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来,七月流火。
农历七月时节,早晚天气已开始转凉了。
天刚擦黑的时候,黑色的SUV驶入钱江路,路明非抬头看天,可以看见大火星从西方静静地滑落了下去。
暮色染秋,夕阳西下,钱塘江犹如一条墨色巨龙伏在北高峰下,流经萧山,直至海口。
钱塘江畔的观潮台就在附近,路明非摇开车窗,探出了半个脑袋。
车速放缓,老唐也摇下车窗,瞥向红轮西坠的天边。
钱塘江宽阔汹涌,入海口却陡然变窄,隐约可见一道白线出现在余晖中,如同万马奔腾,群鸟振翅,滔天狂澜疯狂地卷动着推了上来。
一刹那,天地间一切声音都被水声压过,那力达千钧的狂浪里似乎有无数的水龙咆哮着。
原本平静的江畔忽然飞起一群沙鸥,水面骤起十几高的水墙,势不可挡地冲击着两岸,扬起漫天的水雾,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进人的肌肤里。
“千里波涛滚滚来,雪花飞向钓鱼台。”路明非被眼前这浩荡的场面所震撼,不由得脱口吟出了这首《七绝·观潮》。
“欧吼!”
老唐吹了个口哨,指向一个方向,兴奋道:“我知道那里,是雷峰塔!西湖十景之一。”
路明非顺着他指向看去,在水一畔,雷峰塔融在如黄金般的余晖中,其后是南屏一脉的夕照山,水涌金山,如绽金莲,晚霞如火焰般燃烧着映入水中,仿佛这天地都被揉进了辉光之中。
老唐说得没错,雷峰夕照,正是西湖十景之一。
路明非有些惊奇地望向他,没想到他一个生在国外长在国外的华人,竟然还知道西湖十景。
老唐眉飞色舞,得意道:“我之前看过《新白娘子传奇》,什么断桥借伞啊,水漫金山啊,都门清儿!”
路明非哑然失笑,心道这波文化输出属实高明,不禁挑大指称赞道:“牛!佩服佩服。”
“我说得没错吧,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双眉乱飞,显得十分兴奋,自从来到中国后,老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双下塌的眉毛不知已支楞起来多久了。
感觉到车速再一次变快了,路明非一愣,问道:“咱们去哪儿?”
老唐瞥了一眼地图,确认了位置后道:“落日楼。”
车停在楼下。
落日楼坐落在西湖边,是一座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楼,左右立柱,头匾金字,挑幌写道: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路明非一看学过,这是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中的诗句。
老唐下了车,嘱咐道:“我上去见个人,明明你在这里等我。”
路明非一怔,旋即想到老唐来这里是有正事的,便点了点头,“好,你快去快回。”
“放心。”老唐拍胸脯保证道,“我很快就回来,今晚我带你夜游西湖。”
路明非心说咱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可夜游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上去吧,别把一百万的买卖给弄黄了。”
老唐对路明非比了个中指,难得整了整衣服,拨了拨乱糟糟的额发,大步走进了落日楼。
路明非百无聊赖,伸了个懒腰,做了半天的车,难免有些劳累。他索性下了车,在西湖畔闲步游览,活了十五年,第一次离开家,心底压不住地兴奋。
只见此刻夜色已笼罩了杭州城,远远可见城市的霓虹映在水中,南、北高峰上蒙着一层星光,连带着西湖两岸悬挂的彩灯,流光溢彩,美得好似幻梦之景。
湖畔人依旧不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多是情侣夜游,成双入对,笑语欢声。
路明非重新开机,看见十好几条婶婶的未接来电,微微皱眉,联想起平时中年妇女怒发冲冠的模样,不禁有些心虚。
除了婶婶外,还有楚子航的一个未接来电,路明非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诉师兄来杭州的事情。
他想了想,给楚子航发了条QQ:“我去杭州待几天,有事给我留言。”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堤岸,周围栽着绿柳红桃,沿着堤岸延伸出很远,只不过此时桃花已谢,只余下了一树绿叶,夜风吹过,沙沙作响。
绿树掩映下,路明非隐约看到一抹火红,听到了踏踏的踩水声。
他好奇地凑了过去,忽然眼前一亮,不由得呆住了。
湖畔树下,一位少女正坐在堤边,脱下鞋袜,赤着双脚伸入水中,双足踢踏,溅起阵阵水花,涟漪波纹,向四周荡开。
她有一头如火焰般灿烂的红发,白皙的脸庞皎如明月,艳若桃李,飞扬的细眉如画般明艳,耳边垂下的银色四叶草吊坠一跳一跳的,就像她那一双剪水双眸,活泼、灵动。
这女孩大概十七八岁,正值妙龄,却有一种其他女孩没有的大气洒脱,与路明非认识的所有女孩都截然不同,只是此刻她黛眉微蹙,徒增了几分落寞愁绪。
清代诗人张潮曾说,“所谓美人者,冰为肌兮玉为骨,眉黛春山半含愁”。路明非今日才知前辈果有慧眼,美人如花似玉,古人诚不我欺呀!
滴滴滴。
QQ突然响了,路明非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楚子航回了两个字“好的”。
路明非心说师兄我有一天如果死了,就是被你吓死的!他急忙关掉了手机,却发现女孩已经望向了他。
一双墨瞳充满了好奇。
没来由有些怂,路明非刚想离开,但转念一想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没人认识自己,何必那么畏手畏脚,这地方又不是她家开的……想到这,路明非重整精神,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活了十五年,路明非没和别人搭过讪,竟一时语塞,走近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红发女孩本来心情不好,但看到有点怂却又强装镇静的路明非后,忍不住噗嗤一笑,郁结的情绪消了大半儿。
“兄弟,来旅游的?”她眯眼笑道,像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路明非一怔,点点头,“算是吧。”
“你该不会和父母走散了吧?”红发女孩见他年纪应该比自己要小,可能还是个初中生,说,“叫声姐姐,姐姐帮你去找人。”
路明非见她用哄小孩的语气跟自己说话,隐隐有些不悦,心道你看起来也就比我大个一两岁,装什么老成持重?
他本来还有三分羞怯,此时一扫而空,大咧咧坐在女孩身边,说:“我和朋友开车旅游,没有父母陪同。”
红发女孩眉毛一挑,起了兴致,“怎么称呼?小大人儿。”
路明非学着电影里那些主角淡然一笑,“你好,我叫路明非。小姐姐你呢?”
红发女孩打量着路明非,轻声道,“诺诺。”
诺诺?
路明非一愣,直言道:“百家姓没有这个姓。”
诺诺被他气笑了,道:“百家姓没有的姓多了!再说我为什么要把真名告诉你?”
路明非又一愣,心说还真是有道理……个屁呀!他觉得这姑娘不实诚,古灵精怪的,纯心消遣自己。
“我说的就是真名啊。”路明非说。
“我可没问你,是你自己警惕性太差。”诺诺像是个小魔女,对路明非做了个鬼脸。
路明非心说自己还是嫩呐,叹道:“早知道我说叫老唐好了……”
“我怎么了?”老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路明非吓得差点蹦起来,回头看见老唐正站在不远处,表情古怪地望着他。
路明非怒道:“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你太专注了。”老唐指着诺诺挤眉弄眼。
路明非刚想反驳,却发现老唐身边站着一个高大魁梧、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一张脸棱角分明,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那人向路明非望来,眼神冷峻,目光锐利如刀。路明非登时心头一紧,差点下意识地点燃黄金瞳。
一股莫名的压力笼罩在了此间。
诺诺的脸色也变了,她的皮肤本就如雪般白皙,现在却是一片惨白,不见一丝血色。
“诺诺,玩够了。该回家了。”中年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诺诺紧咬嘴唇,一言不发地起身穿好鞋袜,低着头从路明非身边走过。
“陈墨瞳。”
经过路明非身边时,诺诺轻声说。
路明非心中一动,女孩吐气如兰,幽香随风远去。中年男人带着诺诺转身离去,他们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湖畔。
“别看了,再看沉迷了。”老唐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走了。”
路明非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忽觉诺诺最后的声音藏着不为人知的悲伤。
月光洒在湖中,湖水幽深沉静,一如诺诺临走时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