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帐篷前挂着的经幡,我一眼就认出这里住着的是草原上的巫医。
裕固族信仰佛教,但是在草原的极个别地方也有古老的巫师以医生的身份存在,他们过着平常牧人的生活,却又异于其他牧人,做着治病和捉鬼祭神的事。牧人敬畏他们也是主要在于这两个原因。
巫医的牧场里只放养着极少的牛羊,草长得总是比其他人家的茂盛。可是,巫医所拥有的牛羊数量却是最多的,他的绝大多数牛羊都寄牧在其他牧人家的牧场。每到秋末,周围的牧人都会抽出一定的时间,主动为巫医割草、打捆、磊叠成草垛,以备冬天大雪到来时舍饲牛羊。这些都是巫医的特权,历来如此。虽然近些年来,随着医疗点的增多,人们对巫医的依赖程度有所减弱,平常的牧人与巫医的交往也随和了许多,但是对巫医依然很信任。因为牧人总还是觉得草原医疗点有点远,对人和牛羊的一些小病,还是找巫医方便一些,还有这鬼神的事情,医疗点就没法代替。
我们走进帐篷,看到里面的火炉旁只有巫医一人,正坐在毛毡上喝着奶茶。抬头看了看我们,表情冰冰地说:
“乌鸦说你们在太阳刚刚爬上山头就启程了?”
牧人点点头,我也跟着点点头。对牧人来说肯定是在回答巫医的问话,而对于我言,则是着重于打招呼。
巫医和牧人咕噜着说了好半天,用的都是裕固族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懂。巫医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一直保持着那份特有的冰冷和僵硬。牧人的脸上挂着虔诚和恳请的意思。
牧人慢慢转过身来,带着几分歉意对我说:
“你遇到的事情,只有到这里才能够解开。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他,草原的安宁是大事,我没有选择。不告诉你实情,是怕你不来。请你理解我的难处。放心,我把你的事情都跟医生说了,医生答应替你解难,就委屈你在这里多待一天好吗!”
虽然说现在的巫医不像以前的专职巫师那样,随意以神鬼的名义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但是我还是有一点点的担忧。
牧人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
“千万别多想,有许多都是谣传,相信我!”
我心里在悄悄地骂着——骗子,你把我都骗到这里来了,还怎么让我相信你啊!
一想到这个牧人还救过我,又觉得他也是一个心善之人,怎么会伤害我呢?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多留一天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感到表情已经很自然了,但是似乎还是被这个巫医看出了我心里潜藏的那层意思,看到他的脸上飘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牧人走了,帐篷里只剩下我和巫医两个人。巫医拿起茶壶给我斟了碗奶茶。
就在我端碗时,才发现桌子上摆着三只碗。难道这个巫医还真有些神通,提前知道我们会来。于是,一下子激起了我的兴趣:
“今天我们要来,是他告诉了你吧?”
巫医很平淡:
“不是他,是乌鸦。”
巫医一边喝茶一边盯着我看,什么也不再说,让我非常的不自在,甚至觉得有点瘆人。
我实在找不到和巫医之间的共同话题,心想,反正那件事情,救我的牧人早就告诉了他,为了打破这个难挨的气氛,还不如我再详细地对他述说一遍。于是,我把所有在那块谷地草原上发生过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唯独隐去了地宫。因为我觉得牧人带我来这里,就是我提到了地宫缘故。
巫医听得非常认真,我说完已经好一会儿了,他还像是意犹未尽地等待着。
巫医要出帐篷去了,我也想出去透透气。不料巫医转过身来,两只眼睛死死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看到巫医那张已经变得惨白的鬼脸,我不得不乖乖地坐回原处。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正当我感到再也没法忍受这种寂寞的时候,巫医回来了,好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一脸的灿烂。原本缩得很紧的心一下子放松后,反倒让我没法承受,差一点眩晕。
巫医重新坐在了我的对面,轻轻地呷了一口茶:
“你去的那个谷地,当地人称为葫芦谷。其实,它的形状并不像葫芦,而是象一匹狼,它对应着天上的一个星宿,就是你们所说的星座图。你说的那个土丘是天狼丘,都这么叫着,它对应着天狼星的位置。在很早以前,我们的祖先就知道了这个谷地草场的奇异,是为了后代的平安和草原的和顺吧!才有了这个禁止进谷放牧的规矩。由此也增加了人们对这个谷地草场的敬畏,进谷的人越来越少。如果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事情,在一般情况下,牧人是绝对不回去那里的。”
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心重。这一点曾经不止一次地给我带来了麻烦,也成就了我的一些事情,也说不清是我的一个优点还是缺点。巫医所说的这些,虽然觉得像是一些皮毛事情,却是我没听说过的。他刚刚停住话头,我就有些急迫地趁这个机会赶紧提了一个问题:
“听说这个谷的西端经常有怪兽出没?”
巫医抬起头,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不过没有了刚见面时的那种犀利和冰冷的感觉:
“你信吗?”
“这还用得着信不信吗!前天我亲眼见过的。不过,转眼就消失了,现在想来,就那么大的一个缓坡谷地,又没有什么障碍物,怎么就会一下子消失了呢?当时我还以为是幻觉。”
我说的非常认真。只是最后的一句不是真的,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把那只奇异的动物当作是一个幻觉。
巫医像是十分的肯定:
“不,不是幻觉。其实它们还在谷里,就藏在谷地的洞中。”
我看到谷地很平坦,哪有什么地洞?想来,能够在转身之间藏得下如小牛般大小的动物,这样的地洞应该是不会太小的吧!不可能看不见的。我不能过分地怀疑自己的眼睛;
“地洞?我怎么没有发现?”
“不但有,而且还很多。你看到过没有?谷里的草地上,散落着许多的大石头,石头周围的草叶比其他地方的高而且密……”
巫医停住了话,似乎是怕我的反应跟不上吧?在给我一个思考的机会。也或许是他多年来从事巫术这个行当的一种习惯,在一步步地引导对方说出自己的事情,好为自己利用。
看到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看法,巫医又接着说:
“地洞就在那里!它们白天不露形迹,只有在特别阴暗的深夜,才会走出洞来。所以,能够看到它们的人少之又少,这多少年来几乎没人见过。我也是在十多年前远远地看到过一个影子,是不是还不敢肯定。”
“它们从哪里来?”
“天界,或是地域吧!”
“为什么不回去?”
“回不去吧!听说,这里只是出口,入口不在这里。天路无形,是找不到的!”
这个说法,我觉得并不新鲜,前几天就听那个哈萨克族小伙子说了,而且加央和多吉也隐隐提到过。看着巫医的那份能知天地的神秘和得意,我不由想给他泼一点冷水,让他别再我面前装了。我尽量地把语气放平放缓:
“师傅是否知道那里还有一个地宫?”
我不叫它医生而称师傅,是觉得他从事巫术比行医多,而且治病也常掺和着一些巫师术在里面。至于地宫的事情,看来是这里的牧人讳而不谈的一件事,救我的牧人不能不告诉巫医说我提到过地宫,仅此而已,从昨天我一说到地宫的情况后,牧人那非常惊慌的表情和今天把我送到这里后,茶也不喝一口,就慌忙离开,好像躲之不及的意思。完全能够断定,牧人是为了不惹麻烦上身,没有把我说的地宫的事和盘端给这位巫医。
巫医突地拉紧了脸上的肌肉,猛地挺直了身子:
“地宫?你是说地宫吗?”
我不由心里乐了。不想把地宫的事情一次说完,我要一点一点地说给他听,一次次地让他心惊和激动:
“是地宫,一个有兰色玛瑙石做成的地宫!”
巫医扬起头像是在苦苦地思索:
“只是听师傅说过,具体是什么样子不太清楚!”
我心中不觉好笑。这一下不知道了吧!你不是有鬼神吗?你不是有乌鸦吗?怎么不去问问它们?我不待巫医请让,得意地自个儿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还反客为主地替巫医斟满了茶:
“来,师傅,喝茶!”
我用鼻子轻轻闻着茶碗上的热气,享受着飘散的丝丝奶油浓香。
过了好一会儿,巫医显出了几分真诚的敬意:
“你进去过?”
我点点头,表示着确认。
巫医的声音有些微微颤动:
“里面的东西都见到了?”
我依旧没有发声,点点头。
巫医似乎已经是激动的快要崩溃了:
“还有一条大蛇?”
我再次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
“是刻着许多的小蛇。”
巫医非常的迷茫,还有着淡淡的失望:
“难道是——”
我把手里的茶碗,咚地一下,重重地放在桌上。吓得巫医突地睁大眼睛,仿佛有了百倍的精神,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有去管巫医的样子,而是呵呵大大笑了起来:
“你说的那条大蛇有是有,只不过不是在地宫中见的,而是昨天夜里,我梦到自己又进入了地宫,看到那些小蛇一个个从兰色玛瑙石上下来,缠绕的一起,幻化成了一条大蟒。那只是一个虚梦,算不得什么。”
我说出这个梦,原本是想看看巫医再次惊奇的表情里对我有多少敬重。没料到,这次却是轮到该我吃惊了,只见巫医满脸的泪水:
“原来,师祖的预言是真的!这是我的幸运啊!真没想到,那么多的先师,多少辈子守着这个预言,盼望着灵验的这一天,最终还是一个个带着遗憾离开了。怎会料到,今天却降到了我的身上。师祖啊!我一定会把封印打开,让蛇灵千年后从新在草原现身!”
二
不觉已过中午,一个牧人给巫医送来了一盆煮好的羊肉。从数量上看,好像是知道有我这个客人在吧!
送肉的牧人一句话也没说,放下肉,就匆忙走了。临离开时,偷偷地侧目望了我一眼。我能够真切地感到他眼睛里萦绕着的那份浓浓的神秘。
这是纯正的小羊羔肉,鲜美极了。我胃口大开,也顾不得管这时候巫医的心绪如何,觉得既然是他把我留下,我吃他家的羊肉也是应该的,于是大吃了起来。
巫医只是象征性的吃了两小块,好像是心思完全不在这里。等我吃完,才悄声的问:
“你是怎么进的地宫啊?”
“从门洞呀!”
我说着,心里在骂,还称什么巫师,竟然这么蠢。
巫医却丝毫不在意我语气中的阴阳怪气,显得依旧很是高兴:
“有门吗?”
我不免觉得有些惋惜:
“嗯——原来是有的,只是前几天却关闭了。”
巫医一听,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没关系,能关就能开!”
我本不愿意破坏巫医刚刚有的好心情,但还是无奈地说:
“是彻底消失了,上面还多了一层和其他地方一样的封土。而且非常坚硬。”
巫医脸上渐渐升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
“还能记得位置吗?”
“具体位置嘛,肯定是记不清了。不过,那个土丘就那么大,大概的地方应该不存在多大的问题吧?”
听着我的话,巫医原本有点冰冷了的脸上又泛起了热情。
我突然想到了加央和多吉,觉得这个巫医满草原的到处跑,应该熟悉这里的大多数人吧!不妨问问他。但是一想,和象巫医这样的人相处,必须加倍小心才对。我没有直说,而是转了一个小圈子:
“师傅,你对这片草原的人都认识吧?”
“不敢说是全认识,但是绝大多数是知道的。即使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是住在那片草场的人,还是比较清楚的。”
巫医高兴地说着。我在想,看来,巫医也好,巫师也罢,总归还是人。是人,就不可能没有一点人的共性。每每一说到自己的长处,巫医总会表现出自得来。
我觉得现在应该是说的时候了,开始单刀直入:
“多吉和加央,你知道吧?是两年轻人……”
“多吉……加央……多吉……”
巫医嘴里不停地轻轻念叨着,眉头已经快拧成了麻花,好半天不见有其他反应。
我拿出一张自己和加央、多吉的三人合影照片递了过去:
“你看看,就是这两个人。”
巫医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照片,有些急切地看了起来,表情渐渐变得凝重,缓缓扬起头:
“这是哪里来的,现在他们在哪里……”
他好像不是在问我,而是在问天。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无限的恐慌。
我看他的样子,确实有点担心:
“师傅,你没事吧?”
没料到,加央和多吉两个人对巫医的震惊程度远远大于那个地宫。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真有点怪自己多言了。再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巫医不再理我。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任由巫医一个人去闹腾吧。感觉实在是无聊,就靠在旁边的背包上休息……
迷迷糊糊地又进到了那个地宫。里面依然很静,这次,那些小蛇图案没有任何异动。我小心地来回转了几圈,也再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只有一块约四寸见方的兰玛瑙石印,好像是上次不曾见过。我细细地看了一遍,这印的印面是六条小蛇,各具形态。上面是日月星辰,一时也看不出具体名堂。四侧面分别刻着四行数字,依次为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加八八加九九加十再加十。
这四行数字,我早在牛肉刀板石上就见过,还着实动过一番脑筋,印象极深。也正是这个缘故,我觉得它的出现,肯定又会引出什么怪事来,想着明天说什么都要回家了,没有必要掺和任何事情,视而不见为好……
正当这个时候,听到有人喊我。一下子睁开眼睛,发现又是一个梦境。
巫医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平稳了情绪:
“叫你好半天了,睡得真沉啊!”
巫医的变化越来越大,本来是一句埋怨的话,让他说得却很亲切,让人不但不会难为情和生气,反而觉得非常舒服。
我感到在这种气氛里说话很轻松随意,所以忍不住多说几句闲话:
“不知怎么,一下子就睡着了。想必是明天要回家了,心情放松了下来吧!”
巫医听着笑了起来,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肯定没有恶意。
我倏地觉得巫医原先的那副僵尸冷面孔,要比这现在的和气面容好懂的多。
“你和那个加央、多吉认识多久了?”
巫医像是在随意而问,但是我却感觉里面藏着什么。
“没几天时间。不,不对,可以说是几个月吧!也不对,应该说是几年才对啊!”
这个问题还真把我难住了,觉得怎么说也不对,又怎么说也对。
就在我都有点糊涂的时候,巫医稍一迟疑,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们没跟你说什么吗?”
“能有什么说的呀!就是在一起游玩了一趟。”
我尽量想说简单一点了事,把探险说成了游玩。事实上,对多吉和加央来说,也不过如此。我这样说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对。
看来,巫医还想得到更多加央和多吉的信息:
“你再想想,那段时间有没有特别一点的事情出现?”
我现在虽然不清楚他了解加央和多吉是为什么,但是很明白,加央和多吉的事情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我故意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我想,再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如果硬要说是有的话,也只有一件事了,那就是那个地宫还是加央他俩带我去的。听他俩说,好像是和他们祖辈有关。你应该知道的,人家祖上的事情,我也不好问的太多吧?当时,我也就那么粗略地一听了事。”
巫医不住地点着头,看起来,对我的说法非常满意。
经过这几个小时的接触,在我的眼里,这位神秘阴冷的巫医已经是一个常人了。甚至,我还隐约感觉到了他的一丝被强行压制住的热情,已开始向外散发着。
巫医略显的有些兴奋:
“说说看,还想吃什么?只要这草原上有的,尽管说,我会尽到地主之谊的。”
我感到心中掠过一丝阴影,隐隐觉得这个巫医对我这么好,肯定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吧?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小人心,防备心有些重了。在这里,我是客,人家是主。只有我求人家,哪里有人家求我的道理。算了,不多想了,有好吃好喝的,总不是什么坏事吧!
我坐得有些累了,想活动一下。站起身:
“随便吧!吃什么都可以。我经常在外,从不挑食。现在也不饿,在这里很闷的。再说,明天就要走了,也该好好看看你的牧场吧!”
巫医没再说什么,一转身走了出去。”
我知道该做什么了,马上收拾好望远镜、相机等随身常备的这些东西,急急跟出了帐篷。
三
我和巫医并马缓缓行走在草原上,欣赏着草原美丽的日落。这段时间以来,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这样的时候,但是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的轻松。巫医已经在我的眼里完全没有了那种阴森的感觉,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说起话来也就自然是随意了许多。
我登上一处高坡,举着望远镜,向葫芦谷方向望去。还别说,这个谷地如果不仔细看,还真就是剖开的一半葫芦。那个有地宫的土丘也依稀可辨。好像有几只羊慢慢地隐没在了土丘的后面。
巫医催马走过来:
“还在看那个地方?”
我突然感到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伤感和失落:
“是啊,看看有没有加央和多吉。”
巫医看着远方:
“这块草原上曾经流传着一个悲凉而神圣的传说,时间太久远了,没有人能肯定是真是假。现在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巫医说到这,良久听不见了声音。我也不清楚是想听还是处于无心,插话问了一句:
“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必须要记得啊!这是我们从师祖起留下的宿命……”
巫医稍一停顿,又接着说:
“想知道吗?我可以讲给你听。”
巫医侧过头看着我,像是在期待着我的表态。我有一种感觉,我愿不愿意听都不会影响结果,巫医最终都会说的。我认为这样的时候,是无需要回答的,我的任何回应都会成为多余的杂音,冲淡了这个传说的神秘。于是,轻轻地点点头。
巫医仰头望着天空,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而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了讲述:
“就从祁连山的蛇灵谷说起吧!蛇灵其实是一条被神化了的大蛇。它能够分解为无数的小蛇。至于来历,没人知晓。人们都传说这个蛇灵知道通往天堂的路,但是它被封印在兰玛瑙石中。它不能言语,无法向人透露一点点关于天堂之路的秘密。只有在雷电交加的夜晚,它才能够通过兰玛瑙石吸收一点能量,借助雷电的掩饰,在蛇灵谷中游走一番。它的后代们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期待着有升入天堂的机会,就去求一位能通天彻地的巫师。巫师告诉他们在蛇灵谷东面的山洞周围住下来,守住山洞中的那些封有蛇灵的兰玛瑙石,等待启封的有缘之人……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了,不清楚从那年开始,蛇灵的后代们早已成了人形,过起了放牧的生活……”
“牧人,这里住着的牧人不都是裕固族吗?”
我禁不住插了一句,打断了巫医的讲述,巫医又转过头望了我一眼,看不出有生气的意思,继续说:
“……不是,怎么会全是裕固族人呢?他们毕竟是蛇灵的后代,虽然作了牧人,却不同于其他的牧人,他们隐现不定,很少现身。蛇灵谷周围有时会出现成群无人放牧的牛羊,据说就是他们的。
再后来,祁连草原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死亡的腥风在草原上刮起,当地的牧人渐渐离开了这里。只有两个年轻人留了下来,传说他们是狼神的后人,和蛇灵的后代共同守护着蛇灵谷及其周围的这块草原。他们经历了一场场的战争,已经是伤痕累累,自知再也无力守护这块草场了,就用最后的气力,把蛇灵谷东面山洞中的一部分封印着蛇灵的兰玛瑙石搬运到这蛇灵谷西端的葫芦谷,建了一个很大的兰玛瑙石屋。可是,石屋的门洞怎么也封不住。眼看自己不行了,两位年轻人毅然用自己的血和着泥土封住了兰玛瑙石屋,就变成了这个天狼土丘的样子。
战争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天,水草丰沛的草场也不会永远都闲着。牧人回来后,发现自己的牧场都完好无损,感念着蛇灵和狼神的后人,在传唱着他们的故事。从此,不再走进葫芦谷放牧,把这块草场永远留给了狼神和蛇灵的后人。草原的大巫师立下千年宏愿,让传人世代守候,等待启开封印的人,让狼神和蛇灵脱困……”
巫医已经停止讲述好一会儿了,依旧保持着讲述时的样子,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空。
“那——那两位——年轻人——莫非是——”
我感到从背后生出一丝丝阴凉的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够打破这种气氛,换回到原来的轻松环境中去。
巫医突地转过身:
“我只听师傅说过,那两位狼神的后代也叫多吉和加央。”
我的两腿不停地打起了哆嗦,马儿以为我在驱使它,放开四蹄飞奔起来。越是这样,我抖得越厉害,马儿也就跑的更快。最后,马的性起,失去了控制。在惊乱中,我被重重地摔下了马背,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我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在一个大屋里,那里兰光莹莹,视力不是很好,好似有两个人影在我跟前晃动,很像是加央和多吉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了,果然是加央和多吉,他们笑着站在我面前。一时高兴,我早将巫医讲的那个故事忘到了脑后。我问加央他俩去了哪里?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很高兴地告诉我说他们的希望快要实现了,等到兑现了诺言,他们就能够自由自在地走自己的路了。我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又不好去细问。加央和多吉要走了,要我一切听巫医的。我还有很多的话要说,可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挣扎中,醒了。看到自己躺在巫医家的帐篷里。
巫医坐在旁边,手紧紧按住我的胳膊,望着我笑着:
“终于醒了!”
“我怎么了?”
我强忍着全身的酸疼坐了起来,想活动一下手脚,却被一阵刺疼击得差一点叫出声来。
“放心吧!不碍事。”
巫医说笑着起身,为我端来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不知道是味道真的很鲜美,还是我相当饿了,一口气吃完,感觉精神了许多。这时,我才想到巫医本来就懂医术,是草原的半个医生。
巫医看着帐篷的小窗:
“你一直喊着加央和多吉的名字。又做梦了吧?”
我的情绪怎么也提不起来,总觉得心里沉沉的:
“我又梦见了他俩。说是快要兑现承诺了,看起来很高兴。”
巫医感叹:
“这是宿缘啊!”
我又接着说:
“他俩还说要我相信你!”
巫医很吃惊:
“相信我?”
“嗯,加央是这么说的。难道你们认识?”
我怀疑巫医说只是听过加央和多吉的传说,是骗我的。
巫医摇摇头:
“我怎么认识呢,这是因为我祖师的一点原缘吧!我祖师是蒙古人,那是明朝初年的事了,蒙古草原战火又起,我师祖逃难到了这里,万般无奈之下,投在了一个巫师门下,做了这片草原的巫师。有一天,我师祖被人家请去做法事,回来时已经很晚了,我师祖嫌绕道路远,仗着自己是巫师,踏着月色从葫芦谷穿过。行至天狼星土丘的时候,突然天空阴暗了下来,继而雷电大作,阴风夹着暴雨倾盆而下。我师祖正不知道去哪里躲避,一个闪电随着惊雷划过,电光里,师祖看到前面站着两个年轻人,打着雨伞,热情地邀请师祖去避雨。师祖跟着进了一间圆形的大帐篷。虽然我师祖心里也曾疑惑过葫芦谷里怎么会有人住着?但想到自己不常外出,什么地方住着牧人不太清楚,就别说是这个人们很少涉足的葫芦谷了。在交谈中,师祖方才知道两个年轻人叫加央和多吉,相传是狼神的后人,在这里守着蛇灵的封印,等待着能够启开封印的人。现在他俩必须要离开这里了,请求师祖替他俩等候那个启开封印的人。师祖知道,灵异一旦求人帮忙,那就非你莫属,是其他人做不了的事情。做了,灵异会感激你。不做,灵异会记恨你。终究是要报的。师祖再没多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雨停了,月色依旧,师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师祖整整病了一年才得以恢复,始终也没说不清是什么病。对加央传授师祖的具体解除封印办法,师祖觉得最难的就是等待那个从天堂来的能够解开封印的人。他怕自己等不了,失信于灵异,招致灾难,就立下了规矩,他这一脉的传入中必须有一人牢记解除封印的方法,终生不能离开这片草原,等待解除封印的人……”
我不觉插言:
“天堂来的,肯定是哪位神仙吧!”
巫医赶紧纠正:
“师祖言明是人,怎么能是神仙呢!”
我想,算了吧,这些事和我没多大关系,而且是一堆说不清的事,还是安心休息吧!到了明天,他等人也好神也罢,我是要回家去了。
四
早晨起来,已经是九点多了。我也顾不得洗漱吃饭,急急收拾好背包,准备向巫医告辞出发。
走出帐篷,巫医早已套好了马车,坐在车上静静地等着了。我突然被感动了,差一点掉下泪来,感叹草原牧人的真诚和热情竟然是这般的实在。
我兴奋地提着背包正要上车,巫医显出很难为情的样子:
“你能帮我再做一件事吗?”
我想,这巫医对我也算是很好了,我回去后帮人家办点事也算应该的,于是非常豪爽的答应道:
“说吧!这是必须的。”
巫医马上一脸的高兴:
“再多留一天吧,算是帮帮我!”
我一听,就僵在了原地。心想,图口快,已经答应人家帮忙了。现在该怎么办?一时,没了主意。
巫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
“加央和多吉不是说让你听我的吗?”
我完全能够看得出来,巫医也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求我的。不管是出于多吉和加央在梦中对我的叮嘱,还是巫医善待的点滴恩惠,或者是满足自己探究奥秘的爱好。所有这些,都无不促使我答应巫医的请求。
我稍一迟疑,旋即呵呵一笑:
“嗯,就依你吧!”
也许巫医没有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畅快,心存疑虑吧!死死地看着我的背包。
我拍拍背包:
“大多是野外作业的工具,每一件都有可能随时排上大用场。”
“待愿吧!”
巫医说着,扬手在空中甩出一个鞭花。马儿像是接到了命令,扬起四蹄,打着响鼻,在草原上飞奔起来。
总觉得巫医的语气中,还有一层我不知道的深意。我又开始有些后悔了,怎么没问是什么事情,就答应了下来?
葫芦谷依旧显得很冷清。没有人迹,没有兽踪。只有长长的青草在风中轻轻地舞蹈着,给整个谷地带来了一丝丝生气。
我站在和加央、多吉合过影的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也说不清是何种原因。
巫医已经拴好了马,拿着一把铁锨走了过来,悄声地问:
“不会是看到了什么吧?”
我感慨地说:
“没什么呀,这是那天我和加央他俩照过相的地方。不由又想起了他们的样子。”
巫医点着头,似乎是在表示着理解。
“我记得那块黑石边,还有一顶很大的白色帐篷。当时多吉和加央不让我进去。”
我总是这样,就怕欠别人的人情,哪怕是一星点儿。为此下意识地将这个信息送给了巫医,作为他能够理解我的回报。
巫医看着那块乌黑的石头,丝毫没有犹豫:
“是他们祭祀的道场!”
我有点吃惊,猜想,难道他真的能通灵,不禁问:
“你怎么知道?”
“是师祖传下来的话!”
巫医说着,慢慢向土丘走去。
又是师祖,真不知道他的这个师祖留下了多少秘密。我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在心里念叨着,觉得面前的这个巫医并不简单。
巫医围着土丘来回地踱着步子。时而看着丘顶发呆,时而望着天空沉思……最后在土丘的一侧用铁锨画了个十字:
“看看,是不是在这里?”
我知道他是在问我地宫门的位置。说实话,当时我担心着别的事情,哪里还记得这么清楚。面对巫医期待的目光,我感到有些愧疚:
“真的不好意思,实在是不记得了!”
“哎——也罢,看来一切都是注定的啊!”
巫医叹着气,轻轻拉了我一下,接着说:
“到那边去,我们开始吧!”
巫医从车上取下柴禾,在土丘的西面燃起一堆火。有一丝微微西风吹过,将火苗压向土丘。
接着,巫医又打开一个木箱,取出各种法器,开始来回地跳动,偶尔也会停下来念叨一阵。看那眼神,仿佛立时换了一个人,脸色变得十分阴沉,让人看到会不由生出一种怯意,不敢去靠近。
我站在旁边看着,感到空气中有股阴冷的寒流在周围乱窜,而且是在不断地加强着。以前,我也不止一次的见到过巫师做法,总感到那些舞动远不同于这次,让人没有这样明显的心理感应,不像这般的撼人心肺。
随着巫医发出几声幽怨悲怆的长音,从远处飞来一只很大的乌鸦,落在了土丘顶上,偏着头,望着巫医。再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巫医的手里竟然多了一把长剑。
插在羊头供品前的三柱香,眼看着就要燃尽了。巫医突地将剑插入旁边的木箱,挑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嗖地一下甩出。只见那片符纸在空中缓缓飘着,端端地向那十字标识落去。就在快要着土时,巫医紧张的发出一声刺耳的厉叫,长长的剑稍轻轻划过自己的眉心。一缕鲜血,在阳光下象一根细细的红线,在空中飘然而去。洒落在那张黄色的符纸上,幻化出一串红色的符号,旋即燃烧。
一阵阴风吹来,突然,天昏地暗,雷声大作,闪电彻地而过。感到整个谷地都在颤动着。
别说是睁眼看,我感觉呼吸都快要被疾风堵死了……
瞬时,风息雨停,一切又重归于旧。阳光依然普照在谷地草原上,刚刚的所有变化好像都不曾有过。
巫医画着十字的地方,出现了一扇黑色的石门。两边翻起的黑土带着一丝淡淡的腥味。我不敢肯定是来自现在巫医的血,还是当年多吉和加央的血,也或许是两者皆有吧!
那只乌鸦蹲在石门上,偏着头望着巫医。
在我呆望着周围的变化时,巫医的情态早已恢复了原样,笑着走过去,向乌鸦抬抬手:
“去吧!告诉这里的阴灵,我们是为蛇灵解困而来,不要有什么异动,安心各归各位!”
这也许是他们巫术界的对白,对于我这个外人来说,根本就听不出一点头绪。心里已经够乱的了,还是那句老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任由巫医做去吧!我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巫医看了一眼快移至头顶的太阳,盘腿坐在石门前,嘴唇不停地蠕动起来。越念越快,声音也渐渐由小变大,头上的汗珠开始不断地落下,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拼命地挤出一句话来:
“快让多吉住手啊!”
那只乌鸦怪叫两声后,展翅直冲云霄,消失在了层云之外。
看着巫医痛苦的样子,我也顾不了去想巫医刚才究竟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乌鸦。大喊:
“多吉,住手啊!快住手吧!”
随着我话音落下,乌鸦从天空直扑而下,轻轻又落在了石门上。巫医轰然倒地。
我赶紧扑过去,抱起巫医,边摇边叫着:
“没事吧?你怎么了?”
巫医慢慢睁开眼睛,吃力地坐了起来,脸上飘现着满意的笑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比划着让我别管他。
这种时候,我这么能够不管呢?我担心有什么意外,并没有离开,一直守在巫医的身边,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巫医看好像已经恢复了精力,站起来冲我笑着:
“现在一切都就绪了,就等夜里吧!”
幸亏我随时带着背包,里面有小帐篷,免去了这正午太阳光的炽热烘烤……
实在感到无聊,想引诱巫医能给我多讲一些奇闻听听,来打发这寂寞的时间,于是找了一个话题:
“不知道这个蛇灵是好是坏?”
睡着的巫医听到问话,噌地坐了起来。看来,他根本没有睡着,听他刚才的说法,可能是在等待着什么。
巫医一副恭敬的样子:
“不好说,蛇灵的情况,我知道的也就这么一点了,全是师父告诉我的。我想,师父也是听他师父说的吧!”
看来,这个话头是要断了。我静静地盯着巫医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说的通往天堂的路又是怎么一回事?它在哪儿?”
“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呢?我想,除了狼神和蛇灵,应该再没有人知道吧?”
巫医的话突然变得朴实而又有点天真,我感到真不像是一个神秘的巫医所言,和他那察言观色极富心机的职业很不相符。由此看来,他这个巫医真的对这件事知道的极为有限,说到底,他就是一个被动的执行者。闲着也是闲着,我很想调侃他一下:
“不是还有一个从天堂来的人吗?”
巫医望着我神秘地一笑:
“就是不知道他来没来啊!”
夜色,已经降临到了草原上,夜风很快驱散了白天的闷热,气温变得渐渐宜人起来。
巫医坐在马车上不知道在翻动着什么。我无心过问,更无心去看。独自在周围的草坡上一边散步消食,一边享受这无限的爽快。
整个谷中很静,没有任何响动。只是在远远的谷地那边山梁上,不时会出现几个幽兰的光点,时而停,时而动着。
我知道那是狼,也许是闻到了夜风中从这儿飘去的我们的气味,现在正向这边张望着。我担心地问巫医:
“那些狼会不会来这里?”
“问我吗?”
巫医稍一迟缓手里的动作,回头看着我。旋即又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笑:
“按以往,是不会的!”
我真的无法理解这位巫医了。虽然不认为他能够彻天洞地,但也没想到这么蠢。简直可以说是蠢到家了。明明白白这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不是问他,还能够去问谁?难道是问鬼吗?心里这么想着,马上又觉得犯了忌讳,打了一个长长的寒颤。
月亮时隐时现,好像是在躲着人想偷窥什么。我也由此断定今晚的天空有许多的云块,担心会不会下雨。
呱——呱——
从土丘顶上传来了乌鸦的叫声,猛地吓了我一跳。心想,难怪人们讨厌乌鸦,看来还真不是个好东西。
我正在心里怨恨着乌鸦,巫医走了过来:
“走,拿上手电筒!”
听语气像是命令,又象是请求。
巫医面对着石门跪下,又是一番焚香烧纸。就在他转身抬头的那一瞬间,火光里照出的竟然是一张可怕的鬼脸。惊得我叫不出声,木呆中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天哪!不知道什么时候,巫医已经悄没声息地画上了脸谱。真是吓死人了,我轻轻拍着自己的胸膛。
巫医很淡定,好像是早就料定我会害怕一样,若无其事的继续平静地念着什么,语调如泣如诉。
呱——呱——
那只乌鸦又叫了两声。
随着一阵沉重的响声,土丘上的那扇石门缓缓启开了。从旁边看去,门洞如同一张大嘴。我不觉往后退了几步。
巫医噌地站起来,拉着我:
“快!到那边去!”
巫医的话音刚落,一股幽暗的兰光星点从门洞中飘出,渐渐消失在了乳白色的月光里。
多亏巫医拉我过来。否则,我若还在刚才的位置,正好被那些兰色光点撞个正着。
兰色光点越来越少,慢慢不见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反正我即使处在上风的地方,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土味道。
乌鸦又叫了两声。巫医打开手电筒:
“走,进去吧!他们在邀请了。”
我心里既生气又好笑。真不亏是哄鬼的巫医,明明是乌鸦在叫。还说什么有人在邀请。再说,自古乌鸦的那张破嘴叫,能有什么好事。
进入门洞后,虽然仍然感觉有股难闻的霉味扑面而来,但是气温明显有所升高,消除了夜风带来的不适感。
里面的一切都和我在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所以,对这个环境,我显得要比巫医熟悉许多,但我依然还是跟在巫医的身后。因为主导来这里的是他,他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去做。我只是帮他,实质上,这件事和我没有多大关系。
手电光被兰玛瑙石反射,整个地宫呈现出幽兰的暗光。那些刻在兰玛瑙石上的蛇形图案,也许是光洁度和周围有些不同吧,看起来特别醒目,好像一个个都在盯着我们,随时都有可能一跃而出,扑过来。
呱——呱——
又是这讨厌的乌鸦。这次我看清楚了,乌鸦就在我左侧约十米远的地方,那是一张制作精美的兰玛瑙石供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桌上应该还有一个兰玛瑙石方印。
呱——呱——
乌鸦好像是很急躁。
我突然明白了,就是这只乌鸦在引导着巫医行动。
“原来是在这里!”
巫医说着,显得有些惊喜,完全能够看得出来,他拿到方印的欲望非常强烈,却只是小心的围着兰玛瑙石方印看着,迟迟没有触碰。
“没什么,就是一块方印而已。虽然精美,也和其他的玉印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要说是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印文多了一点,六面都有。好像印面是六条小蛇,印顶面是日月星辰,四侧面分别是四组数字。”
我原本是看到巫医的过分谨慎而厌烦,想刺激一下他的。没想到自己一经摆显就不能收住了,毫无保留地将梦里所见方印的情况全部倒了出来。
巫医转过身,用一种陌生而畏惧的眼光看着我。我不知道冲犯了什么,现在又开始后悔刚才的多嘴。因为,历史十分清楚地告诉我,在灵异问题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赶紧解释:
“这些都是在昨天的梦中见到的!”
巫医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什么数字啊?”
没有办法,我只能把那四组数字一个不漏地告诉了巫医。不过,为了省去麻烦,这次我管住了自己的嘴,压根儿没有敢提及牛肉刀板石上也有这四行数字的事情。
巫医开始坐在地上沉思、念咒,而后又抬手指着乌鸦,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立时,看到乌鸦在地宫中来回地飞着。我觉得那飞行的轨迹好像是有一定的规律,但是又实在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突然,我发现身边一块兰玛瑙石上的蛇形图案动了一下,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不觉紧张起来,急忙冲巫医大喊:
“小蛇快要出来了,会合成一条大蟒……”
巫医又突地转过身,用那双陌生的眼神盯着我看。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一股难以抑制的恨意涌上心头。在这种时候了,不想办法,还在盯着我问什么原因。于是,我生气地冲巫医吼了起来:
“告诉你,这也是在梦中所见,原因嘛,不——知——道——”
转眼,那些小蛇图案已经一个个从兰玛瑙石上下来,落地后变成了真的活蛇,不断地向一起聚拢。
乌鸦闪动着翅膀,拼了命的想阻止,但毕竟那些小蛇太过多了,乌鸦这边拦住,它们从那边过来;从那边拦住,它们又从这边过来。不一会儿,乌鸦突地从空中掉落在地上,再也不动了。没有了阻碍,小蛇迅速地在一起缠绕起来。
“快,快呀!”
巫医头上流着血,没命地叫喊着。
我不知道巫医究竟怎么了,赶紧跑过去,想扶住他。没想到巫医对我的做法很生气,哗地甩开我的手,仿佛是拼出了最后一点力气,指着供桌上的那块方印:
“快——快——放进——那——那——”
然后,无力地倒下,再也没有一点声气了。
我提醒自己,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既然巫医这么看重这块方印,就有他的道理,先拿了方印再说。几步跑过去,一把抓过方印。回头一看,那些小蛇还在聚集着。接下来该怎么做?该怎么做……不觉去看地上躺着的巫医,料定他再也不会给我什么帮助了。我飞快地借助手电筒的光亮,扫视着周围的墙壁和每一块地面,甚至是供桌下面也没有放过,依旧没有发现能够放这块方印的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方。
心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条凶猛的巨蟒出现在我的面前,向我扑来。逃,是断然没处可逃的。因为我早就发现在我们进来后,不知为什么,石门就已经悄悄关闭了。
在失望中,我心里只恨着这个巫医。在紧要关头,他自己却先装死了,把所有的事情都丢给了别人。还有这只讨厌的乌鸦,装着好像什么都能够先知似的,可事实上,对这些小蛇图案会变活、会幻化成大蟒等这类我早就知道的事情,都毫不知晓。我真想过去踩它几脚。
就在我后悔和气愤交加的时候,地宫中的兰光突然增强,原来那些蠕动着的小蛇不见了,一条巨型大蟒全身泛着兰光,缓缓抬起头,冷冷的望着我,长长的红信子不停地抽动着。出我意料的是它没有猛冲过来,而是将前端身子立起,后端身子盘成S形,摆动着,缓缓地向我靠近。为了减慢它前行的速度,我把望远镜、照相机等东西甩了出去,并用手电筒的光照它的眼睛。不过,这些都没有起到一点作用。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愚蠢的举动。蛇是不会依赖眼睛的。
就在离我不到四五米的时候,巨蟒突然平直了身子,以极快的速度扑了过来。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处于求生的本能反应,举起手里的那块方印迎了上去。感到方印连同我的手臂径直被送入了巨蟒的嘴里……
轰地一声沉雷,石门打开了。一束亮光象一把柔软的利剑伸进了地宫。一切都是那么的快,快得让人毫无心理准备。
待到我的意识渐渐附体后,不见了方印,不见了巨蟒,也不见了那些蛇形图案,只有兰玛瑙石的石壁和供桌依然反射着幽暗的兰光。手电筒遗落在了供桌底下,依旧亮着灯。周围一下子又恢复了那可怕的寂静。
乌鸦从地上翻起来,呱呱,又是两声大叫,
我感觉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能把它撕成碎片。乌鸦偏着头望了我一眼,象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哗地一下,展翅飞出了石门。
巫医缓缓爬起来,兴奋地拉着我的手:
“成功了!这次总算能给师祖交差了!”
我甩脱巫医的手,跑出了石门……
时间过得真快啊!太阳已经升出了山背。
我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将心完全放松下来,想把刚才的一切都忘干净,还自己一身轻松。
呱——呱——
可恶的乌鸦,一叫准没好事。这次我是真的下决心要收拾它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乌鸦已消失在了山顶和朝霞之间。巫医已经套好了马车,坐在上面等着我,一脸的笑意。石门早已关闭,而且上面还加了封土。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和以前的完全不一样,显然是巫医填的新土。
巫医见我起来,招招手:
“回去吧!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此时,我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想尽快回家,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
巫医好像是完全理解我此时的心情,高兴中带着浓浓的感激,马车赶得飞快。
回望渐去渐远的葫芦谷,好像草坡上有两个影子,不觉在想,是不是加央和多吉在挥手向我告别。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的现在,我只知道你的未来。不管你愿不愿听,我都要告诉你。这是我师祖留下的最后一个叮嘱。”
巫医说的有些严肃,好像是真的一样。
算了,其实我也清楚,在地宫中巫医也不是有意倒下而置我于不顾的,我没有恨他的理由。事情已过,何必再去耿耿于怀。
我一副无所谓的大度样子,轻松地一笑:
“说吧,我听着哪!”
巫医依然是那副严肃的表情:
“你从天堂而来,解开了蛇灵的封印。作为谢礼,师祖要我告诉你,你有三个大幸和一个大劫,怎么解,看你自己;能不能解得了,则要看天意……”
马车没有回巫医的住处,而是径直向小镇飞驰。我会意地向巫医一笑:
“随缘吧!”
我想,那些预言,基本上都是一些八面玲珑的话,怎么都可以解释得通。不需要放在心上。
呱——呱——
怎么又是那只该死的乌鸦。
一抬头,刚刚有点暗淡的心境,马上又恢复了阳光。我看到的是一群乌鸦正在围着一堆羊骨头争食。不禁笑出了声,为草原留下了一串欢快的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