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莫亚得
傍晚,莫亚得城门。
无数火把插在城墙上,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粘稠的黑色燃油沿着古老的灰色城砖流淌,留下或深或浅的轨迹,仿佛一只只挣扎的手攀爬着,渴望最后一线生机。
火把形成了一面巨大的火墙,照着城门口如同白昼,将莫亚得的夜空映得红彤彤。
一缕缕黑烟在暮色中飘散,散发出阵阵腥臭。来往行人无不掩鼻而过。
沉烟骑在马上,勒住缰绳,远远打量着这座古老雄伟的城池,心中暗暗赞叹。
千年沧桑之城莫亚得,见证了数载政权的交替沉浮,目睹了无数英雄的喋血陨落。
仅沉烟知道的就有格伦,莫奇等等,此时在他心里又加上了扎博格,自己的生身父亲。
扎博格算吗?王者肯定是的。
穆勒呢?沉烟不禁苦笑了。
先前荒原上那一幕有惊无险,因为沉烟认错了人。
拦住他的并非洞窟里那伙人,而是格朗高原上的几个猎人。
他们误以为沉烟迷路了。
得知他要去莫亚得,那几个人慷慨地将一匹马借给他,并告诉他,劫匪从不在白天出来,尽可放心。
沉烟表示感谢,骑上马,朝莫亚得方向而去。
暮色降临时分,他顺利抵达城外。
心中怀着对这座古老城池的深深敬意,端详许久后,他策马穿过城门,进入城内。
按照事先说好的,他将马存入一家名号为‘吉祥‘的客栈马厩内,预付了三日的草料钱,然后直奔皇宫。
在城中央,他穿过一个广场。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广场上空无一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上面有两只高高的白色蜡烛,火苗在黑暗中摇曳。
祭坛前方有个长方形水池,沉沉的水面微微跃动,闪着粼粼白光。
沉烟远远看了眼,策马走了过去。
如果他知道这是养母小式当年受难的地方,步伐就不会那么快了。
在宫门口,他自保姓名,请求觐见泽德。
不多时,出来一名宫人,将他带进去。
穿过迷宫般的幽深走廊,他被一股难以言说的神秘感深深湮没。
一切都是陌生的,然而不知为何,那陌生中掺杂着一股莫名的熟悉,令他伤感。
在一间烛火明亮的偏殿,宫人示意他在这儿等。
沉烟正打量四周,忽听身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才一日,你便来啦。”泽德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
沉烟转过身,见泽德信步走进偏殿,脸上笑容可掬。
随着脚步的移动,他身上的猩红色长袍沙沙作响。烛光下,那红是如此惊艳,晃得人眼睛几乎睁不开。头顶金冠上的一颗硕大红玛瑙,更是血红欲滴。
俊美的面孔,肌肤白得几乎透明,不足之处的是眼底有些血丝。
与那夜大雪茫茫的胭脂邑相比,此刻的泽德疲惫之色尽消,俨然一个翩翩美男子。
沉烟躬身行礼。
泽德抬了下手,雍容道,“沉烟,对吧?”
“是的。”
“你来得好。这一天还真是枯燥,令人烦闷。”泽德抱怨道,在一张铺着厚厚金丝绒坐垫的长椅上一屁股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
他上下打量沉烟。
“明日我准备动身去吉良雪山,你和我一起去。”
沉烟微微一怔,吉良雪山?那可是在格朗高原最西北,路途遥遥。
他旋即想起默熙的话:泽德七岁前,就生活在吉良雪山。
“陛下才回宫,又要出去?”沉烟问。
“怎么?不想去?”
“不是。”沉烟忙解释,“眼下初冬,吉良雪山怕是更加寒冷,我担心陛下的身体。”
“我不怕冷。我需要透气。”泽德瞅着自己脚上的靴子,茫然说道,”每次回来,我都感觉钻进了一座坟墓。”
沉烟沉默不语。
泽德这么快就要出宫,让沉烟有些意外。
原本他进宫也不是为了见泽德,而是为了皇宫地下的帝陵。早知泽德明天去吉良山,不如后天再来好了,就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自己的事。
想到这儿,沉烟不禁后悔进宫前没能打探一下。
“你说,他们为什么都喜欢莫亚得,那些大臣,嗯?”泽德蹙着眉头,“若不是有那么多反对意见,我早就将国都迁往越安了。你去过越安吗?”
“没去过,陛下。”
“我去过一次,为了征服。”泽德眯起眼睛,“我以为将遭遇一场恶战,结果完全是摧枯拉朽。哼,一群懦夫。”
沉烟默默地听着。
他知道那次入侵。
不错,入侵。他的确是这样定义的。
年轻时的越安王明青渲聪慧冷静,睿智擅察,中年后竟然日渐昏聩,懒理朝政,使得国力每况愈下,最终沦落为格朗国的附庸,真是令人感到悲哀。
“不过,那个地方实在美,就像那里的女人。”泽德出神地想着,嘴角浮现出欣然的笑意。
“您是格朗王,都城定在哪儿,当然您说了算。”沉烟小心翼翼地说。
“你这么认为吗?”泽德回过神来,“你真的认为,格朗王就能万事做主?”
“不是吗?”沉烟装出懵懂的样子。
“大错特错!”泽德倏地起身,踱了几步,站住了,“我唯一能决定的,不过是借着打猎的名义出去散心而已。此外什么都得征询那些朝臣的意见。而他们中的有些人总是想着法儿地反对我,引用先王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压制我,甚至暗示我的王位是——”
他顿住了,脸因激动发红,恨恨地咬着牙,“有时候,我真想杀了那些人。”
“陛下不去理会就是。”沉烟平静地说。
“可他们是夏日的蚊子,闻到血的气味就扑过来。”泽德忿忿道。“在他们眼里,我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散发着血的味道。”
沉烟默默望着泽德,忽然对他生出一丝同情。
前一刻还笑容可掬,转眼间就阴沉烦躁。怪不得默熙评价他性情喜怒不定了。
大殿窗前悬着厚重的深色帷幔,一盏盏烛火在描金镀银的烛台上闪烁。
沉香木椅背上,桌腿上,乃至门框上处处雕刻着精致的花纹,然而细一看,那并非花纹,而是古老的格朗教义符号。
沉烟觉得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些符号,然而一时间,他想不起来了。
“你在研究这个?”
沉烟抬起眼睛,见泽德正狐疑地瞧着自己。
“这些符号,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沉烟说。
“它们来自古老的格朗教义,意思是,王者至尊。这里到处都是。真正的王者还用彰显吗?”泽德语气讥讽,颇不以为然。
“是啊,简直是给金子镀金。”沉烟笑着说。
“说得好!就是给金子镀金!”泽德夸道,回到椅子旁坐下,“说说,路上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出于直觉,沉烟没提面具人,只叙述了二十七桥下的黑影。
他已经肯定那是到处游荡的蒾蝶。
猎梦者的话题不存在危险,还能引发泽德的大肆评论,试探出他的真实想法。这是沉烟的目的。
事到如今,他很想知道泽德究竟打算怎么办。
将这场杀戮进行到底吗?猎梦者能杀绝吗?就算能,又有什么意义?
那浸透了尸灰的黑色燃油火把,将在格朗王权统治下的各个城头永远燃烧下去吗?
那无可名状的恐怖感,令人心悸的不安,将持续到什么时候?
泽德听着沉烟的叙述,双眸炯炯发亮。
“猎梦者跑到大峡谷藏身了?我一定要烧了那峡谷。”他恨恨道,“否则有朝一日,他们营地锅里煮着的,将是我的头!”
“陛下多虑了,”沉烟冷静地说,“那么做会引发火灾,殃及无辜。”
“无辜?”泽德轻蔑地瞟了沉烟一眼,“这世上不存在无辜,明白吗?一切都是有根源的。”
“可是,”沉烟缓缓道,“万物生长,均是上天所赐的恩泽。为自身考虑,陛下还是慎重为好。他们的家园是北方的布伦坎,阳光照不到,肉眼看不到。与我们不发生冲突。”
“可他们现在来了,就在莫亚得。”泽德厉声说,“我猜他们是为格伦的黑色灵魂石而来。我不可能交给他们!”
“也许,可以和他们谈谈。”沉烟试探着说。
“谈?他们有这个资格吗?卑劣的异族和人类谈判?简直笑话。”泽德狐疑地瞧着沉烟,“你是为他们当说客的?”
沉烟忙摇头,“我只是想陪陛下聊天。陛下看上去有些烦闷,而且似乎睡眠不好。”
“是啊。”泽德长长叹了口气,头靠着椅背,疲惫地闭上眼睛,“从胭脂邑回来到现在,我几乎连一个时辰都没睡上。不是在议政殿和那些朝臣争论,就是处理不完的杂事。”
泽德半晌不再说话,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
精美的猩红长袍衬着一张苍白的脸,旷寂的大殿由四面八方笼罩着,烛火永恒不灭地燃着。不错,这里更像一座古老的坟墓。
忽然,门口人影一闪。
沉烟回头一看,是穆勒。
他身穿珠灰色长衣,步履生风,轻快地走了进来。
穆勒竟然无需通报,就能进入泽德的偏殿,不禁令沉烟感到惊讶。
泽德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大约是对那脚步声十分熟悉吧,连眼皮也未掀一下。
穆勒并未看沉烟,径自走过去,在椅子旁跪下。
“陛下是不是头痛了,脸色这么差。”穆勒忧虑地凝视泽德。
“头疼,烦闷。”泽德呻吟道。
“明天我们就去吉良雪山了,雪色美景会让陛下开心的。”穆勒安慰着。
泽德眼皮掀起一条缝,冷冷地瞧着穆勒。
“我们?你也想去?”他问。
“陛下出行,向来是我伺候的。”穆勒说,似乎有些不安。
“这次不用了,你留在宫里吧。”泽德闭上眼睛,懒懒抬起一只手,指着沉烟,“他跟我去。”
穆勒脸色一紧,勉强笑道,“陛下不会那么做的,一定是开玩笑。”
泽德勃然坐起,瞪着着穆勒,“你也想对我指手画脚?就凭你?”
穆勒僵硬地跪着不动。
“我现在就能命人杀了你,现在!”泽德威胁道,眼底寒光一闪。
沉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