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看着打闹的少年少女,恍惚间看着到过往的青葱岁月。
岁月悠悠,皆为过往。
时间岂非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雕,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
血滴在少女的脸庞,像是她落下的泪。
陈木呆呆地看着“她”,发现手中的木雕变得越来越模糊,但那张天使般的脸庞却在他的脑海中愈发清晰。
有人说,人死亡的时候,会看到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那是你一生的执念,已刻入了灵魂的深处。
陈木全身发冷,血液似已不再流淌。
“这就是死亡吗?”
女孩的身影在眼前浮现,像是要带他去往另一个世界。
陈木笑了,如释重负。
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着女孩,如同拥抱整个世界。
枪声回荡在天地间。
路明非与诺诺停止了打闹。
诺诺机械地转过头,看到了陈木躺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洞,鲜血汩汩,脸上已失去了血色。
诺诺呆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路明非已掠至了他的身边,跪在地上,双手都在颤抖。
陈木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
他看不清路明非的脸,颤抖着伸出了手,嘴里吐出了含糊不清的话语。
“帮我……给她……”
路明非低头,看到了他手中紧握的木雕。
血从木雕的脸颊垂落。
“告诉她,我……爱……她……”
陈木的手无力地垂下。
但他的手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路明非握在了手里。
苍白的手,精致的木雕,锋利的刀。
树林中,狙击手已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言灵·冬的力量消失,他在瞬间就恢复了行动能力,迅速地离开了躲藏的木丛,像是一只精于假死的蜥蜴。
在野外,有些蜥蜴会通过装死的方式骗过捕食者,一旦对方有所松懈,它就会立刻逃遁,速度之快往往令捕食者望尘莫及。
他是陈先生手下中最出色的刺客,一击必杀,远遁千里。
陈先生从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把狙击手安插在林中,为的就是等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必杀的机会。
他知道那个机会一定会出现,因为无论什么人都会有松懈的时候。
正面的战场固然危险,但最锋利的刀永远是还未出鞘的刀,最致命的箭永远是暗中射出的箭,最危险的战场也永远潜藏在阴影之中。
树林就是那片阴影,狙击手则是那个融入其中的影子。
眨眼间,他已跑出了几百米远。
他的血统或许并不优秀,但逃跑的本领却是一流。
阴翳的树林为他提供了完美的缓冲带,等到对方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没有人能抓住影子!
这是陈先生对他说过的话。
他一直深信不疑。
但他偏偏忘记了一件事。
树林中出现了一束光,一束笔直的光!
光从树林外而来,刺破了重重的阴影。
影子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下意识地回过头,便看到了璀璨的光芒。
真美啊……他想。
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如此璀璨的光,像是流星划过遥远的天际。
那是飞刀的寒光,也是他一生中见到的最后一束光。
世上岂非只有光才能驱散阴影!
影子无声地倒下了,倒在了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
狰狞的面孔一一浮现,毫无例外,都是他枪下的亡魂。
他的心格外平静,身体也十分轻松,感觉像是回到了舒适的家中。
家是所有人的归宿。
黑暗岂非也正是他的归宿。
他死在了黑暗中,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
一把小刀精准地插在他的咽喉上,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阳光照进了林中,黑暗逐渐消融。
天亮了。
阳光普照大地,白云观笼罩在美丽的朝霞中。
但陈木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像是一颗疲惫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死亡岂非也是所有人最终的归宿。
路明非听到了水声。
一道白色的身影俯在陈木的身边,眼底充满了悲伤。
她发出尖细的低吼,像是痛苦的哀悼。悲伤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路明非的心。
路明非把手中的木雕递了过去。
苍白的手,精致的木雕,只是缺了那柄锋利的刀。
那柄刀此刻正插在狙击手的咽喉上。
路明非眼眶泛红,他为陈木报了仇,却救不回他的命。
一种无力感充斥着他的心。
你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却保护不了身边的朋友,那样的力量岂非一无是处。
女人抚摸着陈木的脸颊,仿佛他只是睡着了,等待着爱人的抚慰将他重新唤醒。
撕拉!
女人撕破了陈木的道袍,从里面摸出了一个盛满了红色溶液的安瓿瓶。
诺诺眼前一亮,道:“那是从死侍体内提取的血清!”
路明非一怔,想起了与陈木之前的对话。他曾用这种血清救活了眼前的女人,同时也将她变成了怪物。
这些年他一直随身携带,是不是已预感到了今天这一刻?
女人把安瓿瓶放在嘴里,用力咬碎,将那如鲜血般的血清含在口中,紧接着她低下头,吻了上去。
血清涌入。
咚……咚……咚……
血清灌入的一瞬间,陈木如同触电般浑身一颤,心脏奇迹般地开始了搏动。
渐渐地,原本微弱的心跳声变成了雷鸣的战鼓,回荡在天地之间。
陈木的身体也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额头上的血洞渐渐愈合,红色的晶体碎片被血液冲出了体外。
骨骼发出噼里啪啦地爆响,暗青色的鳞片也刺破了皮肤,一层层堆叠在一起,如同为他披上了一层墨青色的甲胄。
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在众人耳边。
陈木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黄金色的瞳孔如太阳般炽烈、耀眼。
空气中出现在了闪灭的电流,路明非从诺诺手中抢过来的手枪无声地悬浮在了半空中,像是神明的伟力。
四目相对,二人相拥,鳞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路明非默默地站起身,后退几步,将空间留给这一对苦命鸳鸯。
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眼中充满了深沉的爱意,像是永远也看不够一般,一刻也不曾移开。
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怪物与怪物对视,这岂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们相爱了。
过了很久,陈木握住爱人的手,对路明非点头致意,口中吐出了古奥的语言。
他已经无法说出人类的话语,但路明非依旧可以听懂他的声音。
他在道别,向这个世界道别,向路明非道别,向……朋友道别。
“保重。”路明非轻声道。
他们两个奔向了水中,阳光洒在塘里,浮现出金色的霞光,水波荡漾,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霞光之中。
随着陈木的远去,手枪从半空中坠落,被路明非接住,反手扔给了诺诺。
诺诺接住手枪,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轻声问道:“他们要去哪里?”
“天地广阔,四海为家。”
路明非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声道:“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就足够了。”
诺诺点了点头,把枪收好,抬头问道:“那你呢?”
路明非叹了口气,说:“我自然也是要回去的。”
诺诺沉默了半晌,轻声道:“我们……还能再见吗?”
路明非没有看她,只是道:“见与不见,缘分使然。若是有缘,总会再见。若是无缘,再见也是枉然。”
“如此也好。”
诺诺吐出了一口气,“再见了,路明非。”
她走了。
等了一会儿,路明非回头看向她的背影,孤伶伶的,消失在了遥远的天边。
路明非也走了。
在他的身后,火焰燃起,将整个白云观笼罩,融入了火红的朝霞。
半小时后,路明非找到了那辆黑色的丰田。
老唐湿漉漉地坐在车里,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呆呆地看着远方。
“老唐……”路明非唤了一声。
老唐如死灰般的瞳孔中方才有了些生机,转头看向路明非,哑声道:“明明,我好像病了。”
路明非走了过去,安慰道:“没事了,我们回家。”
……
机场大厅。
老唐拖着行李箱,站在登机口,看着面前的路明非。
他的眉毛又塌了下来,满眼都是疲惫。
“我回去以后会去小时候的孤儿院,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父母的信息。”
老唐低声道,“你路上和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道:“没想到我还真的是龙的传人。混血种,呵呵,原来我之前所看到的世界都是假的。”
他的情绪低落,从杭州回来的路上,路明非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老唐,在加上老唐自己模糊的记忆,拼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过程。
路明非和他,毫无疑问都是人龙混血,也就是别人口中的混血种。
相较于早就所有了解的路明非,老唐显得有些难以接受,加之他昨晚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使其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迷惑,对自己的血统充满了恐惧。
关于这一点,他并没有告诉路明非。
路明非十分理解老唐的心情,安慰道:“你之前看到的世界并非都是虚假的,还有我。我可是再真实不过了,不信的话,来!”
路明非伸出了手。
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灿烂得像是午后的阳光。
老唐也笑了。
两人的手紧握在了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友情,岂非是这世上最真实,也是最宝贵的东西。
“保重,老唐。”
路明非正色道:“回去后多加小心,可能有人还在盯着你。我的朋友不多,不想再失去一个了。”
他忽又话锋一转,笑道:“再说没了你,我一个人玩游戏岂不是要闷死。”
老唐哈哈笑道:“放心吧,有我在,你这辈子怕是闷不死了。”
阳光洒在二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极了他们此刻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