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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铅灰色

我为亡灵祈祷 白夜饮墨 7624 2024-11-11 14:17

  铅灰色的天空自带一种阴郁的气氛。

  当你的眼睛能够分辨出天上云团的样子时,守门人军团这个庞然大物,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机械转动。

  “老约翰?”

  艾尔揉揉眼睛。

  当他从枯草上坐起来的时候,帐篷内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一个棕色的小袋子出现在他的被子上。

  艾尔用手掂量了下,

  大概只有几枚马克。

  “看来今天的午餐需要精打细算了。”

  自从老约翰吃过艾尔做的饭以后,两人的生活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前者会提前将马克币留下,后者则负责买菜做饭。

  一日三餐皆是如此。

  艾尔的心思仍在昨天与卡特撞面的事情上,对于老约翰的消失并未感到奇怪。

  实际上,

  每次当艾尔醒来的时候,

  老约翰经常不见踪影。

  他大概率是跑到前线宣扬自己的教义、急于将自己的关爱带给几位暂未被其他收尸人接收的可怜儿罢了。

  在守门人军团的收尸人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若想死后住单间,须在身上藏袋金。

  对于守门人军团的收尸人而言,

  他们大部分收益来自于尸体身上的金币。

  若是你从某个可怜儿身上非常私密的地方,发现了一笔“意外之财”,

  请不要意外,

  这只是一场死人与活人的交易罢了。

  收尸人会反馈给尸体身上携带的马克币同等价值的关爱。

  例如:单独挖个坑、整理妆容、埋葬前的祷告等。

  至于为什么不提前交出金币?

  你又如何确定,埋葬你的,一定是你指定的那个人?

  所以,

  靠谱的方法就是死前提前在身上藏一些马克币。

  当收尸人找到你的尸体时,自然会先帮你好好检查一下身体(这部分的服务免费)。

  不过,

  收尸人收取尸体并非“按需分配”,而是以“先到先得”的方式进行。

  老约翰经常会在天还未亮、其他收尸人尚在梦乡的时候,提前将自己的关爱强行附加在某些可怜儿身上。

  然后,

  将尸体搬运回来,具体的“服务”就由艾尔负责。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希望今天有单间需求的可怜儿不要太多。”

  艾尔掂量下手中的布袋,有些矛盾地笑了笑。

  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他得先填饱肚子才行!

  “土豆最近又降了一点,量大管饱,今日的主菜就是这个了……”

  “配菜就在路边随便摘点野菜就好……”

  “荤菜还是炒点新鲜的猎肉罢……”

  艾尔在为生活精打细算。

  很难想象,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这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哪怕他心里更担忧卡特的事情,可还是习惯性地先思考今日的餐饮。

  “天色不早了,得先赶到集市才行。”

  艾尔如此想着,便往军团一望无际的石房那边走去。

  守门人军团有自己的集市。

  规模不大,

  多数商贩来自于城墙艾卡琳娜里面。

  在守门人军团这种危险的地方做生意,利润可观。尽管充满危险,可仍有不少的人充满消费需求。

  在这里,

  你甚至能见到很多在城墙里都见不到的东西。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守门人军团属于“无法”地带。

  穿过层层守备,经过无数石房后,在更靠近军团中心的一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隔得很远便能听见口音浓重的叫卖声:

  “新鲜的芥菜,瞧一瞧看一看咯!”

  “晴明的宝器在这陪伴您!”

  “能够防备一切斩击的铠甲只需要十枚马克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海浪留下的眼泪,一滴即是永恒,勇敢的战士唷,给你心爱的姑娘送去你的思念吧!”

  ……

  艾尔穿过熙攘的人群,

  走到他熟悉的那几家摊位上。

  “艾尔,为什么你今天这么迟才来?”

  摊主冲他招招手:“我特意给你留了些新鲜的菜!”

  “睡过头了,前天晚上没休息好,昨天又忙了一天……”

  艾尔走到摊前蹲下,认真挑选菜品:“起得迟了就没什么胃口,今天我少买一点,就要这些……这些……还有这些。”

  “好的,一共七枚马克!”

  “给你。”

  摊主接过艾尔递来的小布袋,一下从里面倒出八枚马克币。

  他抬头,

  艾尔正埋头装菜。

  所以,

  刚刚小布袋里只倒出了七枚马克币。

  “说起来,我们军团的营地是如此大,很多地方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去过。”

  艾尔突然从嘴里冒出这样一句奇怪的话。

  摊主正忙着装钱,完全没有防备,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

  “那是,这里可是驻扎着守门人第一、第二、第三,三个军团,营盘足足有三千码呢!

  你想走完全部角落,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原来如此。”

  艾尔将菜装好,把布袋的口子用绳子系上。多出来的一截绳子,正好方便他把布袋扛在肩上:

  “我听说,营地有一处缓坡,可以直接望见艾拉琳娜。坡边只长了一排十几公分高的野草,没有其他的植被,而且是在营地的边缘处。”

  摊主思考片刻,露出恍然的表情:“你说的应该是北边的那处面风坡。

  能直接看到艾卡琳娜、同时又没有其他植被的缓坡,只有那里了。”

  “那里离这儿远吗?”

  “不远,现在走,午饭前就能到。”

  摊主伸手指向某个方向:“不过你最好等几天再去。”

  “为什么?”

  “前天晚上有恶魔偷袭,你忘了?”

  艾尔低头回忆,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一整晚,

  大量尸体被送下来,

  老约翰笑了一个晚上,

  艾尔也几乎没有合过眼。

  直到昨天,

  他们搬运的尸体,也是前一晚没搬完的。

  “那处面风坡没有掩体,谁能想到狡猾的恶魔会从那里潜进来的?一队巡防士兵,还有一个站岗士兵,全死了。”

  摊主一边说着,一边惋惜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默克和萨特,他们以前经常到我这儿来,多么恩爱的一对唉。”

  “额,您刚刚说了‘恩爱’?”

  “是啊,他们是一对。”

  “他们?”

  “对。”

  摊主点头,挑眉弄眼,一副‘你懂的’表情。

  艾尔尴尬地咳嗽两下,将话题扯开:

  “那么,他们的仇应该报了吧?”

  “对,多亏了卡特大人。”

  “卡特营长?”

  “他亲手斩杀了两只偷袭的恶魔。”

  “两只?”

  “就在那处面风坡上。”

  艾尔沉默了。

  两只恶魔?

  噩梦里明明只出现了一只恶魔……那场噩梦果然还是假的对吗?

  “有一只恶魔伪装成卡特大人的样子,可怜的默克和萨特,多么优秀的一对……士兵,若是正面对决的话,那只恶魔绝对讨不了好!”

  “伪装成卡特营长?”

  “对,还好卡特营长喜欢亲自参与巡防,及时出现在那里,不然我们的损失将会更大!”

  艾尔心头忽然咯噔一下,那场噩梦的所有细节再次浮现在他的心头。

  “你怎么了?”

  “没、没事,昨晚没休息好。”

  摊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艾尔:“注意身体,你太瘦了,要节制一点。”

  “嗯、嗯。”

  艾尔没有解释对方的误会,低头快速离开现场。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

  摊主才收回充满遗憾的目光:“长得倒是英俊,可惜太瘦了……”

  ……

  回到老约翰的帐篷。

  艾尔架起铁锅、点燃余烬后,并没有着急去处理布袋里的菜。

  他坐在一旁,

  双手撑着下巴,

  静静地凝望远方。

  “我早该想到的……卡特利用那只恶魔,并将它斩杀,这样他才能找到一个借口、完美地冒用卡特营长的身份,混入守门人军团来。”

  艾尔闭上眼睛,

  回忆,

  噩梦所有的细节:

  前天晚上,

  有一只……不,两只恶魔从北边的面风坡潜入。

  其中一只伪装成卡特营长的样子,短暂地骗取了两位巡防士兵和一位站岗士兵的信任。

  然后,

  恶魔露出爪牙,

  真正的“卡特营长”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出现。

  反击,

  激斗,

  胜利最终属于“卡特营长”。

  可怜的三位士兵和两只恶魔,

  他们全部倒在了“卡特营长”的脚下。

  同样的,

  因为战斗过于激烈、且情况过于危机,

  士兵与恶魔的尸体焚毁严重,难以辨别真身。

  所以,

  一切都由“卡特营长”的陈述,作为盖棺定论。

  哦,

  多么完美的故事啊!

  艾尔猛然瞪大了眼睛,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可,

  没跑几步,

  他又忽地停下来,

  时间在他身上,像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我、我……”

  艾尔抱头蹲下,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刚刚是要干什么来着的?

  是去揭发卡特的谎言?

  凭什么?

  凭那场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真假的噩梦?

  还是凭卡特不是真正的卡特营长?

  那谁又能证明,

  卡特不是真正的卡特营长?

  “哈、哈哈!”

  艾尔对着无人的天空放肆大笑,

  铅灰色的天空下,

  他像个可笑的傻子,

  又像个孤独的疯子,

  “我怎么了?”

  艾尔冷静下来,眼睛一点点瞪大。

  “这不是正常的我!”

  莫名的恐惧出现在心头。

  当他想明白那场噩梦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的情绪一下子不受自己的控制。

  这是为什么呢?

  死去的士兵和他又不认识,

  他的正义感也没达到圣人的地步,

  他只是个苟且偷生的收尸人啊!

  为什么会想不顾一切地去揭穿卡特的谎言呢?

  艾尔额头上冒出了森森冷汗。

  身体,是自己的。

  情绪,不是自己的。

  是谁的?

  那场噩梦的主人!

  艾尔的瞳孔紧缩:

  一段哀怨且凄凉的声音在他的心里、脑子里、身体每一寸血肉里响起:

  “卡特!”

  恨意爆发,

  情绪失控,

  艾尔疯狂地呐喊。

  撕心裂肺的声音,很快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当一队守门人士兵赶到时,

  艾尔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分散,吹响号角,可能是敌袭!”

  士兵的长矛在四周搜索,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艾尔?”

  一名留着络腮胡的士兵认出了艾尔,走到他的身旁蹲下:

  “艾尔,醒醒!”

  他试图通过拍脸将艾尔唤醒,

  可艾尔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发生什么事了?”

  号角声很快引来更多的士兵,包括一位身穿亮银色铠甲的军官。

  见到对方,络腮胡汉子马上站直行礼:

  “马尔科营长,刚刚我们听到一声惨叫。”

  “这人是谁?”

  马尔科营长的剑鞘指向地上昏倒的艾尔。

  “收尸人艾尔,刚刚的惨叫声应该就是他发出来的。”

  “他没有受伤。”

  “对,大人观察得很细致,我刚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发现。”

  “是梦魇?”

  “不清楚,我们赶到的时候没有发现恶魔的踪迹,可能提前跑了。”

  “也可能没有跑。”

  马尔科营长眉头微皱,环顾四周:“周围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

  “您是说,有一只恶魔混进来了?”

  “或许是前晚没有清理掉的。”

  马尔科营长拔出长剑,指向天空:“所有守门人士兵听令,马上分散出去搜寻恶魔的踪迹,并把这个消息带给周围所有的营长!”

  “是!”

  铁器刺耳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马尔科营长的目光再次落到艾尔身上。

  此时后者的状况十分难看,

  面色发白,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渗出,宛如正在经历一场悲惨的折磨。

  “你认识这个可怜的家伙?”

  络腮胡汉子点点头。

  “照顾下他,如果实在不行,就给他个痛快的,别耽误太久了。”

  “是,大人!”

  马尔科营长带人离开。

  只有络腮胡汉子一人留在原地。

  他看着艾尔挠挠头,然后解下腰上的锤子蹲下,打开水囊直接往艾尔的脸上浇下去。

  他以为,

  这样或许能将艾尔唤醒。

  但,

  艾尔差点在昏迷中被他呛死。

  “别死啊瘦猴子,我还惦记着你做的菜呢!”

  见艾尔没有醒过来,络腮胡汉子只好坐在一旁,小声嘟囔几句。

  过了一会儿,

  他又开始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

  单腿下跪,埋头低语;

  张开双手,蹦蹦跳跳;

  “穿过阴影,

  到达黑暗旁,

  直到群星全部闪耀;

  在他们的血液中,

  我会站起来,

  让人类的微光,

  把我的影子投在战火上……”

  “你在鬼哭狼嚎什么呢!”

  一道低沉且沙哑的声音,打断了络腮胡汉子的自我陶醉。

  “谁?”

  抓起大锤,警惕地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一道佝偻又矮小的身影走出来,不满地盯着络腮胡汉子。

  “老约翰,怎么是你?”

  络腮胡汉子愣了下,双手却又将大锤握紧:“你的右手怎么受伤了?”

  “恶魔崽子做的。”

  老约翰满不在乎地说道。

  一条十几公分长的、血淋淋的口子出现在他的右手上,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合,仿佛正在他的手上静静地睡着。

  “臭小子怎么了?”

  见到地上的艾尔,老约翰不由将眉头皱得更深。

  “哦、哦,刚刚听到一声惨叫,我们跑过来的时候,艾尔就已经晕倒了。”

  络腮胡汉子一边解释着,一边将大锤收起来。

  老约翰走到艾尔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尔科营长怀疑,是前晚潜进来的恶魔做的,这会儿已经带人去找了。”

  “哼!”

  老约翰冷笑一声。

  络腮胡汉子不明所以,茫然地挠挠头。

  “有水么?”

  “啊、啊?水?”

  “能喝的水。”

  “没了,刚才已经用光了。”

  “用光了?”

  “对,我试着把艾尔唤醒,就把水全倒在他的脸上了。”

  “蠢货,你差点把他溺死!”

  “啊、啊?”

  络腮胡汉子刚把水囊拿出来倾倒,想证明自己的话,结果被老约翰说得不知所措,只好尴尬地露出一个歉意的笑脸:

  “抱歉。”

  “哼,守门人军团的士兵全是你这种脑子,我们才一次次地让恶魔的诡计得逞……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打点水去!”

  “哦哦,好的!”

  络腮胡汉子如释重负地拿着大锤跑掉了。

  老约翰擦去艾尔脸上的水后,抬头看了眼四周。

  确定周围没人后,

  老约翰从腰间拿出一柄匕首。

  “臭小子,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匕首的锋利在铅灰色的光线中,显得狰狞而怪异。

  细细闻去,

  上面似乎萦绕着一丝新鲜的血腥。

  老约翰用它划破自己的手掌。

  紧接着,

  他又划破艾尔的手掌。

  握住,

  将两张血手贴合。

  “嗯哼!”

  一瞬间,

  老约翰的额头青筋突起,

  汗珠从上面渗出,

  莫名的怒火在他的眼珠里燃烧,

  简直和之前失控的艾尔一模一样!

  但,

  老约翰不是艾尔,

  没多久的时间,

  眼中的怒火便逐渐熄灭,

  青筋隐去,

  汗水风干,

  呼吸放缓。

  老约翰松开手的同时,

  艾尔的眉头也松开了。

  “呼——”

  “真是个臭小子!”

  老约翰吐出一口浊气,低头骂了两声。

  一只手捂着胸口,

  另一只手却已经被鲜血布满。

  那条伤口,

  好似活过来,

  在老约翰喘息的时候,悄悄地吐出猩红的血液;如同奸诈的商人,抓住机会放肆地张牙舞爪。

  轻风拂过,

  老约翰的脸庞在铅灰色的光线中,又苍老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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