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外围东部
拉普兰德推开商场厚重的玻璃门,脚步踏入秋末傍晚微凉的空气。她走得从容,像是刚结束一场无关紧要的购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额角渗出的几滴冷汗并非因为温差,而腰间正隐隐传来迟滞的钝痛。
她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风衣下摆靠近腹部的位置,隔着布料能感到绷带边缘渗出的湿润温热。
“这也太晚了点。”她低声自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按常理,那道伤口早该在之前高空滑移时崩裂。可整个行动中它异常安静,安静得让她放松了警惕。直到此刻,走出商场,精神松懈的瞬间,疼痛才如蛰伏的毒蛇骤然反噬。
街道对面,信号灯在渐浓暮色中规律变换。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银灰短发女性倚在灯柱旁,指间夹着未点燃的香烟。那是贝丝。
在她眼里,这段路拉普兰德本该几步跨过。
“如何?”贝丝直起身,声音穿透街道的嘈杂。
“还算顺利。”拉普兰德在她面前站定,稍缓呼吸,“礼物送到,暗示给足。哈特闻到血腥味就会动。现在只需等关键人物登场。”
贝丝没接话,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有呢?”她忽然上前,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拉普兰德垂在身侧的右臂,猛地将衣袖捋起一截。
冷风拂过暴露的小臂,也拂过那片狰狞的凸起——密密麻麻、大小不一、色泽暗沉的源石结晶,如寄生藤蔓般嵌在皮肉间,闪烁着冰冷诡异的光。
拉普兰德身体微僵,随即扯开一个无奈的笑。
“呵呵,我还以为藏得挺好。”
贝丝没笑。她盯着那些结晶,抓着手臂的指节收紧,指尖触到硬物轮廓。那双总是沉稳的灰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她见过太多矿石病患者。见过那些在侵蚀中缓慢凋零的普通人,也见过如拉普兰德这般将源石化为刀刃、却也加速滑向深渊的战士。后者的结局,她见得更多。
眼前的侵蚀程度,已远远超出“可控”的范畴。
拉普兰德捕捉到那抹沉重。她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贝丝的手背。
“别那副表情。”声音带着少见的安抚,“在我跑到终点线前,死神抓不到我。”
她说得轻松,灰白瞳孔深处却是冰冷的坚定。
贝丝缓缓松手。拉普兰德顺势拉下袖子。
“需要我到时候叫上德克萨斯,参加你的葬礼么?”贝丝语气平淡如讨论天气,目光却锁着她的眼睛。
拉普兰德先是一愣,随即真的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奇特的释然。
“德克萨斯?”她摇头,望向街道尽头渐亮的灯火,“她不会来。就算来了,大概也只会在人群后面,冷冷看我的笑话。”
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掠过脚边。风撩起拉普兰德的风衣下摆,吹动她额前汗湿的银发。昏黄路灯光下,她背影笔直,却透出骨子里的疲惫与孤寂。
像一座矗立荒原却倔强不倒的石碑。
西西里庄园,家主工作室。
贝尔瓦多背手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庄园后花园,秋末时节,花卉凋零,草木萎靡,透着一片萧索。叙拉古的第一场雪快要来了。
“每一次都是在冬天吗?”他指尖划过冰凉玻璃,低语道。
工作室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黑衣忍者如影子滑入,朝贝尔瓦多方向微躬行礼,随后将一只暗沉磨损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红木办公桌上,又如影子般退去。
贝尔瓦多没有立刻转身。他等到忍者气息彻底消失,才缓缓回身。
目光落在档案袋上。
很旧。封皮泛黑卷曲,蒙着细尘。中央用褪色墨水潦草写着两个模糊的词——
「雪山」
他瞳孔微缩。
“雪山”。这两个字如冰冷钥匙,打开记忆深处锈蚀的铁门。
那是西西里女士最隐秘的王国。一座位于极北永冻冰川、卫星地图永远空白的孤岛。行刑队的地狱熔炉,也是她进行最疯狂实验的巢穴。
而他,贝尔瓦多,人生最初的漫长记忆,就始于那里。
记忆碎片涌现:弥漫消毒水气味的纯白房间。每日定时出现的、穿严密防护服的“医务人员”,用冰冷器械记录他身体的每一丝颤动。
然后是训练。无穷无尽、泯灭人性的训练。搏杀、潜伏、爆破、信息战、心理对抗……所有杀戮与生存技巧,被以最痛苦的方式灌入他的大脑和身体。西西里女士亲自教导他如何扮演“领袖”。
他展现出惊人天赋,飞快成长。很快,无论身体、技巧还是心智,他都达到了成为“西西里家族领袖”的理论标准。
但他永远记得,一个训练结束的深夜,他浑身伤痕跪在冰冷地面,西西里女士走到他面前,用那双洞穿灵魂的眼睛俯视他,用冰冷嗓音说:
“贝尔瓦多,记住。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成功的实验品。我对你抱有期望。所以,你必须做得更好。否则,我只能选择淘汰掉你,然后去创造下一个。”
淘汰。
那个词如冰锥刺穿他所有微弱的自豪。刀锋子弹、生死搏杀、严刑拷打都未让他真正恐惧。唯有西西里女士,唯有她平静话语下代表的绝对掌控与生杀予夺,让他第一次感到彻骨敬畏,以及被无形枷锁禁锢的窒息。
从那一刻起,绝对服从成了他生存的本能。
后来,按西西里女士安排,他离开雪山,以伪装身份游历世界,深入最危险的战场,参与最隐秘的间谍行动,在血火背叛中淬炼,最终“满载而归”,回到叙拉古,走到台前。
也正是在那段游历期间,通过隐秘渠道,他隐约得知,西西里女士并未停止在雪山的活动。一项新的、规模更大、性质更难以揣测的“实验”正在筹备。
得知消息时,他第一个念头是: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是自己这个实验品出现瑕疵,即将被淘汰,所以西西里女士要开始准备下一个了吗?
这种不安甚至影响了他的判断。
直到他回到叙拉古,正式接手家族事务,西西里女士才在私下告诉他:
“实验与你无关。你已合格。现在,你需要专注于西西里家族明面事务,扮演好你的角色。其他的,不必过问。”
雪山和实验,从此成了他权限外的禁忌。
西西里女士的话是绝对命令。他不敢有半点怨言。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家族事务:扫清阻碍、压制反动派、平衡利益、拓展影响力……他做得很好。长老会对他越来越满意,要求也越来越高。
如果不是长老会某些人利令智昏将手伸向炎国龙门,或许西西里家族真能在他主导下再次崛起。
但“如果”只是如果。
现在,拉普兰德这个意外回到叙拉古,如石子投入静湖,激起的涟漪搅动了所有暗流。
一切又变得扑朔迷离。
他曾深入调查拉普兰德。但家族档案库里关于她的记录少得可怜,近乎敷衍:
「前家族行刑队成员。受训于教官卡蒙。后因矿石病感染身份暴露,违反家族核心武装人员健康条例,经评估风险过高,予以强制驱逐。必要时,可执行清理指令。」
如此冰冷片面的结论,根本无法勾勒出拉普兰德究竟是怎样的人。
更要命的是西西里女士在幕后的操作。她似乎有意推动甚至激化与狼外婆的冲突,同时还在进行无人知晓的秘密实验。连他这个名义上的家主、她最成功的作品,也毫无权限了解半点详情。
这种被彻底排除在核心外的感觉,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不安。
时至今日,再想起当年那句冰冷的“淘汰”,一个念头浮现在他心底:
既然西西里女士能平静说出这个词,既然她从未停止“创造”和“实验”,那么,终有一天……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沉甸甸带着岁月尘埃的档案袋。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和凉意。
他先锁好门,通过内部通讯命令守卫不得打扰。
然后他回到桌前,解开档案袋上松弛的棉线。
一股混合陈旧纸张、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贝尔瓦多皱眉。这么重要的东西,竟以如此“自然”的方式保管?
他小心将袋口倾斜。
数十张泛黄脆化的手稿滑落出来,铺散在光洁桌面。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凑到灯下辨认潦草密集的字迹、复杂的结构式、令人不安的手绘示意图。
他的目光随阅读深入变得越来越凝重,脸色沉如窗外铅灰天空。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需要筛选至少一百名以上身体素质优异、意志相对薄弱的载体,作为精神共鸣放大器和负面情绪过滤池……”
“……源石活性提取液需与高纯度恐惧绝望神经递质前体混合,通过特殊频段精神冲击催化,在载体群中引发连锁精神崩坏反应,汇聚人性黑暗面的集体潜意识流……”
“……最终导向主容器——一名经过特殊调制、对源石具有极高亲和力、同时精神层面存在巨大空洞或强烈执念的矿石病患者……”
“……成功率预估:基于现有模型推演,低于百分之七点三。载体群预计存活率:零。主容器精神完全崩溃或肉体源石化风险:超过百分之九十……”
为了对付狼外婆,为了所谓最终武器,竟要牺牲上百上千条人命?而且这仅是理论可能性,成功几率渺茫如暴风雨中找绣花针!
继续翻阅。
后面几张内容更深入,更疯狂。探讨如何将载体精神崩坏和肉体死亡过程中释放的某种能量或信息素收集提纯,强行灌注到主容器体内,试图用人性黑暗面的压倒性洪流去冲击覆盖乃至控制源石本身的侵蚀性,甚至妄想利用这股融合无数人痛苦绝望的扭曲力量去影响操控天灾!
“荒谬!”
贝尔瓦多终于无法抑制怒火与荒谬感,低吼一声,将手中那叠令人作呕的手稿狠狠摔在桌面!纸张四散纷飞。
原来从一开始,西西里女士就从未放弃她那疯狂野心——彻底掌控源石的力量!不,或许“掌控”太轻,她是想“奴役”它,将它变成可以随心所欲使用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终极武器!
拥有了它,就拥有了颠覆世界规则的力量。不,不对,以他对西西里女士的了解,她对“征服世界”这种庸俗野心并无太大兴趣。那她追求这种毁灭性力量究竟为了什么?只为抹除狼外婆这样的威胁?还是有更加不可告人、更加深邃黑暗的目的?
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脊椎。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任由事态朝疯狂方向滑落。
贝尔瓦多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墙边复古铜制座机旁,拿起听筒,拨通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内部短号。
“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更添一丝冰冷决断,“我需要一支行刑队。要最精锐的,绝对可靠,立刻安排好。”
叙拉古中心城外围,那家没有招牌的餐厅。
黑色越野车停在餐厅后门隐蔽车位。莫斯提马率先推门下车,舒展因长时间驾驶僵硬的四肢,关节发出轻微咔吧声。她仰头看天色,黄昏已逝,夜幕正迅速弥漫。
拉普兰德随后下车,动作比平时迟缓。她径直走向餐厅侧门,推开进去,将手中“镜明”双剑随手扔在长沙发上,发出沉闷声响。紧接着,沾着灰尘和暗红痕迹的黑色长款风衣也被脱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
然后她开始解身上那件同样沾污渍的黑色正装外套纽扣。动作间牵动了什么,让她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贝丝在她身后跟进来,反手关门,目光自然落在拉普兰德背影上。当拉普兰德脱下外套露出白衬衫时,贝丝眼神猛地一凝!
白衬衫下摆靠近左侧腰腹位置,明显有一片不正常的颜色略深的湿痕,边缘隐隐透出暗红!更让贝丝心头一沉的是,透过略微贴身的白衬衫布料,能隐约看到拉普兰德背部肩胛骨附近有几处不规则的微微凸起轮廓,那是源石结晶在皮肤下的狰狞形态。
腹部的伤口比预想的更严重?而且侵蚀范围已经这么广了?
就在这时,莫斯提马也慢悠悠晃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她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拉普兰德和贝丝,又看了看被随意丢弃的剑和衣服,什么也没说,只是打个哈欠,抱着自己的法杖径直走向客厅深处另一张更舒服的单人沙发,将自己陷进去,一副准备置身事外的模样。
拉普兰德没有理会旁人。她有些粗暴地扯松系得规整的黑色领带,将领口扯开一些,似乎这样才能让呼吸更顺畅。腹部的伤口带来不仅是疼痛,还有一股从内而外散发的不正常燥热感,让她额头又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你的剑很奇特。”贝丝走到拉普兰德旁边沙发坐下,目光落在被随意丢在沙发上的“镜明”上。这对剑造型独特,剑身带着优雅危险的弧度,刃口在室内灯光下流转幽暗光泽,整体线条流畅如猛禽翅膀,与其说像杀人凶器,不如说更像艺术品。“像个精密的量角器。”贝丝评价道。
拉普兰德闻言侧过头,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奇了很久?”
“你之前用的那把呢?那把看起来更实用一些。”贝丝指的是拉普兰德以前惯用的造型更简洁凌厉的直剑。
“断了。”拉普兰德的回答简短得近乎冷漠,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仅仅陪了我三年。还是把没有名字的剑。”
“噢。”贝丝若有所思点头,没再追问。
拉普兰德沉默几秒,目光也落在那对“镜明”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她探身将它们从沙发上捡起,手指拂过冰凉光滑的剑鞘,动作带着近乎珍惜的意味,然后将它们重新挂回腰间。
“现在这对,叫镜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些许,“来自东国,一个终年弥漫雾气、崇尚剑与道的岛国。它们曾经的主人,是一位真正的剑术大师,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了这对剑上。”她顿了顿,灰白瞳孔里映着剑鞘幽光,“可惜,死了。”
她抬起眼看向贝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他是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我真正尊重的人之一。”
客厅深处,看似闭目养神的莫斯提马耳朵微不可察动了一下。她有幸在拉特兰古老文献馆中读到过来自东国的只言片语。
关于剑道,关于名器,关于那些承载武者信念与荣耀的武器。像镜明这种级别的剑,在东国传统中往往被视为有灵之物,甚至是某种精神传承的象征,绝非普通战场杀器。其锻造工艺、历史渊源,往往与守护、斩断因果、面向至高概念相连。
一个接受过严格忍者训练、对东国文化显然有所了解的人,会不知道这些吗?她选择使用这对剑,仅仅是因为它们好用?
拉普兰德穿回正装外套,但依旧敞着怀没系扣子。“接着。”她忽然开口,同时将那个从中情局顺来的装有加密计算机和关键数据的金属公文箱随手朝贝丝抛去。
“嘿!”贝丝反应极快稳稳接住,入手分量让她有些意外——比她预想的轻很多。
“叙拉古中情局数据库里,所有能搞到的未加密或被我破解的干货,基本都在里面了。”拉普兰德一边整理领口一边说,“配合上你自己的情报网络和资料库,帮我深挖一件事。”
“关于西西里家族的?”贝丝将箱子放在脚边,已经拿出自己的便携式加密电脑。
“不,关于一个人。”拉普兰德眼神变得锐利如探照灯聚焦,“名字叫玛夏沃尔森。官方记录是二十五年前失踪,实际上,她更换了身份,成为了狼外婆。”
贝丝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拉普兰德:“一个科学研究者,一夜之间变成了屠戮无数冷酷无情的杀手组织领袖?这中间的转变,你怀疑有问题?”
“不是怀疑。”拉普兰德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青灰烟雾在窗前弥漫开来,“是确定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那次的行动之前,不是已经把她的背景扒过一遍了吗?”贝丝调出加密档案,屏幕上迅速滚动过相关摘要信息,“因为她弟弟卢卡的死,以及后来泄露给她的那段西西里家主冷血对话的视频。这些资料,行动指挥部那边应该还有备份。”
“不,没那么简单。”拉普兰德吐出烟圈,目光穿透烟雾显得深邃,“很多时候,摆在眼前的真相,恰恰是最具迷惑性的谎言。”
“怎么说?”贝丝敲击键盘速度更快,开始调用更底层的关联信息。
“第一个问题:她弟弟死于西西里家主之手这件事,具体内幕到底是谁泄露给她的?”拉普兰德转过身背靠窗台,“西西里家族会把这种足以引发核心研究员叛变的秘密不小心泄露出去吗?”
贝丝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当年情报分析组原始推断记录:“根据当时的分析,倾向于认为是玛夏自己通过某些渠道察觉到了异常,结合弟弟死亡的时间点与家族某些异常调动,自行推断出来的。报告中提到,没有明确证据显示有第三方直接向她传递了信息。”
“第二个问题,”拉普兰德没对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发表评论,直接切入下一个关键点,“她得知弟弟死亡的确切时间,和后来收到那段决定性视频的时间,中间隔了多久?”
贝丝迅速检索时间戳和事件日志。几秒钟后,一个数字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
“六十三个小时。”她读出这个时间,然后抬起头看向拉普兰德,有些不解,“六十三个小时。怎么了?这个时间间隔有什么问题吗?”
拉普兰德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顿在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力量凝固拉长。
她脸上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极致的专注和某种冰冷刺骨的恍然。灰白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紧紧锁起,仿佛在脑海中急速回溯重构某个遥远的场景。
贝丝看着她的反应,意识到这个看似简单的数字似乎触动了某个极其关键却被所有人忽视的节点。
拉普兰德缓缓抬手,用手指用力按压太阳穴,仿佛要将某种阻塞的思路强行疏通。
“让我想一想,”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陷入深度回忆的凝滞感,“当初,策划那次针对狼外婆老巢突袭行动的核心决策者,具体是谁来着?是情报处的杜嘉?还是行动部的……”
她的喃喃自语突然停住。
一个名字如黑暗中突然划亮的火柴猛地跃入她的脑海。
“布雷弗?”
那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拉普兰德感觉笼罩在眼前的那层厚重黑雾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无比刺眼的闪电骤然劈开!散落的碎片后面不是真相,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但至少方向清晰了!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怒意与自嘲的情绪如同决堤的冰水瞬间淹没她的胸腔。
“我现在就去把他宰了。”拉普兰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轻松的语调,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她将只抽了一半的香烟按熄在窗台金属边缘,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餐厅门口走去,步伐坚定,“然后把他的脑袋,用最显眼的方式,挂在西西里庄园那扇气派的大门上。就当是迟到了六年的问候。”
“嘿!等等!”贝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杀气腾腾的宣言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叫住她,“你说谁?布雷弗?那个六年前在行动指挥部负责情报整合与行动方案制定的前中情局顾问?他早在五年前就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移居哥伦比亚了!而且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你刚才不是还在说玛夏的事情吗?”
拉普兰德在门口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僵硬。
“关系?”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无形重量的疲惫,“本来应该在六年前就彻底结束的闹剧,因为某一次关键环节的判断失误,或者说刻意误导,导致我和德克萨斯差点把命永远留在那片废墟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如果不是我和德克萨斯命硬运气好反应也够快,那么再过二十天,正好就是我们两个的六周年忌日。”
贝丝愣住了。她听说过六年前那场针对狼外婆据点的突袭行动最终失败损失惨重,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也身负重伤,但具体的行动细节和失败原因一直被列为高度机密,她所知有限。
“一个本性知性善良以科学研究为毕生追求在此之前人生最大挫折可能只是实验失败的女性科学家。”拉普兰德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分析般的冷静却更令人心寒,“在遭受至亲惨死的巨大打击后,仅仅过了六十三个小时。六十三个小时!就完成了从悲痛欲绝的受害者到冷酷无情策划周密的杀戮组织领袖的蜕变?就拥有了足以与西西里家族周旋多年甚至造成重大威胁的资源和能力?”
她转过身直视着贝丝,灰白的瞳孔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你觉得这可能吗?合乎最基本的人性逻辑吗?”
贝丝被问得哑口无言。仔细一想,这其中的时间差和转变幅度确实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难以解释的空白和断层。
“你是说,”她艰难地开口,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型,“这中间有第三者的存在?一个隐藏在幕后,不仅向玛夏揭示了真相,更可能提供了某种催化或支持,甚至引导了她转变方向的人?而这个第三者,才是真正挑起西西里家族与狼外婆之间不死不休斗争的关键推手?”
拉普兰德点头,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而且,这个第三者手段极其高明。他或她或它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所有的引导都隐藏在看似合理的信息泄露和情绪催化之后,利用玛夏自身的悲痛和仇恨作为燃料,巧妙地避开了西西里家族和后来调查者的视线。甚至可能,连玛夏自己,在后期都未必完全清楚,自己最初踏出的那一步,有多少是出于本心,有多少是受到了引导。”
“可你要我追查一个只存在于推断中没有任何实质情报证据而且是二十五年前的幽灵?”贝丝感到一阵头疼,这简直是无米之炊,“这根本无从下手!就像在沙漠里寻找一粒特定颜色的沙子!”
“没有人能完全抹去自己存在的痕迹。”拉普兰德走回客厅重新拿起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神也做不到。只要他或她或它真的存在过真的做过什么,就一定会留下影子。哪怕只是一丝气味,一点回声,一个被忽略的巧合。”
她的目光落在贝丝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语气不容置疑:
“从现在开始,调动你所有的资源和渠道,不惜一切代价,深挖玛夏沃尔森在二十五年前失踪前,尤其是她弟弟死亡前后那段时间所有的活动轨迹。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无论看起来多么无关紧要,处理过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哪怕只是路过,发表过的每一篇论文或报告无论主题,参与过的每一个项目无论是否公开。我要看到事无巨细的完整的画像。从她每天早餐吃什么,到深夜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
“这,”贝丝看着屏幕上已经开始自动运行调取海量关联数据的程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这工作量简直是天文数字,而且很多信息可能早已湮灭在时间中。
但拉普兰德的眼神告诉她,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关乎的可能远不止是过去的真相。
就在这时,拉普兰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投向客厅的某个角落,随即几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瞳孔呈现宝石蓝色的白狼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她正姿态闲适地倚靠在贝丝所坐的沙发扶手上,微微俯下身目光饶有兴致地一同浏览着电脑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加密信息和数据流,仿佛对这场跨越二十五年的侦探游戏也充满了兴趣。
而在不远处,一直看似在打盹实则暗中观察着一切的莫斯提马敏锐地捕捉到了拉普兰德这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愣神和目光偏移。
她的视线顺着拉普兰德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专注盯着屏幕的贝丝,以及空无一物的沙发扶手。
莫斯提马的嘴角那惯有的微笑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好奇。
“原来如此,”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呢喃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意识是不能同时出现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