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帝陵
沉烟和柳三行进入莫亚得城时,已经是傍晚。
两人进了宫,柳三行被带去侍卫所,等着安排差使。沉烟则直奔帝陵。
原来的帝陵守卫正奉命等他。简单交接后,在那人的带领下,沉烟四处查看了一番。
这里位于皇宫最东侧,平时没什么人过来,周围相当安静。
帝陵大门紧紧闭合,上面挂着沉重的铁环。
门柱以及门板均贴着金箔,以夸张的色彩描画着各种人物以及花卉树木,均来自格朗教传说中的故事,门楣上还张贴着神秘诡异的驱邪符箓。
打开第一道门,沿着45度角倾斜的石阶往下走。借着墙壁上的常明油灯幽暗的光线,沉烟看到,台阶底部是另一道门。
与前一道门一样,门楣上也贴着符箓,门板上描绘的人物等等有所不同,故事内容大概是前面的延续。
打开这道门,下面又伸出一道45度倾斜的石阶。越往下走,越感觉阴冷,沉寂。
沿途,他仔细察看,遇到台阶便在心中默数,渐渐发现,每道门之间的台阶数量相同,均为十七级。在格朗教义中,七是最神秘的数字。
在第七道门前,格朗四大门神塑像左右分立,手持剑戟刀斧,共同护佑着古老的帝陵。
这里长眠着历代格朗君王以及他们的王后,侧妃,部分子嗣,包括扎博格。
随着最后一道大门缓缓拉开,一条深邃幽暗的墓道呈现在眼前,沉烟站住了。
墙壁上,常明灯油彻夜燃着,火苗微弱,飘摇不定。
老守卫说,这里存放着莫奇几位侧妃的棺椁。
至于扎博格和莫奇等其它历代格朗王的棺椁,分置于帝陵深处。没有三两天的功夫,想走遍地下每个角落几乎不可能;而彻底熟悉帝陵构造,墓室内每具棺椁主人均说得出名字和所属朝代,没个大半年的时间更是痴谈。
帝陵布局十分奇特,复杂犹如迷宫,机关林立。
沉烟这才意识到,格朗王朝有着多么悠久的历史,不禁暗暗感到自豪。
“帝陵内是否有活人?”沉烟试探着问。
守卫断然摇头。
“怎么可能。昔日殉葬的妃子也有活着扔进棺椁然后钉上钉子的,却也活不了几天,饿也饿死了。”
沉烟感到失望,同时暗暗庆幸:二十年暗无天日,与世隔绝,恐怕没有比这更残酷的刑罚了。
“所有墓室都能进去察看吗?”沉烟问。
守卫摇摇头,“不能。只能查看大部分。有几间墓室有暗门,机关有钥匙,钥匙在皇上那。”
“那几间墓室主人是谁?”
“这我就不清楚了。”老守卫说,“老啦,记不住那些,我只管定期巡查。”
沉烟没有说话。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
他思索着,渐渐出了神。
忽然,一声长长的叹息由墓道深处传来,他不禁睁大眼睛。
“谁?”他冲口而出。
“什么?”守卫莫名其妙,旋即意识到什么,忙拱手向前拜了几拜,“惊扰啦,睡吧睡吧,我们这就走啦。”
说罢,他忙拉着沉烟来到门外,将两扇门关拢,仔细挂上门锁。
“别怕,这是常事。”老守卫安慰道,转身上了台阶,“这里时常传出各种奇怪的动静,甚至有时会看到幻象,听到他们争吵。在活人看来是他们死了,可在他们看来,也许死的是咱们咧。”
“争吵?”沉烟诧异地问,不禁感到好笑。
“可不是嘛,你还别不信,”老守卫正色道,“妃子间争风吃醋,皇帝互相指责谩骂,老子训斥儿子,婆婆呵斥儿媳,和活人一样哩。”
“是您的幻觉吧?”沉烟笑着说。
老守卫摇摇头,郑重道,“以后你就明白啦。这世间很多事是解释不清的。”
沉烟琢磨着,觉得有几分道理,神色也郑重起来。
回到地面,远远的,沉烟看到守卫小屋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正低头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沉烟认出,那不是别人,正是穆勒。
穆勒冲老守卫摆摆手,老头立即退下去了。
“你回来干什么?”待沉烟走近,穆勒冷冷地问。
“回来自然有回来的道理。”沉烟平静地说,“怎么,不欢迎?”
“立即离开,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这是我给你的最后忠告!”穆勒沉声说。
“理由呢?”沉烟淡淡地问。
“用我明说吗?”穆勒反问,视线掠过沉烟的左手。
缠裹着的布条上,血迹已经发黑,伤口愈合得很快。
“想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无需你多说。可眼下,还不到时候。”沉烟说。
穆勒哼了一声,“什么时候?登上王座的时候,还是抛尸荒野的时候?”
“这是我的事。”沉烟若无其事地回答。
穆勒神色复杂,缓缓说道,“沉烟,我不知你究竟为何要回来。我只想提醒你一点,这里的一切,远非你能想象。既然已经安然离开,又何必重涉泥潭?抛去不该有的野心,否则终有一天,没人救得了你。”
“野心?”沉烟诧异。
“否则为何回来?”穆勒反问,“自由自在二十年,定是有人告诉你身世,让你产生不该有的念头。不是吗?”
沉烟哑然失笑,“我若回答不是,你信吗?”
穆勒脸一沉,“我没时间和你打哑谜。”
“我也一样。”沉烟毫不示弱,“我回来有我的目的。”
“什么目的?”
“你知道影妃的下落吗?”
穆勒一怔,摇摇头,“不知。”
“好。”沉烟喃喃说道,“那就让我自己得出结论。”
穆勒哼了一声,轻蔑道,“借口!”
“你这么认为吗?”沉烟密切注视穆勒的脸,“穆勒,我更好奇的是,当泽德坐在王座之上,像待一个玩物一样对待你,戏弄你,甚至羞辱你,你是怎么想的?你可以忘了那个王座曾属于你,可你应该记得,你不只是穆勒,还是扎博格的儿子!此刻,他就躺在下面的帝陵中!”
穆勒脸刷地红了,随即迅速由红转白。
“我的事无需你操心!”他嘶声喊道。
“原本无需,可眼下不同。”沉烟冷静地说,“就像你不希望我丧命此地,同样的,我也希望你好好的。就算不再是格朗王,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难道你就没想想,将来如何走进这帝陵吗?此刻,你敢随我一起下去,跪在扎博格的棺椁前,你敢吗?”
穆勒嘴唇哆嗦着,脸色苍白如纸。
良久,沉烟轻轻叹了口气,温和说道,“穆勒,我不想刺激你。可是,你的确让我感到失望。不过事到如今,大局为重。你放心,我此次回来,绝不是为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我有我自己的事情,办完就走。届时就算你求我,我都不会留在这里。所以,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穆勒默然听着,神色渐渐平静。
他抬起眼睛,望着帝陵紧闭的大门,目光忧郁。
“很多事,不是你想象的。“他喃喃地说,”我不寻求理解。我早就成为行尸走肉了。什么都不在乎。”
“的确,没人能唤醒装睡的人。”沉烟轻声说,“不过,也没必要以这种方式逃避,人生本来就大不了一死。”
穆勒沉默着。
天渐渐黑了。
夜空下,莫亚得皇宫壮观巍峨,窗口烛光闪烁。
隐隐的,从某处飘来阵阵丝竹声,悦耳如同天籁。
过了许久,穆勒缓缓开口。
“有占卓的消息吗?”
沉烟摇摇头,“没有。”
“有的话,记得告诉我。”
沉烟“嗯”了一声,心中一阵莫名的难过。
两人默默站着。
冬日的风掀起长袍衣襟,发出扑打扑打的响声,仿佛在为那忽强忽弱的丝竹声打着错乱的节拍。
那乐曲的旋律和风格与格朗高原截然不同,似乎来自异域,飘逸神秘空灵,引人遐想。
“这是宫里的乐曲声吗?”沉烟仔细听着,喃喃问道。
“是浅樱阁。”穆勒低声说。
“浅樱阁?”沉烟惊讶地问,“谁在那?”
穆勒嘴角抽搐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泽德的准新娘,香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