抓活人去解剖,还会把龙类和人用某种术式结合。
话说结合出来的那到底是什么?龙人?听起来好像还蛮厉害的……
巴月昙罗摇摇头,不禁害怕起来:
“那我们也要逃吗?”
老妪换了一侧剑锋继续磨着:
“你的父亲说王族逃跑会让整个王城陷入骚乱,我们不管他。”
长年长在深宫,小王子对外面世界实在向往,甚至开始忍不住开始畅想,从阿罗海坐船到大星野,运气好还能见到龙,传说大星野到处都是马贼和刀客,他们会为了赏金彼此砍杀,异常凶猛呢。
沿着大海可以往更北边走,据说那里的大象都长着很厚的毛,还有很大很大的鲸鱼,他看过无数次地图,很想看看鲸鱼是什么样子。
那时的他,还是个没有尝过国破家亡滋味的小孩,心想反正也没人爱自己,这个家和王城对他就是个笼子。
“不要这样想。”
老妪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
“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不逃走吗?知道王城治下的人们为什么心甘情愿供养王室吗?”
巴月昙罗耸耸肩:
“这不是应该的吗?”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普通人有普通人要做的事,王也一样,治理国家,保卫领土,敌人来了,他要带兵去战场杀敌,守家卫国,明白吗?”
老妪笑的很慈祥,就像在和他讲睡前故事,她是很疼爱自己的,巴月昙罗知道。
“那万一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战死!君王决不能苟且偷生,孔雀的血脉更是如此。”
巴月昙罗放心了:
“父亲说我不是孔雀血脉。”
“那是气话。”
老妪摸着他小小的脑袋:
“你有孔雀的眼睛,但成为王,尚有好长的路走呢。”
“我也能成为王?”
“你要相信,你会是最伟大的孔雀王,将来,从阿罗海到大星野,吟游诗人会传唱你的史诗……会有很多爱你的人……”
真的会有很多人爱我吗?那会是什么感觉……
尽管极力维持,但王城还是陷入混乱,一老一小在码头坐上开往大星野的渡船,在大海上见到心心念念的鲸鱼后不久,渡船遭遇了海盗。
巴月昙罗终于见到老妪出剑,瘦小又佝偻的老人,一剑就洞穿了海盗的软甲,她一人就杀了三十多个海盗,船板上的血腥味,直到他横扫阿罗海城邦时都记得。
“十六岁,我就是王室的首席剑客了!你看我老了么?”
老妪站在甲板上,拄着剑喘气,不禁让他想起自己老死的那条狗。
“你受伤了……”
老妪微笑甩掉剑锋上的血珠,朝阳下的身体像一截马上燃尽的蜡烛:
“是啊,人怎么能跑得过时间呢,我不是十六岁了,却还想挥动十六岁时的武器。”
老人望着朝阳,听不清在喃喃什么。
他们在大星野南端靠岸,在一个修道院住了半年,老人说这是她剑术启蒙的地方。
巴月昙罗记得老人弥留前还在说:
“孩子,你有孔雀的眼睛……”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战火从海上席卷而来,修道士们离开了,半年,他学会了简单的刺击,反挑,但他太小太弱了。海客们传来消息,故都早就沦陷了,被付之一炬。
他一个人往北走,有时候乞讨,有时偷盗,竟然奇迹般活下来了。他加入过马贼,也当过刀客,杀人的时候他从不迷茫,但每当想起老人,那句‘你有孔雀的眼睛’却总是让他失神。
他以捕鲸人的身份回到故土,当过悬赏刀客、镖师,请教名家剑客,甚至向邪恶的流放炼金师学习炼金,直到某一天发现自己和深红之钢的共鸣……
当他收复故土,当他的黑龙盘旋在阿罗海城邦上空的时候,匍匐在地的人们称颂王的英名,这么多人,他们爱我么?
他依然迷茫……
他已经很少想起老人了,但那句话还萦绕在心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有孔雀的眼睛……”
巴力仍在咀嚼这句话,可是,时间已经走过去一千多年了吧……
“你算什么?我的克隆体?天官们有这种能力么?”
四名龙虎力士散开,须发皆白的易云川踏上明珠塔顶。
“我是你的未来……”
巴力推了推眼镜,心里默默叹气:
“我只能走到这里了,接下来,就靠你了,吉尔伽美什……”
※※
白月棠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识海,但这次进入的感觉不比从前,维吉尔这个女人,好像是把他的全部都带进来了,包括——肉体。
他猜得不错,这个女人的确是他在巴力记忆里见过的那个天女,一个来自天元的——老乡……
“这是?”
“金蔷薇的防火墙,熟悉么?这可是来自天元的手笔!”
六十四卦依旧悬浮于赛博深渊,每道卦象都在吞吐雷火,‘天元’里失传千年的十六万种变数,每一种都在这里精确演变。
他跟着女人,走进青铜海深处,游动的机械文鳐穿过他的身体,二十八宿星图在天顶流转,白月棠仿佛能看到星神的髓液在里面流淌。
“来这里做什么?”
“你拿到了恩利尔的部分神力……”
女人咬着嘴唇,媚眼如丝:
“只等巴月昙罗的仪式完成,拿到劫灰,我就能在这里诞下一位神灵,便宜你小子了。”
白月棠听到过古五丰用这个名字称呼巴力,他已经无心他顾——妈的,听她的意思,这个女人,是要在这里,生孩子?!
那带我来干什么?接生么?
吐槽的瞬间,无数的欲母苔已经从女人的脚下蔓延出去,爬满了周天星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