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又是你啊,干什么啦……唉唉唉?”三川茜柳心情烦躁地甩动着钥匙串,打开铁门让站在门口的黑色身影进入。
“猫叔”闪身沿着墙壁坐下来,直接把手放上受伤的右臂,殷红的鲜血从已经结层痂的风衣破烂口出溢出,“额啊!”他索性一咬牙撕扯下衬衫的部分扭成布带直接为中弹的那部分包扎。
“嘶……怎么伤成这样了?谁能把你伤成这样子!?”茜柳的目光在中弹伤口处停留了一会儿,顿时转过身去,“你在这等着吧,我去取酒精马上回来!”
“……”他默不作声地用剩余的布带勒紧上臂避免更多血液的流失,现在除了他那件裤衩子全身上下的衣服上就没有一处还完好的地方。
【哒哒哒。】
能看见某位少女围着一身围裙蹲在自己面前,他就这样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继续忍耐神经信号的轰鸣,“忍一忍,是对肉体特化的空尖弹,能取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茜柳这么说完取下手套,把那颗看起来有点歪七扭八的子弹在他眼前晃动,同时身体一滑,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脏兮兮的银色小板。
“……”
“钢板?喔喔喔难怪只伤到肌肉,还真有你的,这种型号的子弹我从来没在阿拜多斯看见过……倒是瓦尔基里还有SRT特种学院那里可能流通,你不会真去和警察啥的火拼了?”
虽然很奇怪眼前的她是如何懂得这么多现代医学知识的,但因疼痛无暇顾及这方面问话,“猫叔”继续保持着沉默。
“好吧好吧,没心情的话来看看刚布置的新家——经费花的刚刚好,还挺有生活气息的!”
茜柳看看头顶干干净净的天花板心情又好了不少,他从黑色的帽檐下注视空气中是一点,没有心思去欣赏少女最近刚找的新基地。
无人继续话题,就在这尴尬的气氛里,一个小时过去了。
“……”
他还待在门槛旁,半支身体倚靠着墙壁:
“如果不介意放着一个淌血的人在这里流失体力的话,还是趁早把他埋了吧。”
“这个问题应该我先问才是!”茜柳半幽怨地回过眼来,一连串的牢骚怼在脸上,“所以呢?这次又惹了哪些人?嘛,这不是重点就是了,想要痊愈对你这样的身体代价不会低到哪去唉——不用你说,已经把短信发给一个有治愈能力的人了,放心,那位是我的朋友——至少以前是。”
能让对方这么提早说出来的前提条件,“猫叔”挤牙膏地从理性里压出那么点空间运转片刻,最后得出结论:即将到来的那人和三川同学不对付。
不过这和他有何关联呢,这不值得关心。
他坐在角落里眨眨眼确认着自己还能撑多久,结果是很突然的,一个人在撑不住之前只能有丝丝缕缕的预警来告诉自己不久后会倒下,就像现在一样:
要撑不住了。
“唉唉唉!?等等!真要、要在这儿阿喂……去找……快……等……再……!”
是梦吧?
这一切都是梦境吧?
“猫叔”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一行身高抵住他腰部的小孩嘻嘻哈哈地从他身侧路过,口中含糊着他听不清的话题。
修了枝丫无法伸展的树苗。
窸窸窣窣发出响声的石子路。
他找了个记忆中依稀还在的阴凉地坐下——那是一块长势并不喜人的大树脚下,附近充斥着蚊子、蚂蚁、苍蝇……诸如此类的各种各样讨人心神不安的存在,甚至还能收获母蚊子的“宠爱”。
他眨了眨眼,转头一看身后,那条总是充斥着烈日、风沙与枪战声的街道如同幻象那般消失不见。
相比起来,还是“这边”更为真实吧?
“也对,人怎么可能会真的穿越嘛……”
讲着不知道说给谁的话穿过这条已经经过风貌改造的小巷,垃圾桶和猫还有曾经在此洒上两重楼高的血迹都不见了。
动用为数不多的脑细胞思考着这是距离自己回到这里有几年的他把视线一转,有什么违和感存在着——墙面还是老旧的样子。
“老哥,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循着声音望去,有两道影子并肩行过。
“嗯哼……毕竟录取在外省,一年能回来的时候不多。”
“……算了,说什么都不合适,总之能照顾好自己吧?”较矮那侧身形停顿片刻,“那边可不像这边热,要多买件衣服。”
“不了不了,我那老妈捎过去的衣服自己也嫌穿不完,再这样下去我都怀疑能不能装柜。”
回忆?
果然是梦吧?
他走到拐角处目送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影子消失在光幕的尽头。
看起来已经是记忆的边界了。
“你怎么在这?”
画面又是一翻,他抬起头,原本似乎是刷新的墙壁瞬间变得比自己刚才看到的还要老旧,几条流线触目惊心遍布着暗红延伸至垃圾桶之后。
记忆的时间似乎是变了。
“我不回去。”有小孩蹲在巷子里。
“……唉,”有谁在无奈又无语的低语,“又吵起来啦?”
“……”
“去我家吗?爸妈他们出门咯,这里很脏的。”
“习惯了。”
他好像记得这里。
每次被赶出家门在外面流浪就会来到这里,然后蹲在那里感受伤口的疼痛,傍晚的寒冷,垃圾的腐臭,顺带发泄点情绪。
说不定自己那时候就有预感了——有自己那神经质的老妈养出来的角色怎么可能会是个善茬?
“怪人?”
扭碎在一起的画面又清晰地呈现出来另一个地方:是学校,还是水泥浆铺满校门前修整时的学校,是记忆中的初中。
“对啊,咱那里有个脾气特别怪的人,架子是真的大!我跟他搭话还不怎么正眼看我……”
“啊啊啊……你说他吗?几天前我还看到他不停地自言自语,明明周围没人和他说话的——老吓人了!离他远点比较好……”
这里没什么值得看的。
他闭上眼,画面也随之回归到一片五颜六色的流光杂糅的混沌里。
所以这是搞什么?
走马灯吗?
这是要挂了?
如果真的是就好了。
纯白色的光幕依旧如同铁面矗立在不远处,无论什么回忆场景都不会超过那个地方——他也不知道穿过那里会如何:反正都是回忆,自己在回忆里还能改变什么呢?
已经发生的,那就发生吧。
至于似乎在朝着自己移动的光幕,是从自己刚刚注意到这东西开始动的吗?
无所谓了,都是幻觉而已。
眼前白茫茫一片,他突然看见了吊灯下昏暗的天花板。
“喂!!?我去,吓我一跳?还差点以为你挂了,好险……”有谁在身后喘粗了气大声说话。
“啊……嗯?我这是……?”他把脱力的手掌放到生痛的后脑勺。
冰凉凉的。
有什么在自己的脸上……他伸手一抹,好浓的一股酒气……是被弄倒的哈啤?
“回来了?”
他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过了片刻,有黑影开始在视野里晃动:
“你没事吧?还能看清这是几吗?”
“没事,应该吧。”他起身适应着还有些晕乎的身体,看起来他好像是倒在了和同学吃烧烤谈心的烧烤摊里,至于那什么黑帮火并、基沃托斯邂逅,似乎都与自己无关了?
一切都是幻觉。
“哎呀老兄你真吓我一跳,刚才还多正常的在说着话……算了算了改天再谈吧?我送你回寝室去,还能走吧?”
他转过头看着靠近过来的室友,不动了。
“唉?怎么了你?没事吧?”
好兄弟疑惑的看着自己,无处安放的手正反握在凳腿上。
他环过视野打量周围一圈,再次确定:
“不是哈啤。”
“哈?”
“我还有点印象,那天不是喝的哈啤,是小麦啤酒,而且东北烧烤店就没有过几个是吊灯。”
“你在胡说什么呢?喝糊涂啦?”
他停下来回踱的脚步,眼睛聚集处放回好兄弟身上,沉声缓缓道:
“记得伪装前把身材比例修一下,我好歹学过美术的人身比例,成年人类——才不会站着的时候手直接够到凳子腿!”
“而且,耳朵才是贴在脑侧的,而不是嘴!”
好兄弟笑了。
连带着烧烤摊里齐刷刷转过头的所有人。
“你TM是什么东西?”
他把目光死死锁定在好兄弟正逐渐开裂的脑袋上,笑容带来的撕扯甭裂了表面上的一层皮肤,里面不似人形的无数长条状大水蛭舒展开来,有几条甚至是从喉管部位眼神出来的,吸盘角滴落着鲜红色的液体。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直到眼看就要对方终于展露自己那梦境中的一部分“真实”。
不能动,做出多余的动作会死。
有什么东西在警告着自己那跟脆弱的神经,他也无暇去顾及了。
怪物在笑。
或许它只是模仿人类的笑容……然而连是否还在笑着都是个问号,也许故事里反派伪装被发现的时候常挂脸上的笑容也许是标配了?
“哈啊……现在我倒是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来着……不过世界上有比死亡更为可怕的下场对吧?毕竟生不如死不是白叫的。”
他再次环视了一圈周边,越远处景象越发漆黑,白色光幕不知去哪了。
咚咚咚,心脏为之一縮。
没有任何走路的动作,但是延伸出无数水蛭头的人形物在放大。
它在尝试靠近。
没有路可走,因为这里是梦。
“嗯,因为这里是梦,对吧?”
面对着以常人速度平移靠近自己的“它”,他却转而说起另外的东西,表情也如看上去那样十分平静,什么都没发生。
有别的在说话。
说不定是自己幻听了吧,他想。
那个在说:“你。”
它到处挥舞、延伸的水蛭身体扭曲到一团球的大小,被什么揪住了——是一双遍布青痂的小手。
“一定很耐揍。”
是蜷缩在墙角的那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如同木桩钉板揪住了它的触手!
说时迟那时快,本就扭作麻花的它一齐朝着手虎口的方向拱去,原本该呆的地方凭空爆裂开来:
【Boomoomm!!!】
墙壁上赫然被砸出一个坑,连带着笑的不伦不类的“路人食客”的身体一起陷入坑洞里。
躲过一劫的“水蛭怪物”突然停顿在原地。
“抱歉,我现在心情有点不爽,”小男孩不见了,他的手里顿时多出一颗正淌着浆体的头颅,啊也对,又没有见过断头是什么样的惨状所以怎么会有想象中的血浆体液混合物弄得满手都是呢?“谁允许你进来读取我的记忆还有思考的?”
快快快,急急急,怪物被能陷进肉的两道手劲抓住,瞬间撕成两半!
要它全身遍布疼痛!
要它于此牢记痛楚!
“麻花怪物”嘭的猛窜出去,他也紧随其后。
反击就咬!
防御就踹!
躲闪就炸!
多么美妙,多么爽快!
看着有东西被自己追的浪费逃窜,他发自内心的想笑。
平时被刻意隐藏起来的一面啊,就等着哪天不经意间发作,然后一日山崩,终日垮塌。
“好兄弟你别打了……!我谷子啊!你认不出来了!?”蛭子虫组合到一块叽叽喳喳终于重新拼凑出脸倒转过来的模样。
“……”行动代替言语,又是一巴掌把它扇的旋转四下倒飞。
“好兄弟!?你清醒一点!”
“你想我停手?好啊——逃吧!哀嚎啊!求我放过你啊!”他呵呵一笑,抬脚几十磅的力道又把眼前的怪物踹飞出去!
到底是什么造就了这一切?
愤怒?哀伤?孤独?恐惧?
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这样的感觉交错在一起是什么滋味了。
或许是纯粹的,疯狂的扭曲。
如果被他人看到了肯定要说一声:这个人已经没救了吧?
正是如此。
“……没意思了。”
他撕扯那怪物的动作停了下来,和脚边被掰扯无数次变成拉面状的非人形而言,刚才狂笑着的自己和它比究竟谁更像个怪物?
和基沃托斯里那些欢笑着的孩子们相比,自己简直是个丑恶的化身。
“唉。”
他缓缓叹了口气,画面重新变回混沌。
自己本就是不健全的存在,但就是如此暴力嗜血与冷漠敏感的行为方式共存在于一个身体里,怎么可能适应的过来?倒不如说,二者互为表里,这才是“风”最真实的样子。
真的存在一个能够容纳自己去处的地方吗?想到这里他不禁摇头。
要是能够去死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