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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惊现千里

兰玛瑙 郦靬雨师 13935 2024-11-11 14:17

  一

  脸上像是被火烤一般的刺疼。我顶着全身的疼痛,慢慢地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不知名的山谷中。抬手狠狠地拍了几下脸,证明意识还是清腥的。再看看周围,背包就在旁边,多吉和加央也在不远处的一棵小树下躺着。

  我对失去意识前那可怕的瞬间一幕,还记忆犹新。急忙冲过去,看到加央他们都没有受伤的迹象,呼吸均匀,才略略放下了心。被叫醒后,也是一脸的迷惘。

  在查看物品时,发现我的传呼机有了信号。

  记得自从进入蛇灵谷后,传呼机就失去了任何信号显示。没想到现在又一下子出现了。我心中不由一震——我们回到了祁连山草原?

  望着眼前的草地,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了,把目光投向了多吉和加央:

  “加央,你们看看,这是不是祁连山草原?”

  加央只扫了一眼远方,好像是想都没有多想就十分肯定地说:

  “是祁连草原,不过是在我们家乡以西近千里的哈萨克族草原。”

  我原以为加央他们会激动得大喊,没想到加央和多吉非常的淡定,就像是早就知道似的。我怀疑是不是吓傻了?可是看着他们那丰富的表情和说话的条理,又万万不像是傻呆。

  加央和多吉的样子已经够让人疑惑的了,一看传呼机上显示的日期,从进入蛇灵谷到现在仅仅过了三天时间。这一来,我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或者是又进入了另一个幻境之中。可是,这样具体生动的感觉,梦境和幻觉怎么能够达到?本来我完全有理由断定现在依然是在通天门内的那个时空中,还没有出来。但是,我更加相信加央他们的判断。

  前面所经历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现实世界的思维,多虑和疑心提醒我必须小心而为,一定要先弄清楚现在所处的环境再说。

  我尽量隐去感知到的异常,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用轻松的口气说:

  “加央,你们感觉困乏吧?”

  多吉和加央就像是约好了一样,齐声说:

  “有点儿吧!”

  我顺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好,今天就这样吧!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

  看起来,多吉和加央很乐意接受我的这个提议,不住地点着头。

  我原来还担心他俩,特别是多吉,要急着回家而吵闹。结果发现他们很泰然,淡定得更加让人没法理解了。

  不知不觉,一天就这样在奇疑中度过,夜色毫不延时地降临了。任由加央和多吉去吧,我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静心思索,彻头彻尾地把所有的事情都梳理一遍,推导出现在的情况。

  拿出传呼机,一遍一遍地翻看着里面的留言。每天一条,总共是三条,清清楚楚。最后的一条还是前一个小时刚刚发来的。现在,我基本能够断定加央说的没错,应该说我们是回到了祁连山草原,只不过不在冷龙岭附近罢了。

  我站起身来,走出帐篷,望着星月下草原的隐约倩影,深深地呼吸着,品尝着草原的体味,感觉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陌生。

  加央和多吉还在喝酒。我觉得现在已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一眼看去,那不正是骊靬老者送的醉果酒吗?我一个健步冲过去,一把从多吉手里抢过酒瓶,仔细地端看着。没错,千真万确,就是老者送的那种醉果酒。因为我自己不好酒,也就没有在意这些,原以为早就喝完了,没想到多吉这家伙还偷偷藏了一瓶,这就是最有力的物证。突地,我想起了还有一些同样的东西放在背包里。

  刚一转身,多吉就笑着叫了起来:

  “急什么嘛!拿来拿来,没看见我们正喝着吗?”

  我紧紧抱着酒瓶不放,象是得到了珍宝一样。加央大笑了起来:

  “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给你留着呢!”

  加央从身边的背包里又取出三瓶醉果酒,接着说:

  “每人一瓶!”

  我心里急着去查看自己包里的那些物件,抓起一瓶,转身就走。

  “那半瓶留下,你又不喝,拿它干什么?”

  多吉伸着手喊了起来,引得加央大笑不止。我也只能尴尬地笑笑,把那半瓶酒递到了多吉手里。

  我把包里的所有东西都一下子倒了出来。兰玛瑙石、羊皮卷、照片都在,现在又加了一瓶醉果酒……

  这是一个玻璃质的酒瓶,做工非常精致,里面基本上看不到什么气泡,棱线也十分规整均匀,就像是大师级人物精心雕刻的一般。

  看着眼前的这些东西,不管别人任何看,我都认为这不是什么梦境或幻觉,是真实的存在。由此,我推导出一个结论从走进蛇灵谷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被一种力量所左右着,灵不时会离开身体撞入另一个时空,在冷龙岭的山洞中,被兰玛瑙石的兰色光彻底带入了另一个时空,竟然是当年骊靬县人消失后所去的地方……

  对啊!我想起来了,宏海法师也曾多次提到过时空的事情。当时我不加留意,是因为我认为宏海法师虔心于佛教,他信“三界”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看来,他是在提示我,按照时空多维的方向去思考,而我却被已有的认知所限制,不能够识的。不然,就能多问得一些这方面的奥秘。

  也罢,这件事太大了,不是象我这种凡素的人能够做的。也许我的这些经历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引子。不管怎么说,撞入别的时空,尤其是骊靬县人存在的那个时空,是极少的幸运。能够从另一个时空中平安地回来,更是幸运中的幸运。有谁能怀疑这不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呢!

  初步想通了,也就自然排除了心中的迷茫,一下子感觉心境亮堂了许多,情绪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我打算,在回家之前,把多吉和加央安全地送还给他们的父母。有始有终,也算是我没有负当时的承诺。

  既然确信已回到了祁连山草原,我很快就借助地图和罗盘知道了所处的大概位置,是在阿克塞县境内,这里是哈萨克人的牧场,距离冷龙岭有千里之遥。如果骑马,最多四五天就能够到达。

  天气十分晴朗,山里的气候就是不能跟山外的相比,虽说已经是夏天了,快近九点钟,羊毛衫才能够脱下身来。

  我们走了没多久,刚刚翻过一个山坡,就看到了羊群和牧人的毡房。当我们表明想雇用三匹马时,哈萨克族小伙子好像有点迟疑不决。听到去的地方是东面的裕固族牧场,才欣然同意了。

  从他不太流利的汉语中,可以听得出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去过多吉的家乡,而且对哪里的裕固族牧人有着相当的好感。能够看得出来,哈萨克族小伙子的这番话,已经让多吉和加央听得心境荡漾,如喝蜜一般甜美了。

  哈萨克族小伙子很健谈,还说是他知道一条捷径,今晚子夜出发,明天太阳不落山就能够到达。对此,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权作是他吹牛罢了。

  二

  我想买一只羊,以备路上食用。哈萨克族小伙子一听就摇着头说不必要。

  没有办法,在人家的地方,又由人家带路,岂有不听人家话的道理。

  远处传来了一声狼嚎,那尾音拉得很长很长。哈萨克族小伙子像是接到了出征的号令,催促着我们急急启程了。

  虽然月亮很圆,星星也是布满了夜空,但是我总觉的有点朦胧不清。

  我们行走在一个很深的山谷中,就像是在两道高墙之间疾行。

  太阳出来了,周围依旧是望不到边的缓坡草原。回头望去,哪里还有什么山谷的影子。我记得好像是刚刚才出了山谷的啊?难道是我一夜的奔波有些神智恍惚吗?

  哈萨克族小伙子告诉我们,翻过前面的那个最高的草坡,就能够看到加央他们的牧场了。我原以为这次加央和多吉一听,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没想到他俩依旧是显得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似的。

  突然,我觉得自己很傻。加央和多吉既然踏上了自家牧场周围的土地,能不早知道吗?

  在我们左侧的溪水边,站着两只奇特的动物。全身长满了红色的长毛,体形和普通的成年山羊差不多,头有点象猫,却有一副象水牛一样的大角,蹄子隐没在深草中,看不清楚。

  这两个动物离我们很近,最多不过二十几米。起先,我还以为是小牛,完全没有在意。等到从旁边经过时,它抬头望着我们,才使我不觉一惊。它那毫不怕人的神态,真让我怀疑是不是遇到了一只猛兽新物种,吓得赶紧驻足,不敢移动半步。过了好半天,看它没有丝毫的敌意,我才又渐渐恢复了镇定。

  不知为什么,不要说是这个自称是多次走过这条路的哈萨克族小伙子,就是加央他俩也不见有一点点惊慌。多吉竟然还催马走了过去。只见那两只怪异的东西一转身,瞬间消失不见了。

  还没等我开口发问,热情的哈萨克族小伙子就兴奋地拉开了话匣子。是他告诉我,这里常会有一些长相奇特的动物出现。不过,今天,他也是第一次见。

  直到这时,我才觉得后悔起来,没有拿出照相机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幕,也好在日后找研究动物方面的专家认定一下,说不准还真是一个新的物种呢。

  哈萨克族小伙子还半开玩笑地指着前面的浅谷,说相传这里是天堂的出口和地域的入口,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放牧,怕进不了天堂却入了地狱。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些了,只是处于礼貌,一下一下慢慢地点着头,做着一个忠实的听众。不过,牧人不来这里放牧,看来倒是事实,这里的草长得明显比别处高了许多。

  一路闲着没事,哈萨克族小伙子还饶有兴趣地给我讲起这里流传的关于这个山谷的另一个故事。

  说是在这个山谷中有两扇石门,一扇和天界相连,一扇通往地狱。它们的具体位置不固定,而且只向该开放的人开放。为了能够进入天堂,山谷中集满了各色人,可是谁也没有见到过那扇石门。后来,随着人们热情的减退,到这里来的人越来越少。不过,说来也怪,常有失踪多年的人会出现在这里,诉说着一些奇特的经历。所以,若是死了或者失踪了不该缺失的人,家人都会抱着一线希望来到这里,焚香祭神,祈祷亲人能够回来。据说,还真有不少灵验过。但是,他也没有亲眼见过。

  我突然觉得这些零碎的传说和我这次的经历,都被一下子撕成了碎片,搅和在一起,重新拼对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冷龙岭有通往异界的入口,我们回来的地方和这个浅浅的缓坡谷地是异界的出口。说不定刚才的那两个怪兽就是来自某个空间的动物。如果能够再次遇到,我一定要捕获它。不由地望着那两只动物消失的方向,感到万份遗憾。

  哈萨克族小伙子象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望着我,摇头笑着:

  “快走吧!这种东西是轻易见不到的。今天已经算是够幸运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我催马疾行。

  太无聊了,我很想再继续话题,但是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只能在等待时机中默默地走着……

  多吉轻轻拍着马脖子,悄声地嘟囔着:

  “瞧,马都出汗了。急着去投胎啊?”

  我是不会计较这些的。这句话多吉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他出自牧人家里,自小就和马儿为伴,对马的情感是真诚的,其他人无法比拟,也是没法理解的。只不过是他表达情感的方式有点问题,急不择口,有时会伤害到其他人。

  多吉见谁都没有回应,也许意识到了自己的话不适合吧,警觉地偷偷看了看我和加央,悄然低头不语了。

  为了不让多吉过分难为情,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若无其事地抬头望着天边刚刚出现的余晖。

  多吉长叹一声:

  “哎——到家了!”

  我真听不出来,多吉是得意还是惋惜。

  哈萨克族小伙子有些兴奋:

  “我们阿克塞草原的马,能够日行千里,这回,不用我说了吧!我说太阳落山前到,你们看,太阳是不是还没有落到山顶嘛!”

  我认出来了,前面就是加央家的帐篷和围栏牧场。不过,在草原上,即使你能够看见,也还是远着呢,估计最少用一个小时就能够到达。

  多吉又是一声长叹:

  “哎——有趣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这次,我算是听出来多吉的意思了。转头看多吉,突然觉得多吉的神情和举动仿佛和以前截然不同了,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在我眼里,那个天真直率的多吉不见了,眼前的这个多吉好像深沉得让人看不透。特别是那双充满忧伤的眼睛,深不见底,似乎藏着无数不让人知道的秘密,感觉是那般的陌生。

  我催马上前,靠近多吉:

  “怎么了?多吉,看似很伤感啊?”

  多吉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们马上就要分别了,这段相处的日子,是我在人世界最美好的记忆”

  “吆!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在为这些事情伤感啊?这样吧,我给你留下地址和电话,有空时到我那儿去玩。当然了,说不定哪天有时间,我会到你们草原来做客。到时候千万别说是不认识我啊!”

  我不仅仅是在逗多吉开心,说的没一句不是实话。真的希望我和加央他俩能够继续交往下去。

  “事事哪能都如愿!不过……”

  多吉语言又止,似是有着难言的隐痛。

  果然就像是哈萨克族小伙子所说的那样,太阳刚刚落到了山顶,我们就来到了加央的家中。加央的父亲非常高兴,转眼的功夫,就端上了羊肉、烤饼和青稞酒,还有那飘着浓香的酥油茶。

  哈萨克族小伙子,只是喝了半碗青稞酒,就坚持要回去。我知道是宗教的原因,他没法在加央家里吃住,所以也没说强留的话,赶快结付了租金,目送哈萨克族小伙子渐渐消失在了西边的地平线上。

  我是不敢在草原上夜行的,再说,我昨夜只是在马背上稍稍打了一个盹,现在喝了几杯酒,困得要命。所以,丝毫没有提出走的话。

  让加央和多吉与家人们好好说说话吧!我这个外人插在中间也不太合适。

  原本想睡一会儿的,不知怎么了,躺在帐篷里又没有了睡意,反而觉得更加清醒了。干脆起来,悄悄出了帐篷,到外面转悠,顺便还拍了几张照片,也算是为这次进山画上了一个比较完满的句号。

  这里的天黑得迟,即使太阳完全落山了,在这个季节,最起码再过一个多小时夜色才会降临。

  草原实在是太美了,没有喧闹,没有污染。如菌的绿色大地毯,似练的蜿蜒小溪,象棉朵一样的云,蔚蓝纯净的天空……

  在这样的环境中,怎能够让人的心境生出一丝一毫的恶念,只能变得更加坦荡、正直、胸襟宽大无边。

  加央和多吉催马冲上了草坡:

  “怎么跑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我一看,果然,没注意竟然来到了距离加央家帐篷近五百米的一处草坡上。眼前是一个很大的白色毡房和一个足有五米高的圆形土堆。

  加央指着白色的毡房:

  “这是我们祭祖的地方。每年农历五月初五,在这方圆十几里范围的牧人都会来这里祭拜。为祖先祈祷,替祖先赎罪。”

  我有点纳闷,转头看着加央:

  “赎罪?”

  加央只是讪讪地一笑:

  “仪式嘛!就那么会儿事。主家那么一做一说,外人那么一看一听罢了。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的,不必过分认真。”

  我一想,也是。许多民间的事情本来就没法完全解释。何况是这些祭祀之类的事,往往是和鬼神绞在一起的,就更难说明白了。真有些怀疑自己的意识还是停留在此前的历险经历中,没能出来,依旧还是那么地多疑和谨慎。于是一笑,算是表示了认可和歉意。

  我不觉猜想,这里面肯定摆放着许多神秘的祭祀供物和法器吧!这是许多少数民族风俗的共同特征。好奇心强烈地催促我去一探究竟。

  正要开口向加央提出要求,加央先笑着回绝了:

  “这里除了祭祀的日子外,其他时间是不许任何人进入的!”

  我什么都没说,对加央的说辞即没有认可,也没有否认,只是笑着,算是模棱两可而过了。这样也好,谁也不会显得难为情。

  加央也许是为了消除我的尴尬而给我一个补偿吧,转身指着旁边的那个大土堆:

  “到那里吧!那里更能满足你的好奇。”

  最后,还没忘记两手一展,做出一个时尚的动作。但是,我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滑稽和不自然。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土丘,而是一个天然的地下宫殿。更奇特的是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兰玛瑙所制,包括杯盘、几案等等,无一例外。而且在每个物件上都刻有一个蛇形图案,运刀自然流畅,有一种简洁生动的美感。

  “太精美了!”

  我看着不觉赞美起来。

  “每到雷雨之夜,这些蛇形图就会被激活,爬下来,聚合为一条真正的大蟒,游向山谷,它太想知道通天门内的事情了。它也清楚自己是断然不能踏进通天门的,但是它知道有一个人能够替它了却这段心愿,解开困囚它的封印。所以它不能只等待,它要主动去寻找,尽快地找到那个人……”

  加央自顾说着,可我觉得并不是专对我一个人说的。还有谁在听,我不知道。我感到脑子里很乱,后来已经听不清加央在说什么了。

  加央的这些话,让我太意外了。他怎么知道的这么多,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吃惊地看向加央,猛然觉得那情态那眼神是那般的陌生。

  加央一笑,马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情态:

  “其实,这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是父亲告诉我的。”

  今晚,这个小帐篷里只有我一个人,本想继续整理资料的,可是怎么都静不下心,索心把今天的所见所闻也记在卡片上,并配上了那个祭祀用的大帐篷和土丘地宫的简易平面图。

  我又记起了白天在土丘地宫时加央的那番话,心想,这个地方的人也许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何不多待几天,探访一下,说不定会有大发现。但是又一思量,人家如若不挽留一下,自己怎么留下来嘛?还是留着以后再说吧!

  外面的温度极其宜人,我披着衣服,坐在帐篷外的草地上,听到了在寂静的夜色中,前边不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是那么的悦耳,仿佛是天界传来的仙乐。以前听过的所有轻音乐和它相比,都会逊色千倍。不觉,宏海法师、骊靬老者、九色神鹿,还有那个骊靬官员等,又一一在我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嗷——

  附近的草坡上传来了一声凄婉的狼嚎。我才猛地想到这祁连草原有草原狼在夜里出来活动。这里的牧人曾经有把狼作为图腾的历史,对狼有一份敬畏和仇恨的复杂感情。再加上这些年来科学保护草场的宣传中,牧人都知道狼在草原起着草原生态平衡的作用。如果没有这些草原狼,那些繁殖惊人的旱獭和野兔早就把整个草原毁了。所以牧人一般是不会伤害草原狼的,这里也可以说是狼的一方乐土了。但奇怪的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狼多为患的事,狼群好像是一直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数量范围之内。至于其中的奥秘,从来都无人关心,也无人知道,因为它从来都没有影响到任何人的生活。

  我很理智,心想,算了,还是回帐篷去吧!狼总归是狼,深夜正是狼觅食的时候,现在一个人待在这个草甸上,确实是一个不太明智的危险举动。谁能保证这时候不会有一匹饥饿的狼,正在附近盯着我看。我感到身上一阵冰凉,迅速钻进了帐篷。

  三

  清楚地看到了宏海法师走进了帐篷。他依然是那副慈祥的面容,充满了和善的笑意。

  我感觉象是见到了老朋友一样亲切:

  “法师,你怎么也来到了这里?”

  宏海法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摆摆手,好像怕被别人发现似的。

  我虽然清楚这里根本没有其他人,但还是顺从地没有再出声,示意宏海法师坐下。

  本想起来给宏海法师泡杯茶,尽尽借花献佛之礼,却被宏海法师坚决拒受了。

  宏海法师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其实,通天门、南山石寺、骊靬县等等,本就是一回事,你只要碰触了其中的一个,也就自然牵连到了其他。这是一个千年的迷局,最终的揭晓之日,也就是宇宙奥秘被人类揭开之时。至于具体是什么时间,要看迷局的变化。一切好似在定局之内,一切又像是在变化之外。不过,所有进入迷局的人,今生和来世都没法再走出这个迷局了,直到迷局被解……”

  我听宏海法师的口气,好像是我已经进入了这个迷局。这不得不让我有些焦虑起来:

  “法师,这迷局不可能和我有关吧?”

  宏海法师的回答和我的期望截然相反:

  “怎么说呢!近千年以来,你是进入这个迷局的第一人,而且是唯一一人。”

  “那——加央和多吉呢?”

  我一下子露出了人类总希望“福能独享而祸要共当”的共同恶性。

  宏海法师好像是并不吃惊。也许对他而言,早就熟知或看惯了人类的这个劣性吧。只是略略一顿:

  “你是否还记得那几个诅咒?”

  是啊,怎么不记得呢!这次的经历,可以说,就是因为那个所谓的诅咒。否则,我在出了蛇灵谷后,早就和两位玉器店老板一起回家了,哪会引出这么多的事情。说不定,靠那几块兰玛瑙石已经发了一笔不菲的财呢。本以为诅咒解了,应该就算是结了,没想到还会留下一些后遗症。现在事已至此,追悔是没有用,世上没有后悔药。既然被绳索套住了,光靠大喊大哭和乱蹬乱跳是没有用的,只有振作起来,冷静应对,及早寻求解脱的办法,才为上上之策。

  反正现在又不疼不痒,我很平静,十分恭敬地说:

  “法师,能不能示我一个解法?”

  宏海法师显得非常肯定:

  “没有解法。我已说过,一旦入局,无人能解,只有等到整个迷局被揭示的那一天。”

  虽说我早料到可能会出现这种结果,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被一种极度的失望瞬间笼罩,有点眩晕:

  “那——我算是没救了?”

  “不存在有救没救。入局,有好有坏。千年以来,有许多人想入这个局还入不得呢。所以说,你是不幸者也是大幸者。看你对生命的价值任何认识,对远近利害怎么看待,站在哪个位置说了……”

  宏海法师稍稍一迟疑,又接着说:

  “现在沉睡千年的迷局已被你启动,再也不会停顿下来。同时,你的命运也会由此而彻底改变原来的轨迹,一切都处于难以自主的程度。”

  我越听越感到迷惘:

  “那样,不就成了一个行尸走肉吗?”

  宏海法师脸上笑意更浓了,慈祥得能够把人的灵魂溶化:

  “佛法讲三生。对今生来说也许是坏事,但是如果能够纵观三生,就不会这样认为了。”

  天哪!眼前的事情我都顾不过来,哪里还去想三生那些遥不着边的事情。算了!我还是只求今生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近乎央求地说:

  “法师,能不能告诉我,以后会怎样?”

  “悟!”

  没想到宏海法师只给出了这个模糊的字。

  悟,悟什么?怎么去悟?说出来简单,可是有几个人做到了?多少圣贤达人穷尽一生都没有做到这几个字的要求,而对于我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来说,又能奈何!在我看来,这个字就如同一杯慢性的毒药,最终会在不知不觉间要了我的命。

  宏海法师也许看到了我的烦乱和迷惑,盯着我:

  “悟,必须在劫难之中。没有任何依靠和希望的时候,才能够忘我、忘生、忘死、忘欲,真正进入‘悟’的境界。”

  这回,宏海法师的意思,我总算是听明白了。说了半天,其实就是一句话,以后会有无法预料的劫难在等着我。这是彻悟的一个特定的环境,我不能摆脱,也不许摆脱,一切回避都是徒劳。至于悟什么,很显然,那就是我这次的经历和发现。

  我闭眼静思了一会儿,觉得平静了许多,轻声地问:

  “法师,我们以后还会相见吗?”

  过来好半天也没有回应。我缓缓抬起头来,和料想的一样,宏海法师早已不见了……

  突然,一团火球向我扑来,吓得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太阳已经离山顶老高了,我枕着背包,独独地睡在草地上,周围什么都不见了。

  加央一家去哪里了?他们要搬家也应该叫醒我啊……一连串的疑问,一连串的不解。将我彻底击呆了。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开始恍惚了。不知道刚才是梦还是现在是梦,分不清是刚刚醒来还是刚刚睡着。

  我象疯了一样,不停地左冲右撞,在草坡上来回地奔跑,大声呼喊着加央和多吉的名字。

  实在跑不动了。汗水从脸上不断地滴下,落在草叶上,马上又被阳光蒸发干了。喉咙干得快要冒烟,我连滚带爬地靠近背包,取出水壶,一口气饮了一大半,瘫软地躺在草地上,再也不想移动一下手脚,更不想睁开眼睛看这个诡异的世界。

  也许是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吧!我像是虚脱了一般,沉沉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我的处境得到了上天的怜悯,还是苦难过后的一点点好运,竟然独独在我上方的天空驻足了一片乌云,唰唰地下起了细雨。

  我感觉清醒了许多,但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事情。

  转头一看,不远处的那个土丘地宫还在。担心它也会消失,爬起来,轻轻走了过去,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地宫里面的陈设依旧,我找遍了地宫的每一寸地方,始终还是不见加央和多吉。虽然感到很累很累,但必须在天黑以前走出这里,远远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找到一处牧人的帐篷。不然,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可怕的怪事。

  就在我走出地宫的那一刻,听到了身后一声沉闷的响声。回头一看,地宫的门早已不见了。

  我觉得好歹自己把加央和多吉送到了他们的家人面前。已经没有了再去寻找的必要。这里出现的事情,就像是《聊斋》故事一样,太可怕太不可思议了,我真担心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赶紧背起背包,强打精神,向北边的河西走廊方向走去。

  爬上一处高坡,才看清楚,身后是一个缓坡谷地,由于坡度太过平缓,身处其中是根本不可能感觉到的。整个谷地活像一只牧羊犬,我昨夜停留过的地方正是狗头的位置。只是依然看不见加央和多吉的影子。

  突然,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大犬星座图。远远望去,这个谷中竟然有大小六个土丘,犹如夜空中的大犬星座六星,那个土丘地宫最为高大,正好处在天狼星的位置。我不由感叹,怎么到处都有这神秘的天狼星影子,它就像幽灵一样,在我周围悄没声息地出现,又在悄没声息中消失,令人防不胜防。

  我总觉得这地方太邪了,待久了,会有麻烦的,还是早点离开好。

  不知草皮上哪来的这么多水珠,我刚一迈步,脚下一滑,被重重地摔倒,隐没在草丛中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正巧垫在了大腿根部,刺心的疼痛,让我差点儿休克。

  我不敢耽误过多的时间,稍稍坐了一会儿,就强忍着疼痛,一步一拐地向前慢慢走着。

  四周全是茫茫草原,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无力地倒在了草地上。算了,看来这就是所谓的那个宿命啊!怪不得宏海法师不言明,原来竟然是这么一个结局。

  现在只能听天由命吧,我已经尽力了,没有什么不甘心的,干脆闭上眼睛,无望地等待着一个结果。是死亡还是被救,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这样,半昏半睡的过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呱——呱——几声刺耳的乌鸦在叫。侧目一看,一只很大的乌鸦站在离我的头两米远的地方,死死地盯着我,好像有前扑的意动。

  我嗖地一下,使出全身的力气跳了起来。脚一着地,感到腿上一阵剧疼,汗水唰地冒了出来,又被摔倒,再也动不得分毫了。我不断地提醒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清醒。不然,一旦昏睡过去,说不定就会变成了这只乌鸦的美餐。

  不知道怎么了,乌鸦回头望了望,突地怪叫着飞起,似乎还心有不舍地在我头顶盘旋了几圈,才无奈地离去。

  听到了,是马蹄声,还有隐隐的羊叫。求生的本能带来的强大爆发力,让我再次摇晃着站了起来,拼命地呼喊着摇手。

  是骑马的牧人赶着羊群,正向我这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我的视线也越加的模糊……

  我整整昏睡了一昼夜,醒来后,才知道是一家牧人救了我,男主人还去过三十里外的镇子请医生为我治过伤。说是没什么大碍,只是一时伤了大腿的什么神经,擦点药,休息几天就可以。现在,我已经明显感到好多了。

  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又没事可做,我拄着一根木棍,想到外面去透透气。等我掀开帐篷的门帘,才发现很不巧,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

  一股凉风带着雨点扑了进来,我赶紧放下有点厚重的帘子,向原本煮肉而现在正侧目望着我的女主人报以歉意的微笑。

  我和男主人边吃边闲聊着:

  “大哥,山梁那边的谷中有人家吗?”

  男主人突地停下了抓肉的手,抬头,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你从那谷中来?”

  还没等我回答,男主人马上又恢复了敞亮的说笑,边说边把一块肉递给我。

  我知道草原的民族有很多我们不清楚的禁忌,生怕哪句话不恰当而伤了人家,没有直接回答男主人的问话,而是十分小心地把同一个问题引到了他的身上:

  “你常去吧?”

  男主人不紧不慢的说:

  “不常去。那里的草长得很好,难免牛羊会受到引诱,偷偷溜到那里去,每月总会有几次去找牛羊的时候。”

  我听着,不觉感到一阵寒意传遍全身,不敢再往下猜想:

  “大哥,你见过谷中的那个地宫吗?里面有许多兰玛瑙石制成的东西……”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话,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男主人睁大了眼睛,那表情说不清是生气还是高兴,身子稍稍前倾,向我靠近了一点,小声地说:

  “上面都刻画有蛇?”

  我觉得,既然已经说漏了,还不如敞开了如实说的好,左掩右饰的说话太累:

  “是啊,你也知道?难道你也去过那个地宫?”

  坐在火炉边的女主人倏地将怀里熟睡的孩子拢紧了一下,显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惧。

  “看来,你真的遇上了!我没有见过地宫,一切都是听老辈人这么说的。原来这是真的……”

  男主人轻声地念叨着,最后好像是有点自言自语了。

  我感到这里面藏着一个大秘密。但是,不论我怎么问,男主人就是不肯再说半句,只是不住地请我吃肉,脸上满是敬畏的神色。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清楚该为此庆幸还是愁苦。看来,新的迷雾又要升起了。但是,不管如何,明天一早,我就要去那个三十里外的小镇,乘车回家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也会随着我的离开而淡去。到那时,多么大的神秘和玄异都将与我无关。

  四

  我独自站在一个高高的崖边,身后闪现着无数的人影,就是怎么也看不清楚。突然,我听到了加央和多吉的声音,带着几分请求和凄凉。猛一转身,脚下一滑,坠入了崖下。接着,伴随着无边的眩晕,任由身子在空中飘落。

  感到眼前一道兰光闪烁,定睛细看,自己早已身在那个地宫中了。那些蛇形图案像是活了过来,不停地来回游动,渐渐地离开兰玛瑙,在兰光中飞翔。一个、两个、三个……最后缠绕在一起,转眼之间化为一条巨蟒,吐着长长的信子,一点一点,慢慢地向我逼近。我感到自己快要崩溃了,紧紧得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敢睁开。

  就在我恐慌到了极点的时候,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不要惊慌!”

  这声音太熟悉了,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啊!是九色神鹿!它怎么会在这里?猜想也许是九色神鹿听到了我心中的呼喊,才降落人间来搭救我的吧!

  睁开眼睛一看,巨蟒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九色神鹿站在我的面前,身上的根根绒毛在不停地抖动着,更加增添了几分神威。

  我看到九色神鹿的嘴在兰光里不停地动着:

  “你不愿意留在骊靬人的那个空间,执意要回来,过完你短短的几十个春秋。以后的路充满着无数的未知,有大喜也有大悲。正如宏海法师所言,你只要还在这个世上,就脱不了这个局。对你来说,恐惧是最不可要的,因为有无数的让人恐惧的事情在等着你。你应该学会镇定。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面临多大的危机,都要将心放平稳,冷静地去对待。办法是赐予智者的专属,愚者往往会死于自己的惊乱之中。现在既然回到了你的世界,就放心去吧!只要坚强和睿智就足够了,有结就会有解结的办法。我曾用我的故事告诉过你人类的劣根性,宏海法师让你看清了三生因果和人生苦短,而你却毅然返身入世,也许这也是一个缘吧……”

  一转身,地宫不见了,九色神鹿也化为了天边的一条彩虹。我失去了依附,飘荡在半空中……

  醒了,又是一个说不清真假的长梦。不过,这一觉后,我的心安定了许多,不再有恐惧,却多了几分信心和勇气。

  再也不能入睡了,但又不敢起来。我怕惊扰了这家人的休息,只能强装假寐。

  太阳再次升起来了,我迫不及待的要踏上回家的归途。无论我怎么推辞,牧人夫妇都坚持要送我到小镇。我知道,他们很倔强,便不再坚持,任由他送吧!

  已经快到中午了,三十里路,按理说,四个小时也该到了,可是我在望远镜里还是看不到小镇子的影子。

  我心里难免犯疑,轻声地问:

  “该到了吧?”

  走在前面的牧人收住了马缰绳,停下来,有些抱歉地说:

  “实在对不住,忘了告诉你,原来的路被水冲毁了,现在只能多绕一点路,但绝对不会误事的。”

  我突然感到脸烫的很厉害,猜疑了搭救过自己的人,太不应该了。原本很想道歉的,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说: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随便说说。”

  牧人指着不远处山沟里的一顶帐篷:

  “先去这家喝碗茶再走吧!连续赶路,马也吃不消的。”

  我想,反正已经是在回家的路上了,一切就客随主便吧!客人要求多了不太好。这次,我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旋即,两匹马并排着,飞快地向草坡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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