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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烬中火(6)

明日方舟:孤狼 九寨虹 11989 2024-11-14 10:16

  叙拉古西海岸,新港口灯火通明,但灯火照亮的只是繁忙的表象。在港口后方一片被伪装成废弃仓库群的区域地下,才是真正的目的地——那座耗资惊人、技术前沿、却弥漫着冰冷与绝望气息的秘密生物研究所。

  西西里女士和家主一同踏入这片被严格消毒和隔离的领域。空气里混合着高效消毒水、精密仪器冷却液……属于甜腻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戏演得不错,”西西里女士踩着细高跟鞋,走在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合金地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带着回音,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在峡谷那里。差点把我都震撼得……要出来‘自首’了。”她笑着,侧头去看身旁沉默的家主。

  家主没有回应,面容如同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寒冰,步伐稳定,径直走向研究所最深处的控制指挥室。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弧形监控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下方是数十个操作终端。然而此刻,坐在终端前的研究人员们,脸上却并非平日的专注或狂热,大多写满了难过,甚至是一丝难堪的羞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连键盘敲击声都稀疏了许多。

  他们看到了走进来的两人,但没人起身,没人问候。有些人甚至避开了目光。

  负责这次“特殊项目”的主任研究员——一位头发花白的鲁珀族老者——抬眼看向家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老者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恭敬或学术讨论时的兴奋,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彻底失望后的冷漠。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你选择的路。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仿佛家主的存在让他感到不适。

  “嘿!一个个的什么表情?!”西西里女士似乎对这种气氛感到十分不快,她用力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这可是你们解脱前——或者说,拿到巨额奖金前的最后一次‘大作业’!不应该满脸写着开心和期待吗?怎么都跟死了亲人似的?”

  依旧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表现在脸上。他们太清楚这个女人的行事风格了——在她眼中,生命不过是不同形态的实验材料,是通往某个宏大目标道路上可以替换的“耗材”。敬畏?怜悯?那是对效率的亵渎。

  西西里女士也不在意,她径直走到主任研究员面前,微微俯身,盯着他屏幕上的数据流:“怎么样了?我们珍贵的‘二号实验品’。”

  主任研究员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后缩了缩,似乎想拉开与她的距离。他移动鼠标,将其中一个监控画面的数据面板放大,展示给她看。“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主要脏器的损伤在可控范围内。植入的源石核心……也成功锚定在她的脊柱神经丛附近。按照模型预测,在她身体自我修复的这段时间里,源石能量会逐步扩散,与她新生的组织‘共生’,同步发展。”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监控画面被放大,占据了半个屏幕。画面里,拉普兰德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一张纯白色的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管线。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不知道是强效镇静剂仍在起作用,还是她自己陷入了某种深沉的睡眠或……逃避。

  “做的不错。”西西里女士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笑容灿烂,却让人不寒而栗,“那么,我们亲爱的‘一号实验品’现在怎么样了?”

  主任研究员切换了一个画面。那是一个更加坚固的隔离舱。

  “一号生理状态目前稳定,但自从上次与高纯度源石发生剧烈共鸣后,它血液中的源石活性浓度,突破了之前所有的记录上限,而且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爬升。”主任研究员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更严重的是,它似乎,完全丧失了自主运动能力。我们观察到,它只剩下眼球的转动,勉强算是‘受控’。我们推测,源石的意志,或者说那种狂暴的能量本身,正在尝试,全面接管那具躯体。”

  “一号体内的源石浓度太高了,”西西里女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罕见地露出严肃的神情,她盯着屏幕里那双诡异转动的狼眼,“我担心它可能已经在无意识状态下,被动‘学会’了某些基础的源石技艺本能。再加上控制那具身体的,很可能不再是它自己的意识,而是源石能量本身,我们必须把它转移到最底层,那个全方位抑制源石能量的‘静默牢房’里去。立刻执行,以免出现任何,我们无法控制的‘意外’。”

  她的命令清晰而冷酷。控制室里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有迅速敲击键盘和执行指令的细微声响。转移“一号”的流程被加入最高优先级队列。

  然而,无论是忙着下令的西西里女士,还是神情凝重的主任研究员,亦或是其他所有将目光集中在“一号”转移程序上的工作人员,都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旁边那个显示着拉普兰德病房的监控画面上,那个一直被认为处于深度镇静或昏迷状态的小小身影,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监护室内。

  拉普兰德猛地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惊醒!

  意识回归的瞬间,并非清醒的解脱,而是如同坠入更深寒潭的冰冷与剧痛!全身的骨头像被碾碎后又粗糙地拼接起来,每一处肌肉都传来烧灼般的酸楚,尤其是右臂肩胛附近,一种仿佛有活物在里面钻探啃噬的痛楚,正一阵阵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但她没有立刻坐起来,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求生的本能和过往严酷训练留下的印记,让她在睁眼后的零点几秒内,就强行压制住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呼和内心翻涌的恐惧。她只是微微转动眼球,用余光快速扫视周围。

  纯白的天花板,冷色调的无影灯,身下是医疗床特有的硬质触感。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微甜而令人作呕的化学药剂气味。

  她在一个类似重症监护室的地方,但比普通的病房更加封闭,墙壁是某种光滑的合成材料,唯一的“窗户”是斜上方一块深色的观察窗。

  身体被各种传感器贴片和管线连接着,左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臂则被流动着微光的拘束装置固定着,那装置内部,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在她的皮肤下隐隐起伏……

  就在这时——

  “你……是谁?”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她左侧的黑暗角落里传来!

  那声音空灵,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感,却又因为环境的诡异而显得格外惊悚!

  拉普兰德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她依旧控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没有惊跳起来。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监护室的灯光主要集中在她所处的病床区域,左侧靠墙的地方光线昏暗,形成一片浓重的阴影。此刻,在那片阴影的边缘,光线勉强勾勒出一双穿着黑色圆头小皮鞋的脚,和一小截同样黑色的裙摆。

  有人站在那里。一个小孩?

  似乎是察觉到拉普兰德看了过来,阴影里的那个小小身影也仿佛吓了一跳,发出短促的吸气声,然后有些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结果笨拙地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两个人,一个躺在明亮的病床上,浑身伤痛,被各种仪器束缚;一个躲在昏暗的墙角,只露出裙摆和鞋尖,似乎同样紧张无措。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和光暗的交界,无声地对峙着,或者说,茫然地对望着。

  “你,又是谁?”拉普兰德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疼痛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刻意压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严肃和审视。

  “我是谁?”阴影里的小女孩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仿佛那双手能告诉她答案似的,动作稚气得可爱,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诡异。

  所以现在又是什么情况?那些疯子除了在她身上做那些可怕的事情,还突然找来了另一个孩子?关在一起?为了什么?观察反应?还是更残酷的对照实验?

  没等拉普兰德理清思绪,右臂传来的剧痛骤然升级!仿佛皮肤下的那个“活物”终于失去了耐心,开始猛烈地膨胀!

  “呃!”

  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只见右臂肩胛附近的皮肤,诡异地隆起了一个小包,然后,一点尖锐的黑色晶体,猛地刺破了苍白的皮肤,带着新鲜温热的血珠,狰狞地探了出来!

  源石!他们说的植入是真的!而且,它现在就活生生地在她身体里生长!

  黑色的源石结晶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怪物,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挤开她的血肉和组织,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毫米的生长,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和仿佛异物在体内蔓延的恶心感。

  拉普兰德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全力忍受着这非人的折磨。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错觉——整条右臂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它被那黑色的晶体控制,正在自顾自地微微扭动!

  生长出来的源石结晶已经有成年人两个拇指大小,棱角分明,表面流转着诡异的暗光。但它似乎并不满足,生长并未停止,反而有加速的趋势,更加疯狂地挤压着周围完好的组织,带来新一轮更猛烈的痛楚。

  “难道想从手臂开始,然后一点点彻底把我从里到外侵蚀掉吗?”拉普兰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剧痛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理智堤坝。终于,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噬”的感觉!

  她猛地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按在了那枚尖锐的源石结晶上!

  噗嗤!

  结晶锋利的边缘,毫无悬念地刺穿了她左手的掌心!钻心的疼痛再次传来!

  “啊!”她条件反射地痛呼出声,但按下去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仿佛想用血肉之躯,把这该死的“石头”硬生生按回体内,或者捏碎!

  洁白的床单,迅速被两人份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很痛吗?”站在暗处的小女孩看着拉普兰德这近乎自残的对抗,小小的身体似乎瑟缩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她向前试探性地挪了一小步,但依然有大半身体隐藏在阴影里。

  “呵呵呵……”拉普兰德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因为疼痛而扭曲,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要是有东西,明摆着想要了你的命,你还会在意,它带给你的伤害,痛不痛吗?”她斜过眼睛,看向阴影的方向,试图用对话来分散一些注意力,对抗那几乎要让她晕厥的剧痛。

  小女孩望着她血流不止的右臂和左手,又看了看她苍白脸上那混合着痛苦与狠厉的表情。她低下头,小小的拳头在自己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做出某个艰难的决定。

  “嗯?”拉普兰德的表情已经因为剧痛而有些狰狞,但眼神里却透出一丝好奇——这个小不点,准备干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完全超出了拉普兰德的预料。

  那个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小女孩,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她像一道轻盈的旋风,猛地从墙角冲了出来,瞬间就冲到了病床前!

  灯光终于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她的全貌。

  拉普兰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略显凌乱的银色长发。精致的的脸部轮廓。挺翘的鼻尖。缺乏血色的嘴唇。

  此刻正定定看着她的,是一双像是极地冰湖般剔透的……宝石蓝色的瞳孔!

  除了衣着,拉普兰德穿着医院统一的白色病号服,而她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纯黑色连衣裙,以及那双截然不同的眼睛,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小女孩,在相貌上,竟然与拉普兰德自己……一模一样!

  就像是镜子的一面,走出了眼睛颜色不同的倒影!

  “什——”拉普兰德的大脑一片空白,惊骇甚至暂时压过了剧痛,让她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但“黑色拉普兰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扑到床边,不由分说,就用自己那只小小的,猛地抓住了拉普兰德按在源石结晶上的手腕,将它用力拉开!

  然后,她低下头,凑近那枚似乎渴望更多血肉的黑色结晶,仔细地看了看,小脸上露出一种与其稚嫩外表不符的专注。

  “你可以帮帮我吗?”她抬起头,用那双宝石蓝的眼睛,看向震惊中的拉普兰德,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帮你?拉普兰德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在那双清澈到近乎诡异的蓝眸注视下,一种强烈的直觉冲破了逻辑的阻碍——信任她!

  拉普兰德几乎是本能地,用力点了点头。甚至在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左手掌心还在流血,需要处理。

  “黑色拉普兰德”——或者,拉普兰德在心中瞬间给她起了个代号:白狼——看到她点头,那张与拉普兰德相似的小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神色。

  然后,在拉普兰德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白狼学着拉普兰德刚才的动作,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左手手掌,对准那枚尖锐的源石结晶,狠狠地按了下去!

  噗!

  同样的声音响起!源石结晶锋利的棱角,同样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白狼娇嫩的手掌!鲜血,立刻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已经被染红的床单上,增添新的印记。

  “喂!你——!”拉普兰德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快!”白狼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那疼痛对她而言无关紧要。她抬起头,用那双流着血的手紧紧按住源石,宝石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对着拉普兰德急促地喊道,“搭把手!帮我……按住它!”

  搭……把手?按住?拉普兰德完全懵了。这就是她的“处理方法”?用两个人的血,去浇灌那该死的石头?

  但看着白狼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掌心同样涌出的鲜血,拉普兰德一咬牙,不再犹豫。她将自己那只同样被刺穿的左手,重叠着盖在了白狼的手背上!

  两只同样稚嫩的手掌,紧紧交叠,共同按压在那枚狰狞的黑色源石结晶之上。

  就在两人的手掌血液交融的刹那——

  奇迹,或者说,某种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诡异现象,发生了。

  那枚之前还在试图吞噬更多血肉的源石结晶,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某种更高级的力量“命令”或“安抚”,生长……停止了。

  不仅如此!

  在拉普兰德和白狼共同的感知中,那结晶尖锐的棱角,似乎在回缩?体积……好像在缩小?

  拉普兰德不可置信地松开一点力道,仔细看去。源石结晶确实不再生长,表面那躁动的幽光也黯淡了不少,虽然体积并未明显缩小,但那仿佛要破体而出的侵略感,确实减弱了!

  它被……抑制了?被她们两人的血?还是被这种……古怪的接触方式?

  拉普兰德顾不上细想,生存的本能占据上风。她先小心地移开自己血流不止的左手,然后迅速从身下的床单上,用力撕扯下两条相对干净的长布条。

  她先用其中一条,咬着牙,动作麻利地将自己左手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暂时止血。然后,她拿着另一条干净的布条,递向白狼。

  “给,你的手,也得包扎一下。”她的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有些虚弱,但语气不容拒绝。

  然而,白狼却摇了摇头,双手背到了身后,仿佛那流血的手掌不是自己的一样。“我没事的,”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感,“睡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没事吗?”拉普兰德皱眉,看着白狼同样被鲜血染红的手掌,又看了看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感染了就麻烦了。”她没有放下拿着布条的手。

  白狼依旧固执地摇头,眼神飘忽,似乎对“包扎伤口”这件事本身感到陌生或者抗拒。“不用,真的不用。”

  拉普兰德心中疑惑更甚。她暂时收起布条,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容貌酷似、却又处处透着神秘的女孩:“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能阻止源石的生长?为什么你长得跟我一样?”

  白狼看着拉普兰德,那双宝石蓝的眼睛里似乎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茫然,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但她最终只是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纯净却虚幻的笑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然后,在拉普兰德警惕的注视下,她开始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重新退回那片灯光照不到的浓重阴影里。她每后退一步,脚下光洁的地面上,就会留下一个带着湿痕的小小脚印——那是从她掌心滴落的血。

  拉普兰德没有阻拦,只是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身上看出更多端倪,但阴影很快吞噬了她的身影,只留下那双在黑暗中幽幽闪烁的瞳孔,如同两颗悬浮在虚空中的星辰,静静地看着她。

  “算了……”拉普兰德收回目光,低叹一声。白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她的情况特殊到无法用常理解释。凭空出现?幻觉?还是某种源石感染导致的……精神分裂或认知错乱?但刚才两人手掌交叠时那真实的触感的诡异现象,都在提醒她,这绝非简单的幻觉。

  她开始检查自己右臂的伤口。那枚黑色的源石结晶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不再生长,也不再散发那种令人心悸的侵略感,只是如同一块镶嵌在她皮肉里的黑色墓碑,静静地存在着。

  “我以后……该不会全身都长满这玩意儿,变成一只刺猬吧?”她自嘲地笑了笑,尽管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就在这时,监护室的电动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滑开了。

  还是那些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他们的脚步比之前几次进来时要显得急促一些,眼神也更加专注和……紧张。看来,他们终于从监控里发现了源石结晶提前发作的异常情况。

  拉普兰德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躺平,伸直双臂,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姿态。任由他们处理吧,最好先把她左手的伤重新正规包扎一下,然后再围着她右臂上这颗“定时炸弹”慢慢讨论。

  事实上,研究员们的分工非常明确。一拨人迅速上前,小心地解开她左手上那简陋的布条,用专业的医疗用品进行清创、消毒和重新包扎。

  另一拨人则围在她的右侧,小心翼翼地操作着那个半透明的拘束装置,将她的右臂固定得更加牢固,然后开始用各种仪器检测那枚源石结晶,低声交换着数据和观察结果。

  拉普兰德侧过头,假装无意识地看向房间左侧那个黑暗的角落。然后,她猛然反应过来——这些研究员,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朝那个方向投去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他们的行动、对话、甚至眼神的余光,都完全忽略了那个角落,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他们……看不到白狼?!

  这个发现让拉普兰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角落移开,转回头,闭上眼睛,假装只是因为不适而随意转动头部。她担心自己过多的注视,会无意中“引导”这些研究员的视线,让他们发现那个隐藏在白狼身上的、或许更加惊悚的秘密。

  而角落里的白狼,对于这群闯进来的“白大褂”似乎毫无反应。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甚至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圈圈,嘴里轻轻哼唱着一首调子古老的童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或者说,只有拉普兰德能“感觉”到。

  “奇怪,我们还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源石-宿主’适应性共振测试,为什么源石会突然爆发性地异常生长?而且生长速度远超模型预测。”一个正在操作扫描仪的研究员低声对同伴说道,声音里充满困惑。

  “更奇怪的是,”另一个正用镊子小心翼翼触碰结晶边缘的研究员接口,他的目光透过护目镜,若有所思地瞥了闭着眼睛的拉普兰德一眼,“源石的生长居然会因为单纯的外部物理挤压而停止……甚至表现出微弱的‘退缩’迹象?这在之前所有的实验体记录中,都是史无前例的。这不符合源石能量的基本扩散规律。”

  拉普兰德感觉到了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但她纹丝不动,连睫毛的颤动都控制得极好。她只是默默祈祷,希望这些人不会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发现那个不该存在的“观察者”。

  监护室外,中心控制室。

  西西里女士几乎将脸贴在了显示拉普兰德病房情况的主监控屏幕上,那双总是带着算计或残忍笑意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光芒!

  “哇哦——!”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看来我们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有人似乎在一开始,就跟体内那位不受欢迎的‘房客’商量好了‘入住条款’?嗯?”

  负责本项目的主任研究员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正在快速调取那间特殊监护室的建筑和材料数据。“那个房间是第一次投入使用,内部环境经过最严格的净化,理论上不存在能直接刺激源石活性异常升高的物理或化学因素。”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反驳西西里女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难道是她身体本身的创伤应激反应,导致了免疫系统紊乱,进而引发了源石的大面积异常感染和加速增殖?”

  “那我们还等什么?!”西西里女士猛地转过身,脸上洋溢着一种狩猎者看到最完美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激动与迫不及待,“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没必要再遵循什么‘等她伤口愈合’的保守流程了!立刻下令,”她的手指几乎戳到主任研究员的鼻尖,“开始我们‘二号实验品’的第一次正式‘测试’!现在!马上!”

  主任研究员听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再次看向监控屏幕里那个闭着眼睛的小小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属于科学工作者良知的不忍。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迟迟没有下达命令。

  西西里女士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她似乎受够了这位“老学究”的优柔寡断。“啧。”她发出不耐烦的咂嘴声,一把推开挡在控制台前的主任研究员,自己夺过了指挥席上的话筒,按下了全区域广播键。

  “所有‘二号项目’相关人员注意,”她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清晰地传遍了相关实验室和监护区,冰冷,高效,不带任何感情,“现在,立刻执行‘A计划’初始阶段。重复,执行‘A计划’。无需再考虑实验体的‘健康状况恢复’问题。我相信……她已经用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和她体内的小‘伙伴’达成了初步共识。就这样。各小组,马上开始准备。三十分钟后,我要看到测试程序启动。”

  监护室内。

  拉普兰德敏锐地察觉到,那个进行扫描检测的研究员,动作忽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和犹豫。手臂被抬起又放下,放下又似乎想再次抬起,充满了矛盾的张力。

  该不会……外面看着的那个疯子女人,真的要在她身体极度虚弱的节骨眼上,强行开始所谓的“实验”吧?

  “所有人,”刚才那个负责领头的研究员终于抬起了头,透过防护服的透明面罩,他的目光似乎复杂地扫过拉普兰德的脸,然后声音略显干涩地宣布,“都回到各自岗位,好好准备一下吧。三十分钟后……我们开始。”

  他终于放下了拉普兰德被固定住的右臂,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沉重。

  拉普兰德很想睁开眼,透过那层模糊的面罩,看清这个决定她接下来命运的人,此刻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是冷漠?是无奈?还是……一丝残存的怜悯?但灯光的角度和面罩的反光让她无法看清,只能大致辨认出一个模糊的面部轮廓。

  “你们接下来,会把我送到怎样肮脏的实验室里去呢?”她用沙哑的声音,平静地问道,仿佛只是在询问今晚的菜单。

  领头的研究员身体微微一顿,但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床边,伸手,似乎想做一个安抚或检查的动作,但最终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她那只被重新包扎好的左手手臂。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其他研究员做了一个“撤离”的手势。

  所有人,如同潮水般,迅速而沉默地退出了监护室。电动门再次合拢,将令人窒息的寂静重新还给这个纯白的牢笼。

  她们下一次“见面”,将在三十分钟后。以“实验品”和“操作者”的身份。

  “真……残酷啊……”拉普兰德望着天花板那盏散发着恒定冷光的无影灯,低声自语。在这短暂得如同沙漏流沙般的半个小时内,她需要完成的不是休息,而是最艰难的心理调节。

  她必须将所有翻涌的恐惧、愤怒、不甘,全部压入心底最深的冰层之下。她无比清楚,无论在接下来要面对怎样地狱般的景象,一旦自己率先崩溃,那么等待她的,就只有加速的死亡,甚至比死亡更不堪的结局。

  “你又怎么了?”那个空灵稚嫩的声音,再次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白狼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哼唱,她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将小小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正望着病床上的拉普兰德。那张与拉普兰德酷似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显而易见的失落。

  拉普兰德没有看向她,依旧盯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在做心理准备。随时可能会死掉的心理准备。”

  “怎么会?!”白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慌,“不…不会的!”

  “没关系的。”拉普兰德终于侧过脸,看向那片阴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他们好像…看不到你。你待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事。等会儿他们把我带走后,你……找个机会,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有关系!”白狼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双宝石蓝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晶莹的水光,“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就在这里了!周围都是可怕的‘白衣服’和冰冷的机器!你…你要是不见了,我会害怕的!我一个人,更别说出去了!我连门在哪里都分不清!”

  “嗯?”拉普兰德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这个存在形式诡异的小女孩,此刻表现出来的依赖和恐惧,却如此真实,如此像一个迷路了的孩子。

  “你……过来一下。”拉普兰德朝她伸出手,那只刚刚包扎好的左手,掌心依旧传来阵阵刺痛。

  白狼停下抽泣,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然后毫不犹豫地从阴影里跑出来,几步就冲到了床边,伸出自己那只同样被刺穿的小手,紧紧握住了拉普兰德伸出的手指。

  她的手掌冰凉,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那你听好了,”拉普兰德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握得很紧,褐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宝石蓝的瞳孔,声音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柔,“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最好的那种。”

  白狼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为了能带你……逃出这个鬼地方,”拉普兰德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答应你,我会尽量……活着。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会拼命活下去,直到找到带你出去的办法。”

  白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的光。

  “但是,”拉普兰德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一定答应你!”白狼毫不犹豫,声音清脆。

  拉普兰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的话语,耗尽了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实在撑不下去了,真的……没有办法再继续保护你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到白狼脸上瞬间浮现的惊慌,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轻柔得像在念诵一个遥远的童话:

  “那你就用‘拉普兰德’这个名字,用这个身体,代替我……好好地活下去。去看外面的世界,看太阳,看星星,看大海,去认识新的朋友,去吃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直到有一天,你想起来自己到底是谁,来自哪里。”

  她的目光柔和下来,仿佛透过白狼,看到了某种遥远而美好的可能:“然后……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把关于‘拉普兰德’的一切,把这段糟糕的记忆,把所有的不快乐……都丢掉。去过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可是——!”白狼急切地想要反驳,她似乎听懂了这番话里蕴含的诀别意味。

  “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拉普兰德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温柔地注视着那双同样映照着彼此倒影的蓝色眼睛,轻声说,“答应我,好吗?”

  白狼低下头,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拉普兰德包扎好的左手和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手掌,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最终,她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尽全力,更用力地点了第二次头。

  “我…答应你。”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拉普兰德听到这个答复,脸上终于露出了放松而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苍白和病容,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天真和满足。

  “那就说好了哦!”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像是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对了,我能叫你其他名字吗?总是叫你‘喂’或者‘你’,好像不太好。”

  白狼也破涕为笑,用力点头:“随便你怎么叫!我也记不起来我叫什么名字了,反正,一切都听你的!”

  拉普兰德歪着头,仔细打量着她,目光掠过她黑色的裙子,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眼睛上。

  “那我就叫你‘白狼’吧!”她笑着说,声音轻快了一些,“虽然你穿着黑色的裙子,但是你的眼睛这么漂亮干净的颜色,跟‘白色’搭配在一起,感觉会更亮,更好看!”

  “白……狼?”小女孩重复着这个名字,宝石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新奇的光彩,随即,那光彩化为更明亮的笑意,“嗯!我喜欢这个名字!”

  从现在开始,这个与拉普兰德共享着诡异联系的小女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白狼。

  而拉普兰德,在即将踏入未知地狱的前一刻,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和一个,或许最终能够托付一切,独一无二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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