钴蓝端着枪走在走廊间,靴子踩在地上吱吱响着,她尽可能放缓落地的力道,好让自己听起来不要那么明显。
备用车库那破旧的生锈铁门立在尽头。钴蓝走至跟前,她抬手抓住门把用力一拉,铁门振动哐哐响了两声没有开启。钴蓝低下头,一把古老的挂锁正挂在其门栓上。
钴蓝皱起眉头,她后退一步举起枪,枪口顶住锁体,她用胳膊护住脸,手扣上扳机。
“捂住耳朵。”她侧过头,像是在对着墙说道。
一阵闪光,挂锁应声落地。钴蓝侧身撞开门,越野车停在车库中央一动不动,这台款式较老而且看起来伤痕累累,车旁立着一块牌子“待维修”。
车门开启,车身微微摇晃着,钴蓝拉着车顶的铁杆踩着踏板钻进驾驶室,她彭地一声关上门,接着系上安全带。
车的隔音效果似乎不错,车厢里很安静,仪表盘上一盏小红灯一闪一闪亮着,一只小鸟玩偶吊在后视镜上。钴蓝看着简的红发从车头处缓缓经过,副驾驶的门被打开,简抓着座椅边的铁框挣扎着,好不容易才爬了上来。
简坐下,她轻轻关上门。
两人端坐在车内,一言不发,小鸟绕着细绳左一圈右一圈旋转着。
钴蓝坐着,她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简双腿合拢,双手端正地放在大腿上。她低着头,红发垂落在身上。
钴蓝坐着,她看着黑屏着的仪表盘,这破车重启好像需要一点时间。两人正襟危坐着,气氛有些尴尬。
“拿着。”钴蓝突然开口,她低下头,抬起手从头发上解下一条皮筋,她把皮筋递到简身前。
简看着皮筋,她缓缓接过。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皮筋被她捏在手心,没有使用。
“嗯。”钴蓝点了下头,她手握回方向盘,表情严肃,严阵以待地盯着前方,前方立着一把扫把。
车内又恢复了沉默。小鸟旋转着。
简抬起头,她看向小鸟。
“我们要等他们吗?”她开口问道。
“不,”钴蓝摇摇头,“他们会坐另一辆车。”
“嗯……”简又低下头。小鸟玩偶慢慢停下。
啪,钴蓝突然解开安全带,她直起身弓着腰朝简的位置爬去。简看向钴蓝,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琥珀色的光,钴蓝一手按在简双腿间的座椅上,另一只手抓住她身旁安全带的锁舌,她一拉,连接器脱落,整个安全带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带子落在简的腿上,钴蓝拉着带头僵在原地。
小鸟又旋转起来。
引擎声响起,车库大门缓缓打开,一根铁钉把安全带连接器牢牢定在原处,锁舌扣在锁钮中。车轮飞转,越野车在雨林中穿行着。
滴滴答答,雨点与树枝打在前挡风玻璃上,车里很暗,雨刮器开着,左右摇着擦去雾气。一条土路蜿蜒着向溶洞边缘延伸,她们头顶星光灿烂,雨林尽头,山墙像海啸一样朝二人袭来。
简抽了下鼻子,她抬起腿把脚支在座垫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她下巴顶着膝盖,眼睛斜斜地看着挂着的小鸟一下一下跳着舞。
“你话不多对吧。”钴蓝轻轻打着方向,车顺着土路拐弯,小鸟朝简的方向偏去。
“嗯。”简收回目光,她看向沾满了泥渍的车底。
“一直吗?”
“嗯……不。”简摇摇头。
“嗯……”钴蓝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手摸了摸头发。目镜亮着,镜片光洁透明几乎像消失了一样,她的琥珀色眼睛闪着光。
“我听说你曾试着杀掉马里科。”钴蓝开口,她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委婉。简一颤,但又立刻平静下来。
“嗯……”她点点头。
“我们正向着他去呢。”越野车沿着导航驶向雨林尽头处的一条隧道,钴蓝瞥了眼后视镜,基地已被茂密的雨林所遮盖,只剩远方树顶上的彩光还在灿烂地亮着。
“已经没有干扰了,”后视镜一黑,车钻入隧道,钴蓝看向前方,“我刚才已经和他们联系过了,和他们会合后顺着车载导航往前开,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去。”
“嗯……”简还是点点头。
钴蓝闭上嘴,两人又沉默下来,越野车在隧道中行驶着,车外嗖嗖地响着。
简缩在钴蓝旁抱着腿,她盯着地板一动不动。
钴蓝微微侧过头,她用余光打量着她。文静,内向,富有教养,身旁的少女与刚才在石洞中的样子判若两人,钴蓝回想起她几分钟前声嘶力竭的模样。她那时跪地哭喊的兰斯,对她而言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是爱人吗?
“兰斯,他对你很重要,你喜欢他?”隧道不宽,水泥墙边立着一些橙色的照明柱,橙光照进车内,一阵一阵打在钴蓝脸上。
“你爱他?”
“嗯……”
“你想为他报仇?”
简犹豫着,她把头撇向车窗,窗上满是雾气,钴蓝看见她的脸倒映在窗前,一头散落下的红色长发披在肩上。
“嗯。”良久,简低声开口道。
“这样,”钴蓝叹了口气,她的手指不安地搓着方向盘,“那我想有件事情你也许应该知道。”
车轮压到一块凸起,车身震动一下。
“在那一天,在艾达之心号撞港的那一天,班吉斯港口控制中心,”钴蓝扭头看向简,“我也在那。”
“是我提出了整个计划。”
车又摇晃一下,仪表盘上,辅助驾驶小灯亮起,计算机操控前轮微微转向。
简坐着,车的行驶声隐隐响着,她抱着腿的手越发用力,腿微微向内移着,她头低下,脸埋进膝盖中。
钴蓝担忧地瞥了她一眼,“但是是艾达之子策划了……”
“都够了……”
简低着头,嘴一开一合。
钴蓝一愣,她安静下来。
“够了,”她重复着,“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
“为什么……”她哽咽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事情……”
钴蓝犹豫着,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嘴想试着说些什么,但是终究只是张着嘴。她什么也没有说出,就连那口气也被轻轻吐掉了。
车轮飞转,简趴在一旁无声抽泣着。
“那个人,那个老人,”钴蓝看向前方,“你被骗了,从他的动作来看他肯定不是一个工人那么简单。”
简抽了抽鼻子,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下眼睛。
“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没有人会那么刚好的出现在那里。”她看向车窗,“没有这么巧的事。”
几块洞穴的入口黑乎乎地立在隧道边,它们在窗外一闪而过。
“但我依旧相信了他,”简抬起头,她直起身扭头凑向钴蓝,安全带一紧勒住她的肩,简看着钴蓝,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我是不是很傻,我是不是……”
“不,绝不。”钴蓝摇摇头,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但我相信了他的每句话,相信了他的每个字,即使是在最后关头我依然对他抱有希望。”简哭着说着,她的声音不大,却久久环绕在车厢内。她缓缓把腿放下,头向后顶在靠垫上。
“我是傻子……”简低下头,稚嫩的脸庞写满绝望,“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但我们会保护你,”钴蓝看向简,“我们都会保护你,所有人。”
“为什么?”简突然发问,“为什么要保护我。”
“什么?”
钴蓝一愣,她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因为……”
因为愧疚吗?因为怜悯吗?还是因为担心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吗?她还有良心吗?
她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答不出。
为什么?
“因为有……因为……”
“有人保护过你吗?”简接着追问道,她抬起头看向钴蓝,“你知道被保护的感觉吗?”
有人吗?
钴蓝一下失了神,她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辅助驾驶啪地一声转为自动驾驶。
有人吗?她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不知道...”
你想要被保护吗?
钴蓝闭上眼,目镜一闪,镜片模糊起来挡住她的眼睛。钴蓝闭上眼,任由黑暗隔绝自己的感官,好像置身于克罗恩矿坑的最底层,看不见任何人,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
钴蓝闭着眼,简看了她一会,接着又把头靠回坐垫上,她微微斜过眼,盯着后视镜下挂着的小鸟。小鸟旋转着,看形象,那应该是一只海鸥。
钴蓝闭着眼。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呢?
这么感知自己、了解自己、满足自己、孤立自己?
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不怕黑了。
保护,有人保护过我吗?
一曲童谣,她忘记歌词了,只记得部分旋律,她记得自己坐在一把缺了一条腿的黄色小板凳上拍着手。旋律在她身旁响着,渐渐变调,渐渐变得清脆悦耳,听着越来越像......八音盒?
钴蓝闭着眼,这些片段停留时间很短,回忆消退后的脑海只剩黑暗。
我想要被保护吗?
一束光突然从黑暗中出现,好像被擦亮的火柴,一粒光点,泛着星星火花,嘶嘶响着在黑暗中移动着。
钴蓝盯着火花,金属氧化物与助燃剂的火花在她眼前燃烧着,她看着光不断移动,光过之处,黑暗如铁板一般融化开,融化后的暗红色液滴落下冷却,接着暗淡......
接着爆炸。
光顺着破口进入,一个人影披着斗篷站在光下。
是的,他保护着我。
他说他爱我。
那么什么是爱呢?
加利·赛勒站在她身旁,他看着钴蓝开口道,“她是我的女儿,而我爱她。”他看着钴蓝开口道,“如果有任何一个人胆敢压榨她,无论是谁......”他看着钴蓝开口道,“我绝不会放过他,或者她,或者它。”
乌丸站在她身旁,他看着钴蓝开口道,“你不会永远孤身一人的。”他看着钴蓝开口道,“你瞧,我说过不用担心吧。”他看着钴蓝开口道,“感情这种事情最急不得,等你们回去了以后再慢慢了解也不迟,我可以当你的参谋。”
卡尔·伯姆站在她身前,他看着钴蓝开口道,“你去哪儿我去哪儿,直到这事结束。”他看着钴蓝开口道,“很荣幸与你共事钴蓝小姐。”他看着钴蓝开口道,“你总得有个助手对吧。”
卡尔站着,他突然前进凑到她身旁,他闪过身像曾经在仓库那一样搂着她的腰,卡尔抓住她腰间的手枪,举起手,接着朝她前方扣下扳机,枪口燃烧着亮起,一粒电丸呼啸而出,远处的黑暗被击穿落下,它们像玻璃一样在地上碎成千块。
钴蓝睁开眼,她似乎明白了。目镜一闪,光从车窗外射入,钴蓝眯起眼,眼角带着泪花,她嘴角颤抖着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她似乎明白了。
“因为我们爱你。”钴蓝突然说道,她看向简,转身笑着拉起她的手,“因为我们都爱你。”
简一愣,她抬起头看向钴蓝。
“什么?”她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该怎么说呢?”钴蓝收开手,她退回到自己的位置,有些尴尬地转着手腕,她努力组织着语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世间一切都是靠利益驱动的,就像齿轮转动齿轮,水流推动轮机。于是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从未理解过爱。”
“但直到最近,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爱才是驱动一切的本源,爱才是那个使一个人不顾利益不顾身份,乃至于不顾一切,去帮助另一个人,去体谅另一个人的原因。”
“我爱你!”钴蓝看向简,她热切地说着,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
“这算是表白吗?”
“啊...不不不,”钴蓝连忙挥着手,“那是另一种爱,那是...这是……那是很难理解的……我不清楚该怎么说...就像...就像,让人身体发烫,让人手脚发麻,让人无法集中精神,”钴蓝摇摇头,“就像你和兰斯的那种感觉。”
“就像你和那个海嘉德人的那种感觉。”简看着钴蓝,她意识到什么,接着露出一抹苦笑。
“算……算是吧……”钴蓝傻笑一声,“你看出来啦。”
“你看起来就像一个初恋的初中生,”简看向前方,“脸红得不得了。”
“真的?”钴蓝慌忙偏过车顶的后视镜,她摸着自己的脸,小鸟旋转着跳起舞来。
“骗你的。”简说道。
两人同时笑起来。
“我们爱你简,真的。”钴蓝扭头看向简.西德尼,“我们保护你,因为爱你,我明白了,你我并不孤独,我们都爱你。”
简也看着钴蓝,两人对视着,简叹了口气,她微笑起来。
车速渐渐降低,周遭的橙色光柱早已不见,车已经自动导航到目镜标注的地点,黑暗中钴蓝和简的眼睛闪闪发光。
小鸟旋转着,光只够照亮它的一边,但总有一边是亮着的。
“好吧,”钴蓝恢复坐姿,她看向前方,手握住方向盘,仪表盘滴一声,自动驾驶小灯暗下,“快到了。”
越野车前进着,隧道越来越窄,车开着远光,大灯向前照着,两个人影黑白色的人影出现在道路前方,其中一个冲到道路中央远远地朝他们挥着手。
就在这时,钴蓝的目镜突然一声爆响,红光在其内瞬间亮起,“迫近警报!”目镜嚎叫着。与此同时旁边石壁炸开,几块巨石飞溅而出,其中一块击中车身。
“抓稳!”钴蓝一惊,她大喝一声,接着猛打方向,越野车一个漂移,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响。
一个人影从破开的隧道中冲出,钴蓝扭过头,越野车没有侧灯,那个人影藏在暗中。钴蓝瞪大眼,她看见那人影怪异无比,他的身躯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手臂却极其庞大,就好像一个正常人长着两只柱子般粗的手一样。
“准备冲击!”钴蓝扭头看向钴蓝,她向她伸出手同时张大嘴怒吼道。
人影闪身至车旁,钴蓝只最后看见他抬手挥拳。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车内一切没有固定住的物品都向上飞去,越野车跳起侧翻,接着重重砸在地上。
小鸟玩偶左右冲撞着,细绳啪地一声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