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钴蓝……”一声呼喊隐隐在耳边响起，呼喊声是那么遥远，仿佛来自彼岸一般。钴蓝闭着眼，她睫毛微微抽动着。

　　“钴蓝……”

　　钴蓝睁开眼。一条破败的铁桥，风吹着她衣角轻轻摇。铁桥支在半山腰，她站在桥边，与身旁的深崖仅有一道锈迹斑斑的护栏挡着。

　　山风凛冽地刮着，她的马尾随风飘荡。钴蓝抬起头，瑰紫色的明亮夏夜倒映在眼帘中，天边灿烂的银河珠宝般闪耀着，如山般的云团快速飘过，幻塔极近，仿佛近在咫尺，塔身通天柱般立在她眼前。

　　几声奇怪的鸟鸣从下方传来。

　　克罗恩？钴蓝仰着头，她走到护栏边难以置信地看着。

　　一声音节突然在她身后响起，钴蓝转过身，身后，一个旧铁桶上，一台八音盒被一圈蓝光包裹着，缓缓响着声。八音盒盒盖开着，透过如水般的蓝光，几片齿轮正在里面转着。

　　钴蓝看着八音盒，她犹豫着慢慢朝那走去。蓝光不安定地亮着，犹如活物般绕着八音盒一圈一圈地转着，钴蓝盯着光渐渐失了神，她轻轻伸出手，指间朝光越来越近。

　　叮一声，蓝光突然一震，紧接着从中四散开来，钴蓝被吓了一跳，忙后退一步用手肘挡住脸。

　　八音盒声音越来越慢，钴蓝护着脸，柔和的蓝光从缝间挤入，一片深海般的蓝色光晕在她眼前荡漾。她慢慢放下手。

　　蓝光没有消失，它们包裹住钴蓝和八音盒，钴蓝抬起头，光稀疏了很多，一条一条短短的像小鱼一样的光球环绕在她身旁，这些光绕着她与八音盒一圈一圈地转着。

　　八音盒缓缓响着，蓝色的光斑打在其上。钴蓝伸出手拿起它，铁盒很沉，她不得不双手抱着。

　　发条突然咔一声停下，音乐戛然而止，鱼群受惊般四散离开，其中一些迎面朝她扑来，钴蓝闭眼低头抱紧铁盒。鱼群穿过她的身体，钴蓝又重新一个人站在廊桥上。

　　山风吹拂着她的长发，钴蓝缓缓睁开眼，她左右看着，鱼群已经全部消失了，四周又恢复了开始的寂静。

　　夜风呼啸着，气温很低。钴蓝举目四望，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八音盒沉甸甸的，钴蓝抱着它在廊桥上不知所措。

　　“钴蓝…”一声呼喊突然传来，钴蓝一惊，她扭头朝四周看去，周围除了山岩只有层层叠叠的廊桥。

　　钴蓝抱着八音盒，就好像迷路的女孩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她左看右看，眼神中带着焦急与恐惧，可她就是找不到那呼喊的来源。

　　哪里……钴蓝想着，声音在哪里……

　　一盏黄光突然在廊桥尽头亮起，钴蓝猛地朝那转过身。

　　一扇巨大的圆形防爆门嵌在山岩中，防爆门虚掩着，中间裂开一条小缝，黄光正从那不断涌出。

　　那是…钴蓝看着熟悉的大门，她抱着八音盒不可置信地朝那迈出一步。

　　一声尖锐的机械摩擦声在大门处响起，门微微向外开启，黄光更亮了。山风呼啸着，钴蓝缩起脖子，她凝视着光，凝视着温暖亲切安全的黄光。地面如水波般荡漾着，可那明明只是生锈的铁板。

　　“露尼斯…”一个小女孩出现在门旁，黄光打在她身上，女孩稚嫩的脸上刻着令人生畏的冷漠。“进来吧…”她说道。

　　“什么？”

　　“进来吧，锁上门，”小女孩重复着，她看着钴蓝，“再也没有事物能伤害到你。”

　　钴蓝看着女孩，她没有回答，两人对视着一言不发，钴蓝低下头…咬住嘴唇，久久地一言不发。

　　“出去的话就回不来了，外面也许更糟糕。”小女孩说着，她眨眨眼，“你真的不怕吗？”

　　“我…”少女抱着八音盒，她闭上眼，一种情绪在心头荡漾。她已经孤立自己太久了，久到连她都快忘记那颗深埋于盔甲下的心究竟是怎样的了。

　　“钴蓝！”呼喊声声嘶力竭，它似乎很遥远，遥远的好像从这里到幻塔上一样，又似乎很近，近的好像几乎脸贴脸靠在一起一样。

　　“那些贪婪的心，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那些恐怖的事，你真的准备面对吗？”

　　“露尼斯……”

　　钴蓝抱着八音盒，她闭着眼，感受着胸腔中的心跳。

　　女孩歪过头，她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我还没有准备好。”钴蓝睁开眼，她表情凝重。

　　小女孩沉默着，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悦或者悲伤，她只是沉默着让开了一条道。

　　“但我不会再进去了。”钴蓝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八音盒，接着慢慢蹲下，轻轻地把八音盒放在地上。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已经错过太多东西了，不仅是机会，还有一些别的，别的一些我能感受到，但一直说不上来的东西。”

　　“确实，有些事情，我确实没有准备好，可能以后也不会准备好。”钴蓝熟练地一圈一圈拧上发条，齿轮转动起来，音乐响起，清脆悦耳的旋律从八音盒中飘出。

　　少女接着站起，好像做了什么重大的决策一样，她长长地吐了口气。“但至少，我不必总是孤身一人。”她抬起头，女孩扶着门框正歪着头看着她。

　　两人沉默着。琥珀色的眼睛彼此对视着。

　　“好吧露尼斯，如果你真的决定了的话。”女孩最终摇了摇头，她扭头朝门后走去，大门吱呀一声向内合拢，黄光变细变窄渐渐消失。

　　“实际上，还有一件事。”

　　大门停下，女孩从门后探出一个脑袋。

　　星空与云彩交叠，钴蓝站在夜空下。她看着女孩，一阵猛烈的山风突然吹来，被束着的马尾飘扬起来崩断皮筋，一头柔顺的蓝色长发在星海下展开。她微笑起来。

　　“我的名字…”

　　“叫钴蓝。”

　　钴蓝猛地睁开眼，她脑中一片昏沉，眼前模模糊糊的，仪表盘上各种五颜六色的警报呻吟着，白色的安全气囊在方向盘上呲呲往外漏着气。

　　“嗯…”她捂着脑袋艰难地抬起头，前挡风玻璃裂了一条缝，她隐隐看见远方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朝她快速跑来。

　　“钴蓝！”呼喊声响起。

　　钴蓝一震，她猛地惊醒，昏沉感如潮水般退去，意识如同水洗了般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卡尔…”她看着前方不顾一切朝她跑来的身影喃喃道。

　　简在她身旁昏迷着，她眼睛紧闭着，头枕在已经完全瘪下的气囊上不省人事。钴蓝试着推了推她肩，但是毫无反应。

　　安全带缠在简身上，钴蓝按住锁扣用力把织带扯开，接着拉住简的手把她拽向自己的座位。车框略微有变形，钴蓝收起腿，抓着步枪侧过身，彭一脚踹开车门，车门倾斜着开启，两人翻滚着掉下车。

　　地面锋利的碎石割伤了她的手掌，但是钴蓝毫不在意，她踉跄着爬起，弯着腰朝前方看去。

　　“卡尔！”她大声喊道，喉咙嘶哑着痛起来。

　　远方的人影朝她挥着手，钴蓝咬紧牙关站起，她架住简的胳膊，一瘸一拐地朝那迈去。

　　手掌有些疼，胸口有些疼，膝盖有些疼，火辣辣的疼。钴蓝看向前方，但这都无所谓了。

　　钴蓝迈开腿，两腿交替着越来越快，她看向前方，最后跑了起来。

　　卡尔迈开大步撒腿狂奔，橙光照在他身上，钴蓝渐渐看清了他的脸。

　　“钴蓝后面！”一道黑影突然在她身旁闪过，钴蓝只听见一声巨响，紧接着地面崩裂着碎开。她失去平衡，摇晃着飞起，简被从她身旁拽开。钴蓝摔在地上，她抬起头，一只机械大手正握着拳悬在空中，另一只手则向上摊开，简被抓着平躺在上面。

　　将军哈德乌格里特正站在巨手间，大手背在他身后带着他漂浮在半空中，他一脸不悦地盯着身下的钴蓝。

　　钴蓝瞪大了眼，但将军没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空中悬着的那只拳头闪电般朝她落下，钴蓝就地一滚躲开，来不及起身，她躺在地上操起步枪，枪口对准男人。

　　将军的反应极快，他抬手侧身护住简，简被将军安全地托在手心，钴蓝看着简犹豫着不敢开火，片刻的考量后，她扭头爬起朝卡尔跑去。

　　“卡尔！”钴蓝端着步枪奔跑起来。

　　将军站在她身后看着，他也不追，只是就这么托着简站在原地。

　　“卡尔！”钴蓝大喊着，她咬紧牙关全力以赴，隧道内的碎石地凹凸不平，她跑的摇摇晃晃几近摔倒，手臂上的伤口崩裂，流出血来。

　　卡尔在前方不远处卯足了劲，他喘着粗气，这辈子没跑得这么快过。

　　“钴蓝！”

　　两人面对面冲刺着，距离不断缩短，双方都没有减速的想法。

　　隧道里有些坡度，两人跑着又是那么的快，趁着下坡的助力钴蓝根本刹不住车，卡尔已经临近跟前可她却还在不断加速，眼看着两人就要擦肩而过，卡尔突然拼命朝钴蓝伸出手，钴蓝扭过头，她转身抬手紧紧握住卡尔张开的手掌。

　　两人握着手转了个圈，接着借着惯性撞在一起。卡尔眼冒金星，他重心不稳向后摔下，钴蓝则抓着他的手被他带着向前倒下。两人面对面一同摔到地上，钴蓝按着卡尔的手压在卡尔身上，两人脸对脸叠在一起，隔了一小段距离彼此对视着。

　　钴蓝看着卡尔，她鼻子喘着气，额头上隐隐渗出汗珠。

　　“额……嗨？”卡尔尴尬地笑笑，他举起一只手在钴蓝眼前晃了晃。

　　钴蓝沉默着，她看着卡尔紧闭着嘴，表情看起来纠结又难受。过了几秒她艰难地开口说道：

　　“很高兴再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但是，”卡尔偏过头，他看向钴蓝身后，“我们可不可以先处理一下那玩意？”

　　钴蓝直起身，她回过头。

　　身后不远处，将军正蹲着。他俯下身轻轻把简放在越野车旁的空地上，接着直起身扭头看向钴蓝二人。他双足离地腾空，接着以手代腿，以一个诡异但是高效的姿势用手朝两人……爬来。

　　“嗯……”卡尔扶着额头看起来相当震惊，“那是只猩猩吗？”

　　钴蓝站起，步枪斜挎在她背上，她举起枪对准不远处的巨影，目镜中的人影左摇右晃，她屏住呼吸，接着扣动扳机。

　　子弹毫无意外命中目标，黑影上弹出一朵火花，这点攻击连稍微拖慢他的速度都做不到。钴蓝放下枪，“得加大功率……”她低声自言自语道。

　　“你有枪榴弹吗？”她看向卡尔。

　　“枪什么？”

　　“什么都行，”钴蓝拉住卡尔的肩扶着他站起，“只要能破了他的防都行。”

　　“额……”卡尔低下头，他把自己全身上下的口袋都拍了一遍，“只有这个。”他拔出手枪，袖珍的枪把配上迷你电容器，米拉二号小巧可爱的枪口看起来简直人畜无害。

　　钴蓝看着手枪，她露出担忧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将就着用吧。”

　　将军声势浩大，伴随着他的前进，仿佛就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着。他手臂上厚重装甲在灯下闪着光，这些装甲可以扛住一门120mm的坦克主炮直射，不过身在其中的将军却只穿着一件白背心。

　　“话说那是个什么东西？”卡尔握着枪，他目不转睛盯着将军，“而且……那上面飘着那个……是个……人吗？！”

　　“巨擎手臂，相当恐怖的源器，”钴蓝开口，“几年前在黑市上，有个叫霍普金斯的人曾神秘兮兮的给我看过关于这个的图纸，”她说着摇摇头，“但那些图纸大多残破欠缺，考虑到它的设计实在太过前卫大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些骗子杜撰出来骗钱的。”

　　“简直就像噩梦成真……”卡尔咽了口口水，“那那个人呢，敌人吗？”

　　“你觉得的呢？”钴蓝撇撇嘴，她目镜一闪抬腿迈步站到卡尔身旁，两人肩对肩贴在一起。

　　“所以，你的想法是？”

　　“战斗。”钴蓝端起枪。

　　“就凭我们两个？”卡尔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没有底气，“你之前在无线电里不是说有个执行者也下来了吗？”

　　“他暂时MIA。”

　　“MIA！？”卡尔故作惊讶地扭头看向钴蓝，“他死了？”

　　“那是KIA，”钴蓝盯着不断靠近的将军，“你这玩笑开的真差劲。”

　　“啊…是这样的。”卡尔自顾自地笑笑，他顶了顶钴蓝的腰，“只要你死了别怪我就行。”

　　钴蓝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只不过她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哪里有趣了。

　　“我去吸引注意力，”目镜红光一闪，小球弹出，钴蓝端起枪朝前小步跑去，“你绕到他侧翼，伺机进攻。”

　　将军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钴蓝举枪，扣动扳机朝前射出一连串弹雨，实弹在膛内被激发，枪栓回弹，黄铜色的弹壳一颗一颗从侧面飞出，全自动模式下的后坐力震的钴蓝几乎握不住枪。

　　将军抬手挡住自己，手臂速度极快，钴蓝射出的子弹不是脱靶，就是被装甲挡下。

　　实弹武器，由古老的化学火药驱动，很难想象在这个时代还可以看见这种武器。钴蓝冲刺着俯身低头，蓝发飞扬着躲过将军挥出的一击横扫，她抱着枪就地一滚，成功绕到他身后。

　　电磁武器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玩意，相较于实弹，它有着更好的稳定度更低的后坐力更大的弹容量，甚至连制作流程都更加环保廉价！钴蓝抬起头，但紧接着她又立刻向后跳起，将军一击重拳不偏不倚落在她刚才的位置。

　　但是为什么？钴蓝见缝插针，她把枪口对准将军额头。为什么要如此痴迷于传统？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她甚至可以看见他嘴唇上微微颤抖的胡须，钴蓝在目镜下皱起眉头，她扣动扳机。

　　将军发出一声怒吼，喷口一闪，他突然向前猛进一步，钴蓝反应不及被抓住枪管。这一下来的太快，以至于连目镜都来不及预判，枪口被举起朝上偏移，子弹乒乒乓乓全部打在了隧道顶上。

　　大手握住枪身，钴蓝徒劳地试着把枪往回拔了拔，这种感觉不像是在同谁角力，而更像是枪陷在了凝固的水泥地里。

　　大手握着枪身突然往上一提，钴蓝紧握着枪把没有松手，整个人随着步枪一同被吊了起来。将军皱着眉头看着钴蓝，那神情就好像打量着一只雪糕上的苍蝇一样，他一言不发，沉默着伸出另一只手就要来抓。

　　钴蓝盯着将军，她的心狂跳不已。

　　很好，他的注意力现在全在我身上了。

　　“卡尔！”钴蓝高喊一声，同时猛地松手落向地面。

　　两颗紫色弹丸从侧边飞来，它们速度极快，即便带了目镜钴蓝也只能见到紫光一闪。将军来不及反应，但是手臂可以，手臂喷头一亮，手肘部位以诡异的角度猛地一扭，弹丸在装甲上碎成两团粉末。

　　“嘿！”老人大吼一声，他扭头朝卡尔看去，大手握在步枪中部，枪口刚好露出，钴蓝趁机跳起接住步枪，来不及瞄准，她握住枪把直接扣动扳机。

　　两人站的位置实在太近了，即便不瞄准也能打准。子弹朝着将军呼啸而去，钴蓝几乎可以看见那即将炸裂开来的血花。

　　结束了吗？

　　肩膀处突然弹出的一处装甲挡住了全部的子弹，将军甚至没有去主动防御。钴蓝只是看见他握拳，接着抬起手，他就这么一拳挥来。

　　这一拳速度太快了，钴蓝直到连人带枪一同向后摔在墙上时，她才反应过来。

　　“啊……”她张大嘴，巨大的冲击令她喘不上气，她从墙上落下摔在地上，双膝跪地。步枪掉落在她旁边，她想伸手去捡，可身体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好像死了一样。

　　“钴蓝！”卡尔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遥远，钴蓝抬起头，她看见卡尔大吼着朝将军冲来，他一边跑一边开枪，企图以此吸引老人的注意力。

　　将军扭过头，他转身面向卡尔，他的后背有一瞬间暴露在钴蓝面前。一盏巨大的，像排气扇一样的装置好像背包一样背在将军身后，钴蓝吃力地朝那看去，目镜倍数放大，背包上方装着一个奇怪的，与整体风格极不和谐的小盒子，小盒子自内向外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里的能量数值意想不到的高。

　　那是……钴蓝眯起眼。能量核心。这一句话在她脑中响起。

　　“啊……”钴蓝捂着肚子缓了缓，她捡起枪，支着地面艰难爬起。伤口意外地没那么疼，那一下本来可以打的她直接瘫痪，只造成这个伤害真是奇迹。

　　不行……钴蓝抬起头，她盯着不远处的将军，不行……她心中想着。

　　那手臂太快，想要用传统办法强攻越过防御干掉老人几乎是不可能的。钴蓝想着，可就耍些小聪明又无法改变局势……

　　得别出心裁。

　　一声闷响突然在隧道边传来，车的引擎不知什么时候被重新发动了，钴蓝扭头看向越野车，一个灵感在脑中一闪而过。

　　“卡尔……”钴蓝艰难地咳嗽两声，她抬手按住目镜，“卡尔……马里科在哪？”

　　“钴蓝？”卡尔的声音夹杂着电磁枪开火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钴蓝我刚才看见你被打中了，你还好吗？”

　　“没事，”钴蓝揉了揉肚子，小腹的伤势已经几乎痊愈，“估计他那一下没用力，马里科呢？”

　　“我把他藏在隧道边的裂缝里了。”

　　“叫他出来。”

　　“可他胳膊断了。”

　　“叫他出来，”钴蓝重复道，她弯着腰端起枪，“我有个计划。”

　　卡尔抿抿嘴，他看向隧道后方，手放到耳边，钴蓝等了几秒，片刻后，一块通讯窗口在目镜内弹出。

　　“这里是马里科，”钴蓝撇过头，马里科从石洞旁出现，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钴蓝，你需要我做什么？”

　　“收发器，”钴蓝前进一步，她端枪远远地朝老人开火，“收发器你还有留着吗？”

　　“有。”

　　“好，我们之前往你的平板上发了一个数据包，那是连入他们网络的密钥，你能不能……稍等……”钴蓝闪身后退，将军似乎对重回战场的钴蓝颇感意外，他无视了卡尔，扭头径直朝她猛冲过来，“能不能用收发器连入他们的载具网络，然后把我们刚才开的那台越野车用自动驾驶的方式开过来？”

　　“也许？”马里科蹲下，他掏出黑色小球连上平板，收发器相较钴蓝离开时更显小巧，显然这段时间他没闲着。

　　“我不清楚，”马里科盯着平板，“理论可以，但是……但是强通讯干扰在几分钟前恢复了，这种情况下我不清楚……欸？等等……”

　　“怎么了？”

　　“有个什么东西在他们的网络里，”马里科皱起眉头，“那个东西好像在……那个东西好像在帮我？”

　　“对确实它在帮我，”马里科摇着头，听的出来他相当震惊，“我连进去了。”

　　“能把车开过来吗？”

　　“可以，但是……”马里科抬起头，他忧心忡忡地看向越野车旁躺着的简，“但是简可没在车上，我是不可能丢下她一个人跑的。”

　　“没人会这么做的，”钴蓝退到墙角，她沿着墙拉开与将军的距离。

　　“我们不拿生命做交易。”

　　战斗陷入胶着，经历了刚才的事故，钴蓝的行事变得更加谨慎。她不再像刚才那般冒进，急于求成，转而与卡尔相互配合，在与和将军保持着安全距离的前提下，在远处不断进行着一些骚扰。

　　将军的战斗欲望似乎也不像刚才那般旺盛了，他在两人间闪转腾挪，看起来也不恼火，甚至乐此不疲，他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防御着。

　　很明显，双方都开始拖延时间。

　　双方互相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两人心中都有着自己的算盘。

　　“成了！”马里科在目镜中喊道。不远处，越野车大灯猛地亮起，它引擎怒吼一声沿着隧道向前驶来。将军扭头看了眼越野车，接着看了看依旧躺在远处地上的简，他微微一笑，起身后退也不阻挠，任由车辆经过。

　　“跑吧。”将军咧开嘴，“尽管跑吧。”

　　越野车无人驾驶，速度慢慢降低，卡尔看着车，车刚好在他身旁停下，卡尔把手放上耳朵。

　　“钴蓝，我看见车了，你的计划是？”

　　“他的电池！”钴蓝微微低下头，她瞪着将军身上连着的手臂，“巨擎手臂耗能巨大，他能动这么久一定外接了电池仓！”

　　“手臂有着自动保护系统，这个系统可以在危险波及用户时自动接管部分部件，电池和将军本人的保护等级应该是一样的，系统要同时保护两个用户难免会有些疏漏，如果我们可以短时间内集中火力猛烈攻击他本人和他电池，那也许，也许！”钴蓝扭过头，她看向卡尔，“那么也许我们就可以找到那个系统的疏漏，然后干掉他！”

　　“那车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是根钉子，”钴蓝看向将军，“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所以我们要用车直接撞过去，直接把那人钉在墙上！”

　　“好计划，但是要怎么才能撞到他？”马里科接过话，“自动驾驶需要精确定位！”

　　钴蓝扭头，她看了眼身后的越野车，接着又扭头看向前方的将军，她皱起眉头，深深吸了口气。

　　“锁定我的信标，”钴蓝摇摇头，接着抬腿朝将军径直冲去，“让车朝我撞过来！”

　　“钴蓝！”卡尔瞪大了眼，他惊呼一声接着也朝着她冲去。

　　“使者，回来！”马里科低下头操作平板，越野车一颤，原地掉了个头。

　　钴蓝朝着将军快速冲去，将军看着似乎有些意外，他一愣接着皱起眉头笑起来。他也许想到这是个陷阱，但进攻欲望被挑起的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将军挥了挥拳向钴蓝靠近。

　　钴蓝举枪射击，她边跑边打，天晓得那把枪里到底装了多少子弹，将军抬手格挡，他相信这种一成不变的攻击方式永远伤不了他一根汗毛。

　　两人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目镜红光闪烁，其上的小球飞速旋转着。长时间的高负荷运转使得目镜早已过热，镜框此时就好像烧红了的铁板一样，钴蓝咬紧牙关忍耐着，目镜的战斗程序可以检测目标的肌肉动作，进而提前预判其的下一步行动，感观增强则能让她时刻以巅峰状态迎敌，钴蓝能够躲开前几次的攻击并不全靠侥幸与经验，此时她要还想活命就必须仰赖这个程序。

　　目镜亮起，将军抵至跟前，钴蓝盯着目镜中将军横着挥来的一记重拳她俯身躲避，一秒后，她头顶的蓝发被铁拳带来的汹涌气流吹的左摇右晃。

　　将军扭头转身，钴蓝绕到他身后，她清楚自己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她依然举起枪。

　　她能撑多久呢？

　　将军转身的速度比她想的快太多了，像上次一样，她只能看见一道残影闪过，接着不知道又是什么击中了她的肚子，钴蓝惨叫一声向后摔在石壁上。

　　一个回合不到。

　　肚子里翻江倒海，钴蓝倒在地上，她张嘴朝地上吐出一口酸水。

　　将军依然皱着眉，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他前进一步，自上而下俯视钴蓝，钴蓝抬起头，将军的阴影完全盖住了她。将军伸手抓住她的头发，他把钴蓝吊起，钴蓝手捂着头发，头皮上的锐痛令她流出泪来，她只能勉强睁开一只眼盯着将军。

　　“钴蓝！”

　　一声呼喊突然在不远处传来，呼喊声声嘶力竭，钴蓝一震，她眼角带着泪花扭头朝那看去。

　　卡尔坐在车里，越野车马力全开，他握着方向盘，怒吼着朝将军冲去。

　　将军瞪大了眼，越野车咆哮着撞向他。将军一把甩开钴蓝，接着转过身，巨擎手臂手掌张开向前伸出。越野车与手臂猛地撞在一起，本就有些变形的车头瞬间凹陷进去。将军咬紧牙关，背后的小盒金光亮起，车轮飞转着推着他不断后退。将军侧过身改变姿势，一手撑住地板一手按住车头，手臂在地上摩擦，他背靠石壁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钴蓝趴在地上喘着气，她抬起头看向越野车。绑头发的皮筋已经断开，披肩的蓝发散落下来，钴蓝忍住痛憋着气艰难站起，步枪已经不见踪影，她朝着卡尔踉跄着跑去。

　　“卡尔！”钴蓝大喊道，车门掉在地上，卡尔从驾驶位探出头，他侧着身半坐着，脚正死死踩着油门。

　　将军怒吼一声，他猛地发力，手臂动力全开，越野车颤抖着微微朝后推去。

　　“卡尔，米拉！”钴蓝冲刺着，她朝卡尔伸出手。

　　卡尔直起身，他低下头伸手慌里慌张地掏着裤带，米拉插在他腰间，他手一滑，枪很不凑巧地掉到车底。

　　车身颤抖着，前轮飞转着在地上磨出烟来，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的烧焦味。

　　将军面色狰狞，他看着冲来的钴蓝，接着咬紧牙关抬起手朝车头重重一砸。越野车一振，引擎盖当即变形翘起，其下的部件受到重击，一股白烟从其中喷出。

　　“卡尔！”

　　“拿到了拿到了！”卡尔蹲下用手撑着油门，米拉二号卡在车底的一处裂缝中，他伸手勾住枪把，吃力地把枪拔出。

　　“钴蓝！”他侧过身，握着枪的那只手高高举起，伸出车外。

　　越野车的引擎此时已到了极限，车头裂开的引擎盖中喷出一股黑烟，这老旧引擎几招重创，功率已大不如前，车身颤抖着正被将军越推越后。

　　就在这时，将军背后的小盒突然从中裂开一条小缝，金光伴随着炙热的蒸汽从其中一同涌出。在极限边徘徊的不止可越野车一样，巨擎手臂的电池因为过热而不得不激活了安全协议。

　　钴蓝盯着将军，金光打在她的脸上，她伸手抓向米拉二号。

　　“核心是颗金核！”将军好像猜到了她的意图，他高声怒吼道。

　　“炸了它你也得死！”

　　“什么？”卡尔一愣，他绷直的手一弯，钴蓝一下抓了个空。

　　“卡尔！”钴蓝踉跄着停下，她扶着车头回过头对着驾驶位咆哮道，“把枪给我！”

　　“你没听到他刚才说的吗？”卡尔把枪抱在怀中，“你会死的！”

　　“把，枪，给，我！”钴蓝一字一句地吼着，她冲到车门旁，一把拽住卡尔的衣领把他摁在坐垫上，接着把手强行伸到他怀中。

　　“钴蓝，钴蓝！”卡尔抱着枪大喊着，钴蓝的力气意想不到的大，他抓不住枪，手一松，枪被钴蓝夺了去。

　　“钴蓝！你不明白！”

　　钴蓝拿过枪，目镜在她脸上闪闪发光，她怎么会不明白呢。钴蓝后退着扭头看向将军，她转身踩住踏板两步跳上车头。

　　卡尔的心狂跳不止，他蹲下，随便在地上摸到一个小鸟玩偶，手一伸，用玩偶卡住油门。

　　轮胎飞转着，卡尔跳下车，他看向正站在车头正对一片金光的钴蓝。两人对视一眼，钴蓝皱起眉头，她握着枪抬腿朝前冲去。来不及犹豫，卡尔猛地跳起飞身朝钴蓝一扑，他跳到引擎盖上抱住钴蓝的大腿，两人相撞滚落到车下。

　　卡尔紧紧抱着钴蓝，锋利的碎石割破了卡尔的脸。

　　两人在地上翻滚着，钴蓝脚一撑地停下，卡尔压在她身上，他们躺在地上，钴蓝抬头看着卡尔，两人再次叠在一起对视着，卡尔明亮的眼眸中露着一股她看不透的情绪。

　　那是什么，怜悯吗，可为什么又如此坚定？少年的血一滴一滴落到她脸上。这眼神令她痛心疾首。

　　钴蓝的目镜亮着，卡尔看不清她的眼神，他只能看见少女的嘴狰狞地张开，卡尔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钴蓝手上的米拉，力道之大以至于指甲都弯曲起来。

　　“啊！”钴蓝怒吼起来。她喊的撕心裂肺，听着好像哀嚎，又像悲鸣。

　　她一个翻身轻松挣开卡尔，接着松开枪重新站起。钴蓝双手掐住卡尔的脖子拽着他把他狠狠摔向越野车，卡尔肩彭一声撞在车门上，一块尖锐的铁片刺破他的制服，钴蓝接着追上，她抬手托起他的脸，接着抡圆了胳膊朝卡尔脸上狠揍一拳。

　　这一拳势大力沉，卡尔的左脸红肿起来，一条黑血从他的鼻孔流下。他被揍的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摔倒，只是手依然死死抓着车旁的扶手。

　　卡尔抓着车扶手，一半身子吊着一半身子耸拉着，米拉二号在他怀中闪闪发光。

　　钴蓝不断地摇着头，目镜挡着她上半边脸，剩下的半边脸则哀痛地咬牙切齿。

　　“钴蓝……”卡尔有气无力地说着，他突然咧开嘴笑了一声，接着起身站起摇摇晃晃地朝着钴蓝走来一步，他意识有些模糊，走了一步便不自主地向前倒去。

　　钴蓝猛进一步，她站到卡尔身前用肩膀顶住卡尔。没有拥抱，没有啜泣，两人就这么胸对胸贴在一起。

　　卡尔把头斜靠在钴蓝肩头，他不断地喘着粗气。

　　“钴蓝…………”卡尔在钴蓝耳边低声开口道。

　　“抱歉。”他说道。

　　“什么……”钴蓝一愣，接着猛地反应过来，她低下头，卡尔紧紧搂住她的腰，米拉二号的枪管正顶在她的小腹。

　　“卡！”钴蓝甚至来不及开口，紫光一闪，她只感到自己被猛地一推，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五脏六腑好像都被火烤一样地灼痛起来，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她抬起手想抓住身前的少年，可一切却好似飞一般地向后退去。

　　一切都好像在离她而去。

　　钴蓝向后倒下，她可以感觉到自己被卡尔扶住，接着被轻轻放倒。她的视线模糊起来，即便是戴了目镜也还是模糊起来，不是设备的问题，好像有什么东西糊在了眼睛上。眼前一个白色的人影闪动着，人影倒退着，接着转身爬上车头，他朝车前的庞然金影扑去。

　　越野车响着，金影抬起一只手挥向卡尔，钴蓝想要尖叫着叫卡尔小心，但挥在半空的大手却突然偏移了方向，几朵火花在手臂上亮起，不远处的马里科正举着枪提供着力所能及的帮助。

　　卡尔前进，他抬手把枪对准将军的脑门，但将军更快，大手回防，手指张开，手掌抢先一步挡在头前。

　　但那本就不是卡尔的目标。将军背后，小盒打开的裂缝中涌出蒸汽与金光。卡尔一脚踩在将军回防的手臂上，米拉二号功率全开，枪身由蓝转红，枪口微微颤抖着捅向手臂后方的裂缝。

　　将军抬起头，透过手指间的间隙，他瞪大了眼。

　　金光照的卡尔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咬紧牙关，狠命伸出手把枪口卡在裂隙中。

　　算是英雄吗？

　　一声轻响。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眩目灿烂的耀眼闪光，惊雷般的巨响与白光在离钴蓝几米远的地方炸开。粉尘与碎石席卷而来，身旁的越野车车身一振，气浪将她向后掀飞。钴蓝飞到天上，脑袋晕晕的，好像失去意识，那熟悉的，曾被她拒绝过的黑暗再次如暗潮般涌来。钴蓝闭着眼，她面朝地重重摔下。

　　尖锐的碎石与目镜碰撞，和在海边仓库里一样，镜片坚硬的复合材料咔一声碎了。碎了一半的镜片闪烁着暗淡下来，破口处露出其下藏着的琥珀色眼睛。

　　半空中，一些金灿灿的粉末从天上缓缓飘落，那些粉末像雨珠又像雪花，一落地便立刻消失。漫天的金光中，一块鲜艳的晶莹剔透的赤色萤石从空中缓缓飘落。赤石发着光飘落在钴蓝身前，它在离地半尺的半空一上一下悬着。

　　一股温暖的，令人安心的红光打在钴蓝脸上，钴蓝抬起头，赤石表面光洁无暇，隐隐可见淡淡的如浪涛般的波纹在其中翻滚着。赤石亮着，上方的金光照来，它像石英一样闪着。

　　钴蓝的倒影映在上面，她抬着头凝视着自己。

　　那张哭的不能自己的脸，那张充满感情色彩的脸，那张再也不像机器的脸。

　　那是她吗？那是钴蓝吗？

　　汹涌的情感在她心中翻滚，她从未觉得自己这么像个人。

　　钴蓝再一次低下头，她把赤石紧握在手心，听不见太多哭声，她的背一阵一阵抽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