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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烬中火(3)

明日方舟:孤狼 九寨虹 16263 2024-11-14 10:16

  乔恩领着拉普兰德前往交易所深处,家主和西西里女士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说吧,什么事?”家主问。

  “我刚刚问过乔恩了,怎么突然需要这么多资金投入到那项实验中?样本不还是处于观察状态吗?”

  “雪山狼王已经死了。”

  “什么?”西西里女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这一年过来它不是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状况吗?”

  “它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自杀了,它知道自己已经逃不走了。”

  “那你是打算再抓一只?”

  “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而且我们在它身上采集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现在要开始我们下一步的计划。”

  “那确实是不小的资金流动,但是你想拿人进行这样的实验,你考虑好后果了吗?”西西里女士神情严肃的看着家主的眼睛。

  “如果你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现在就在你的眼前,你会选择放弃还是想要不择手段的完成?”家主没有回避女儿的眼睛。

  “在你打开地狱的大门前,小心你自己的性命,因为打开大门的人并不是魔鬼。”西西里女士瞪了家主一眼后大步离开了证券交易所。

  叙拉古新区港口,秘密研究所

  研究所里的研究人员正在整理雪山狼王的实验数据,现在唯一的实验目标死了,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在家主的下一次命令下达前,他们只能待在这座让人透不过气的研究所,见不到亲人,也见不到阳光。

  而且他们接下来还要跨过人性的底线,去进行下一项实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

  “真残酷啊...”控制台上的一名研究人员开始感慨。

  “怎么了?”坐在他身旁的同伴问。

  “要是这件事情暴露了,在以后有历史记载里我们应该是遗臭万年了吧?我们的后代也会被世人所唾弃。”

  “你一个老光棍哪来的后代?而且老板在邀请你过来的时候你完全可以拒绝掉,你也知道将要看到的是什么,但是你来了。”

  “这就是人的自我矛盾吧,为了利益而接过了去往地狱的邀请函。”研究人员看着之前雪山狼王被困住的隔离室,他无法想象今后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表情狰狞的躺在那间隔离室里。

  “怎么样了?”他们的身后忽然传出负责人的声音。

  “收拾的差不多了老大,等待你的下一步指示呢。”

  “暂时还没有工作,不过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负责人双手插进裤子口袋。

  “什么好消息?”

  “我们可以到地上的港口透透气,但是不能擅自离开,以后抽烟别去吸烟室了,到上面去吧,空气好,延缓了你们得肺癌的时间。”负责人说完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又想起了什么,又回身补充,“上去的时候记得穿便装,让别人看到你们这身白大褂就不太好解释了。”

  “勉强算是个好消息吧,我也好久没有晒过太阳了。”研究人员伸个懒腰,他希望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光能再长一些。

  距离拉普兰德入住古堡,已经过去了三年。

  自从一年前家主带她出去“见识”过家族的真实工作后,她便对此着了迷,隔三差五地要求出去。最终,这份“导游”的职责落在了萨穆埃尔肩上。

  两年的耳濡目染,拉普兰德已完全掌握了家族的运作方式。令人不解的是,当亲眼目睹行刑者对“犯人”处刑时,她心中竟没有泛起一丝涟漪,脸上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早已习惯。没人理解,一个九岁的孩子,何以在面对生命凋零时能如此冷静。

  拉普兰德的“成长”震动了整个西西里家族。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对夫妇留下的微光已然熄灭时,一个孩子的到来,却重新点燃了某种沉寂的火星。

  叙拉古,西西里庄园。

  夜幕初临。家主一边走在冰凉的大理石长廊上,一边整理着袖口,准备前往家族会议。今晚的议会将多出一位特别成员——由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党派推举,不知是谁,竟能入得了那些老古董的法眼。

  他推开沉重的议会室大门。室内陈设简洁到近乎肃杀,一张巨大的长桌几乎占满空间。所有家族重要人物均已就位,西西里女士坐在他主位之侧。而老党派的元老们,则静坐在二楼阴影里,如同沉默的雕塑,俯瞰着下方。

  “你来了……”二楼传来一声苍老迟缓的嗓音。

  家主没有抬头,只是站定,等待下文。

  “各位,”那声音继续道,“我很荣幸地宣布,我们的议会迎来了一位新成员。她虽然年轻,但我们相信,她将为家族的未来,注入全新的可能!”

  家主心中蓦地一沉。该不会是……?西西里女士迅速递给他一个眼神。他立刻看向长桌的尽头——自从拉普兰德夫妇出事,那个位置一直空置。而此刻,一个银发的孩子正端坐其上,隔着长长的桌面,对他投来一个……灿烂到有些刺眼的笑容。

  “让我们欢迎,拉普兰德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娇小的身影上。关于这个孩子,他们早有耳闻。起初见她出现在此,只当是来旁听学习,谁曾想,她竟成了正式议员。九岁?简直是天方夜谭。

  “尽管三年前,家族痛失了一对优秀的领袖,”二楼的声音缓缓回荡,“但今天,他们的血脉接过了未尽的责任。拉普兰德的意志,将由她延续。”话音落下,扶手被轻敲两下,示意会议开始。

  “那么,我们开始吧。”家主收敛心神,坐入主位,目光扫过全场,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我相信长老们的判断,也请诸位给予新人应有的耐心。”

  议会室外,萨穆埃尔背靠墙壁,静静守候。这里的隔音极好,门内如同另一个世界。

  “老萨?”艾琳恰好路过,有些讶异。

  “晚上好,艾琳。”

  “在等拉普兰德小姐?”

  “嗯。”萨穆埃尔叹了口气,“不知道她独自面对那种场面,能不能撑住。里面没有刑具,但……有时候,言语和眼神比刀更冷。”

  议会室内。

  “……以上就是本季度的情况。各位,有什么问题吗?”家主总结完毕。

  “我有疑问。”长桌尽头,响起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是拉普兰德。

  “请讲。”

  “我查阅了近两年的资金报表,”拉普兰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紧张,“发现家族对科研部门的投入占比异常偏高。但据我所知,目前并没有任何重大实验在进行或筹备。相反,家族在叙拉古内外的人员活动日益频繁,相关预算却增长缓慢,这已引起许多基层人员的不满。我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正是接下来要说明的部分。”家主看向身侧,“西西里女士。”

  西西里女士点头起身,从桌下取出一份密封档案,置于长桌中央。“这是一份合作协议,”她顿了顿,清晰吐出名字,“合作方是‘叙拉古武器公司’。”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与这家背景深厚的公司合作,意义非凡。

  “或许近期的资源调配,让外勤的兄弟们感到一些压力,”西西里女士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射向拉普兰德,“但请理解,家族正处在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必要的集中,是为了飞跃。”

  气氛骤然紧绷。拉普兰德双手交叠,抵着下巴,毫不避让地迎上那道目光:“‘必要的集中’?西西里女士,您是否亲眼见过那些‘兄弟们’在泥泞和危险中挣扎的模样?如果利益的积累要以人心的流失为代价,即便我们是黑帮,这也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寂静。只剩下两道视线在空气中无声交锋。

  拉普兰德继续道:“而且,听您的意思,家族是打算彻底走向台前了?我并不反对家族壮大,只是认为,以家族目前的整合程度,尚不足以支撑如此激进的步伐。”她示意侍从,一枚U盘被插入设备。

  投影亮起,复杂的图表呈现。

  “这是过去两年家族资金流与内部匿名支持率的对比分析。”九岁孩童用平静的语调剖析着赌场、走私乃至灰色产业的账目,这情景本身便带着诡异的寒意。“资金曲线持续上升,这很好。但请注意支持率曲线——随着外勤任务风险陡增,而保障与回报未见改善,整体支持率已从78.6%跌至53.1%。”

  她停顿,目光再次锁定西西里女士:“与武器公司合作或许能打开新局面,但谁能保证,在抵达那个‘新世界’之前,由人心构筑的基石不会先一步崩塌?”

  全场鸦雀无声。家主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西西里女士确认拉普兰德已陈述完毕,缓缓直起身。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迈步,绕过半张长桌,走到拉普兰德椅后,双手轻轻按在女孩瘦削的肩上。

  “很精彩的数据,小小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家族从未忘记任何人的付出。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任何基础。这样如何——在正式推进合作前,我们可以先召回所有外勤人员,进行休整与补给。稳住‘基石’,如你所愿。”

  “相应的资金与抚慰方案呢?”拉普兰德没有回头。

  “没有。”西西里女士的声音瞬间转冷,斩钉截铁。

  拉普兰德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不能露怯。她在心里命令自己。

  “那么,我们不妨听听在座所有人的意见。”西西里女士转向全场,张开手臂,“家族的航向,理应由共同支撑它的每一位来抉择。”

  “……我同意。”拉普兰德松开了交握的手,指尖有些发白。

  “那么,就拜托您了,老板。”西西里女士看向家主。

  家主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仿佛刚被从沉思中唤醒。“那么,除提案双方外,开始表决吧。无需犹豫太久,诸位。”他仍旧坐着,姿态未变。

  五分钟后,结果揭晓。西西里女士以两票优势获胜。

  拉普兰德垂下眼帘,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她知道,一切已无转圜余地。

  “感谢各位。”西西里女士回到座位,并未继续针对拉普兰德——在她看来,这已足够。“会议继续。”

  三个小时后,凌晨时分,议会终于结束。

  萨穆埃尔目送着人们鱼贯而出,不时向门内张望。拉普兰德仍坐在原处,等待人群散尽。家主和西西里女士也留在座位上,并未急着离开。

  直到最后一人离去,拉普兰德才从高高的椅子上滑下来,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向门口。

  就在她即将踏出时,家主叫住了她。

  “你做得很好。”家主的声音不高,“换成古堡里其他孩子,此刻恐怕只想逃离这里。”

  “别拿我和他们比。”拉普兰德转过身。

  “知道二楼那些老家伙,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吗?”家主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他们也曾经相信同伴,相信人心,结果……险些让西西里家族成为历史。我们从来不属于阳光之下,这黑暗的土壤,注定无法培育轻易的信任。”

  “明白了。”拉普兰德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你没告诉她,她父母究竟为何而死?”西西里女士抱臂望着拉普兰德消失的门口。

  “她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至少再过十年,她才能真正理解,‘西西里家族’对我们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些‘狼崽子’混进来了,我们损失了些人手,所有入口已经封锁。”

  “行刑队情况如何?”

  “不乐观。那女人似乎有了新把戏,行刑队折损颇重。”

  “让卡蒙多‘清扫’几次。另外,你的实验必须加快,在她造成更大破坏之前。”

  “知道。”

  走廊上,拉普兰德的脚步有些虚浮,身影在壁灯下拉长又缩短。萨穆埃尔紧随其后。

  她扶住额头,强烈的疲惫感海潮般涌来。其实会议过半时,她就已经是在强撑,后半程的讨论几乎没听进去。

  “还是……太勉强了吗?”她低语,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

  萨穆埃尔迅捷地跨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

  “谢谢……”她的声音微弱,“老萨,背我回去好吗?我……走不动了。”

  “我的荣幸,小姐。”萨穆埃尔立刻蹲下身,将后背放低。

  拉普兰德爬上他的背,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肩颈处。“我是不是很可笑?”她的声音闷闷的,“见过几次血,听过几句所谓的‘真相’,就以为自己洞悉了一切……像个挥舞玩具剑的傻瓜。他们谈论的世界,我根本连边都没摸到。”

  “小姐,议会里每个人的城府,都是用时间和经历一层层垒起来的。那不是看几眼就能拥有的东西。”萨穆埃尔走得很稳,声音低沉而温和。

  “所以,这只是长老们对我的一次‘测验’,对吧?”拉普兰德望着窗外沉甸甸的夜幕,“而我搞砸了后半场……下次坐进去,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请不要这样想。您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您的勇气和潜力。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步,本身已是奇迹。未来还很长,小姐。”

  背上没有回应。萨穆埃尔微微侧头,发现女孩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散的湿气。

  他笑了笑,也望向窗外无星无月的天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这倔强的模样,真像您啊,欧文斯先生。如果您在看……会为她骄傲吧。”

  家主办公室。

  “如果这批‘耗材’全死了呢?”西西里女士晃着杯中残酒,问道。

  “那就继续找,直到成功。”

  “下一批目标?”

  “边缘人,流浪汉,然后……”家主顿了顿。

  “那些吵嚷的‘反对者’。”西西里女士冷笑,“那个‘狼外婆’在外面闹得正欢,正好给了我们清理的借口。你该不会……真对那些所谓的‘家人’心软了吧?”

  家主举起酒杯,向自己的女儿致意,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我们向来遵循最古老的法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了活下去,一切都是工具。”

  古堡的另一边,寂静无声。

  萨穆埃尔背着熟睡的拉普兰德回到她的房间,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仔细掖好被角。女孩深陷在枕间,呼吸均匀绵长,白日里那与年龄不符的锋利与冷静,此刻全数化为了孩童般的安然。萨穆埃尔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嘴角不禁牵起一丝宽慰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这间略显空旷的卧室里踱了几步。目光最终落在靠窗的书桌上——那里堆叠的书籍和散落的文件,几乎要淹没原本的颜色。小姐总是把自己关在这里,然后某一天突然跑出来,拽着他的袖子,眼睛里闪着执拗的光,央求他带她“出去看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拼凑出关于这个家族的图景。

  萨穆埃尔心中泛起一丝好奇,他不由得靠近书桌,想看看这个早慧的孩子,究竟已窥见了多少门径。

  恰在此时,一阵微凉的夜风自未关严的窗隙钻入,窗帘轻轻拂动。一张原本贴在帘后阴影里的纸,悄无声息地滑落,正好飘至萨穆埃尔脚边。

  他摇摇头,以为是孩子随手记下的什么心事或涂鸦,便弯腰拾起。

  然而,只是瞥了一眼,萨穆埃尔的背脊瞬间窜过一股寒意,冷汗几乎要浸湿内衫。

  纸张中央,赫然是三个被粗重圆圈框住的大字——狼外婆。

  从这个触目惊心的圆圈延伸出两条清晰的箭头,分别指向两个名字:家主,以及西西里女士。这两个名字周围,密密麻麻、字迹潦草地记录着近期他们的行踪、言论和种种细节分析,笔触间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审视。而在纸张最右下角,一个与整体狂草风格格格不入的角落,两个名字被工整而清晰地书写着,笔迹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重:

  欧文斯·拉普兰德。

  贝蒂·拉普兰德。

  那是她父母的名字。仿佛这片阴谋与猜测的丛林里,唯一不容玷污的净土。

  床上的拉普兰德依旧沉睡着,对秘密的暴露一无所知。

  萨穆埃尔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那些潦草的文字。在西西里女士的名字旁,他读到了这样的信息:

  西西里女士,毕业于维多利亚皇家学院,随后失踪七年。经查,其于多国游历修行,已确认地点包括:东国、龙门、维多利亚、谢拉格。期间与萨卡兹“赦罪师”组织存在不明联系。最后一次修行记录位于叙拉古北部三百公里雪山山脉。

  萨穆埃尔的心脏重重一跳。关于西西里女士毕业后那七年的空白,在家族内是最高级别的秘密,除了家主本人,无人知晓全貌。即便是最善于捕风捉影的碎嘴之人,也从未挖出过有效信息。小姐……她是从何得知?这些情报的碎片,她又是如何一片片搜集、拼凑起来的?

  他的视线颤抖着移向“家主”的名字。这里的记录更为古怪,充满了更多的问号与不确定:

  姓名:可确认为假名。

  来历:?

  父母:?

  首次公开出现时间:?

  伴侣/子女生母:?

  与老党派关系:表面恶劣,但本人无实质反抗行为。

  上位过程:获老党派全员推举,原因不明。未发现老党派受胁迫迹象。

  目的:可确定其并非真心效忠家族,必有私图。目前所获权力,正助其日益接近目标。

  不能再看了。

  萨穆埃尔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按回窗帘后的原处,反复确认它已被牢牢粘住,不会再轻易掉落。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床上安睡的拉普兰德。银发在枕上散开,稚嫩的脸庞在睡眠中显得无比纯真,与那张写满阴谋与猜测的纸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一股深切的忧虑攫住了萨穆埃尔。他担心的不是这张纸本身可能带来的危险——他有无数种方法让它“消失”。他恐惧的是这个孩子正在走的路。在家族漫长的的历史中,从不乏试图窥探“真相”的勇者或狂徒。他们的结局却惊人地一致:无声无息地消失,最终在行刑队那不见天日的处刑室里,以最不体面的方式,终结所有好奇与叛逆。

  一声几乎化为气息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女孩,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刚落,他一回头,便撞见了守在门外的艾琳。年轻的女仆正低着头,不安地搅动着自己的手指,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来,吓得肩膀一缩。

  “对、对不起!老萨。”艾琳慌忙道歉,脸有些发红。

  “该道歉的是我,吓到你了。”萨穆埃尔迅速调整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怎么还没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我……我看见你背着小姐回来,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想来看看……”艾琳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关切地瞟向紧闭的房门,“但又不敢吵醒她……”

  “小姐没事,只是初次参加议会,精力消耗太大,累坏了。让她好好睡吧,我替她谢谢你的关心。”

  “那就好……”艾琳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微微攥紧了拳头,流露出些许不平,“那种地方,大人都觉得压抑,何况她还是个孩子……真不知道老板们是怎么想的。”

  萨穆埃尔敏锐地察觉到,艾琳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不仅仅是担忧,还有一种……过于紧绷的紧张感。是错觉吗?还是这古堡里日益凝重的气氛,让每个人都变得神经质了?

  他压下疑虑,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劝道:“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对你们这样年轻的姑娘来说,熬夜可是美丽最大的敌人,会让人加速衰老的。”

  与此同时,家主办公室。

  烛火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西西里女士斜倚在属于家主的高背椅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份名单正在她笔下成型,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西西里家族内部的身影——那是即将被“清理”的对象。

  家主静立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直到他的指尖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动作顿了顿。

  “前面这些,‘眼中钉’,”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处理掉,无可厚非。但这个人——我想知道,理由。”

  他指着的,是拉普兰德。

  西西里女士停下了笔。她向后靠进椅背,指尖惬意地点着扶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兴致与冷酷的神情。“直觉。”她轻巧地吐出这个词,随即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如同审视一件有瑕疵却危险的藏品,“今晚的议会,她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那不是好奇或害怕,那像是——她认得我,从骨头里认得。我不喜欢身边埋着不确定的种子,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祸患,也要在它发芽前,彻底掐掉。”

  “很符合你的风格。”家主收回手,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那就按你的名单推进。”

  “哈!”西西里女士短促地笑了一声,将笔丢开,“你总算比二楼那些腐朽的老木头明白事理。”她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奋,“你念叨那地方许久了,怎么样,现在带我去你的‘游乐园’开开眼?”

  “只要你感兴趣。”

  “我可太感兴趣了。”她嘴角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那里面跃动着的是纯粹而冰冷的好奇,以及对即将揭晓的“秘密”的强烈渴望。

  距离上一次西西里家族议会结束,已经过去了七个月。叙拉古被冬季的严寒彻底占领,皑皑白雪将黑色的古堡覆上一层厚重的纯白,仿佛试图掩盖其下所有幽暗的轮廓。

  经历了那次议会,拉普兰德外出“观察学习”的频率变得更高。家主索性为她配备了一整支小队,随时待命,方便她前往任何她想探查的角落,也顺带减轻了萨穆埃尔的负担——毕竟,这位沉默的护卫,并非只为她一人服务。

  然而今天,拉普兰德选择了留下。窗外的低温足以冻结呼出的白气,她放弃了外出的念头,将自己安顿在温暖的房间里。

  此刻,她正伏在书桌前,笔尖在厚厚的笔记本上飞速移动,记录着上一次外出观察到的细节。在她右手边的墙壁上,悬挂的电视机正播报着新闻,声音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新区港口已正式投入使用。实地考察发现一处异常:港口空气中持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气味,经询问相关管理人员,确认并无任何含酒精成分的大宗货物正在或计划运输。来源不明。”

  写完这最后一段,拉普兰德用力丢下笔,向后瘫进椅背,长长地吁了口气。她的右手因持续书写而微微颤抖,几乎不听使唤。她已经这样不间断地写了两个小时。

  她的学习方式独特而高效。每次出行,叙拉古街头巷尾的见闻、对话、乃至一丝不寻常的气味,都会被她强行烙印在脑海里。回到房间后,再经过冷静的筛选与提炼,誊写到专门的笔记本上。书桌一角已经垒起高高的一摞笔记,眼下使用的这一本,也即将写满。

  这种近乎压榨式的记忆与信息处理能力,是她从行刑队的忍者那里“学”来的。起初没人愿意教她,一个孩子,在他们眼中与累赘无异。最后,是她对家主近乎执拗的软磨硬泡,才换来家主勉强点头,让卡蒙派出了几个……据说是“最不成器”的忍者,传授了这项技巧。

  “那个女人……好像又很久没有消息了。”拉普兰德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自从上次议会后,西西里女士便再次将自己的行踪隐匿起来,如同融入阴影的水滴。她曾尝试通过数名地下侦探追踪,最终都一无所获,线索断得干净利落。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消息:近日警方接到多起报案,叙拉古市区内已发生数起人员失踪事件,目前具体情况正在调查中。请广大市民注意安全,减少夜间单独外出……”

  “多名人员失踪?”拉普兰德转过头,目光投向电视屏幕,“……‘猎人’?”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那个名字——“狼外婆”。

  “狼外婆”,这是她在无数碎片信息中拼凑出的一个高危代号。传闻此人培养了一批凶残的“猎手”,专门针对西西里家族的成员进行精准的“狩猎”。最近,各种风声越来越紧,都在议论“狼外婆”的爪牙可能已经渗透进家族内部。人心惶惶,每个人都疑神疑鬼,生怕下一秒就成为黑暗中的猎物。

  “大意不得啊……”拉普兰德轻声呢喃,从椅子上跳下,走到窗前。窗外,雪花无声飘落,绵密不绝,仿佛在为某些悄然消逝的事物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叙拉古新区港口,秘密研究所,地下深处。

  家主与西西里女士并肩站在控制室的观察窗前,目光沉静地投向下方被高强度玻璃隔绝的“隔离间”。这是他们获取的第十五个“试验品”。

  “我早说过,别再用那些流浪汉和贫民窟的家伙。”西西里女士抱着手臂,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他们的身体早就被生活榨干了,连维持自己的生命都勉强,怎么可能承受得住源石的侵蚀?最近这批‘正常’点的还算好,至少能扛过矿石病初期,但一到最后的融合反应……哼,没一个能撑到最后。”

  家主沉默着,视线未曾从隔离间内移开。

  隔离间内,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和医护人员如临大敌地围站着,等待着控制台的指令。房间中央,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禁锢着一个强壮的鲁珀族男性。他的四肢被沉重的特制镣铐锁死,嘴也被封住,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身体——源石结晶已近乎完全覆盖了他的皮肤,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血肉,右眼甚至已被凸出的结晶挤压得无法睁开。

  “报告当前状态。”控制室内,项目负责人对着麦克风下令,声音透过扬声器传遍隔离区。

  “血液源石结晶密度0.25u/L,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准备注射镇静剂。”负责监控的研究员快速回应。

  医护人员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注射器,整整五支,针头闪着寒光,整齐排列在托盘上。

  床上的试验品用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排针筒,残存的意识瞬间被恐惧攫取。他开始疯狂地挣扎,试图挣脱束缚,铁链与床体碰撞出刺耳的响声,但一切只是徒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中一支针头,稳稳刺入自己臂膀的血管。

  活塞缓缓推动,淡蓝色的药液流入血液。不多时,他眼中的惊恐与挣扎渐渐褪去,变得空洞而涣散,身体也软了下来,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现在,让我们看看他卑微的祈求,能否打动他身体里的‘神明’来保护自己。”西西里女士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语气近乎嘲讽。

  “激活源石反应程序。”负责人再次下令。

  隔离间内的人员迅速而有序地撤离,厚重的密封门依次关闭,将那个被禁锢的身影彻底孤独地留在里面。

  紧接着,房间的三面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三台造型精密的超声波发射装置。粗大的发射口缓缓伸出,精准地对准了病床上的目标。

  “再次确认目标生理参数。”负责人看向身旁紧盯着监控屏幕的数据员。

  “参数稳定,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可以执行激活程序。”

  “开始。”

  命令下达的瞬间,超声波装置同时启动。尽管隔着厚厚的特种玻璃和层层防护,控制室内靠近观察窗的人,依旧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一种令人牙酸的震颤。

  沉睡在试验品血液与细胞深处的源石颗粒,被这股强制性的能量粗暴地唤醒、激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活性疯狂增殖、侵蚀!

  病床上,试验品的身体猛地弓起!即使在高剂量镇静剂的作用下,源于生命本能的剧烈痛苦依然让他开始了新一轮的抽搐。源石结晶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藤蔓,在他体表下狰狞蔓延,X光成像的大屏幕上,代表源石侵蚀区域的黑色阴影正以恐怖的速度扩张。

  “注意控制侵蚀进度!不能让它触及心脏区域,否则一切将不可逆!”负责人紧盯着屏幕,声音绷紧。

  黑色的阴影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从四面八方朝着胸腔中心那代表心脏的光点扑去。就在操控超声波强度的研究员手指即将按下停止键的刹那——

  一柄冰冷的短刀刀鞘,稳稳压住了他的手背。

  是西西里女士。她不知何时已来到控制台前。

  “继续。”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眼睛紧紧锁住屏幕上那不断逼近心脏的黑暗。

  “女士!这太冒险了!一旦心脏被完全侵蚀,宿主将立即死亡,所有前期投入——”

  “我说,继续。”西西里女士打断他,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说话的负责人,“记得我说的话吗?让他‘祈求’源石。如果源石不接受他的‘供奉’,我们再怎么小心翼翼,结果也不会改变。”她的目光近乎贪婪地追逐着那扩散的阴影,“让我看看,这次的赌注……你卑微的性命,能否换来‘神明’的垂怜?我很期待。”

  屏幕上,黑色的阴影没有丝毫停滞,瞬间淹没了代表心脏的光点。

  隔离间内,试验品的抽搐达到了顶点,随后猛地一僵!被封住的嘴角,白沫混合着暗红色的血丝不断溢出。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了尖锐而持续的警报声。

  “目标生命体征指数急剧下滑!已跌破安全阈值!”数据员的声音带着惊惶。

  西西里女士没有回应,依旧死死盯着屏幕。心脏区域已彻底被浓稠的黑暗占据,象征着生命活动的曲线,正在疯狂跳水。

  “快点,废物……让我看看你的‘求生欲’。”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催促。

  “生命体征即将归零!重复,即将归零——”

  “闭嘴!”西西里女士骤然转头,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刺向那名数据员,“当我们是瞎子吗?!”

  屏幕上的数字和曲线,最终无情地定格在了一条绝望的平线上——零。

  隔离间内,那具饱受折磨的躯体彻底不动了,如同破败的人偶瘫在冰冷的金属床上。

  控制室陷入一片死寂。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更无人敢出声,所有的目光都偷偷聚焦在西西里女士的背影上。

  西西里女士却依然紧盯着大屏幕。奇怪的是,代表着已无生命活动的心脏区域,那团浓郁的黑色阴影并未凝固、结晶化,反而在微微地……蠕动?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那死亡的躯壳内,维系着源石最后的活性。

  “之前有两例样品撑到了这一步,”负责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试图解释,“但在源石侵蚀接近心脏临界点时,我们都及时中止了程序。一是为了保证试验品的‘存活底线’,完全被源石吞噬的宿主与死亡无异;

  二是基于我们对动物样本,尤其是‘雪山狼王’的实验结果——只要心脏尚未被完全侵占,就存在达到‘共生平衡’的理论可能。除非……这个试验品拥有和雪山狼王同等强度、甚至能主动排斥源石的心脏,否则成功率微乎其微。我们不能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进行这种毁灭性的赌博。”

  “源石活性没有降低,也没有结晶化。”西西里女士仿佛没听到他的长篇大论,只是陈述着自己观察到的事实,“它在……活动。”

  “什么?”负责人一愣,随即扑到主屏幕前。果然,各项监测源石活性的次级数据曲线,并未像以往试验品死亡后那样断崖式下跌,反而维持在了一个异常平稳的水平。“试验品体内的源石仍保持高活性!立刻重新计算生命体征参数,调用‘雪山狼王’实验的生理模型作为比对基准!”

  按照常理,源石在宿主失去生命屏障后,会迅速吞噬残余组织,然后在几分钟内因失去“养分”而活性锐减,最终形成稳定的结晶。之前的失败案例皆如此,宿主体内甚至会长出刺破皮肤的狰狞结晶簇。

  但眼前这个不同。所有仪器都宣告宿主已死亡,源石也看似完成了全面侵占,但其活性非但没有衰减,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活着”的状态。

  “主管……”负责比对数据的研究员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

  负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俯身,看向他的屏幕。

  “如果……如果参照‘雪山狼王-源石共生体’的生命体征模板进行比对……”研究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两组复杂的数据流进行拟合。几秒钟后,他的动作停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匹配度……近乎完美。按照那个标准,这个试验品……他‘成功’了。他现在是为源石提供的能量而‘存在’,而不是为自己而‘活’。”

  “看来,是我赌赢了。”西西里女士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满足,但她的眼神却更加深邃难测,“只是……隔离间里那个东西,现在到底算是‘人’,还是……‘源石’呢?”

  “需要至少十分钟的稳定观察期,确认状态完全平稳,才能进行下一阶段测试。”负责人说完,没有再看屏幕,而是转身,脚步略显急促地离开了控制室。

  家主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此刻也悄无声息地迈步,跟了出去。

  负责人一直走到空气相对流通的走廊转角,才停下脚步。他有些颤抖地从制服内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叼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你好像心事重重。”家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

  负责人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很庆幸……我还能有心事。”他将手里那包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来一根?”

  “戒了很多年了。”家主轻轻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记不太清了。”

  “十七年零四个月。”负责人深吸一口烟,火星在昏暗的走廊里明灭,“从你坐上这个位置开始,我就叫你‘老板’。我心里一直拿你当朋友,说过你有任何难关,我都会帮你。但现在……我后悔了。”

  家主沉默,像一尊伫立的雕像,等待下文。

  “我不希望隔离间里那个‘东西’死掉。因为他要是死了,你就会继续找下一个、下下个无辜者,填进你那该死的实验炉里。”负责人的声音开始发颤,他用力吸了几口烟,试图压住情绪,“可我又希望他死……因为我无法再看着他那样……‘存在’下去。告诉我,老板,现在的他,究竟算是人,还是……源石?”

  “生或死,你大可以替他选择。”家主的语气冷得像窗外的寒冰。

  “我不能!”负责人猛地转过身,烟灰簌簌落下,“我他妈没权力决定任何人的生死!因为我还是个人!你看看研究所里那些家伙,他们每天拼命工作,夜深人静时,还不是靠着‘自己仍是人类’这个念头,才能勉强闭上眼?但你想要的,不就是让他们彻底忘记自己是人吗?!只有这样,你这魔鬼般的实验才能心无旁骛地进行下去!”

  “说得好!”家主突然欺近一步,快如闪电般挥手打飞了负责人唇间的香烟。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狼狈的弧线,熄灭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但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阻止那个女人把西西里家族的根基彻底毁掉!”

  “哈!”负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肌肉扭曲,“这话你自己说着不觉得可笑吗?在我面前,你连伪装都懒得做了?那个女人为什么成为威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不过是在为自己当年的错误擦屁股,别扯什么冠冕堂皇的家族大义!”

  家主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他不再言语,转身,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向控制室的方向。

  “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负责人对着那决绝的背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一丝几近熄灭的期望,“等这次实验结束,停下吧。让里面那些人……回家。”

  家主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没有回答。

  负责人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脏污的香烟,重新点燃。辛辣而劣质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片刻麻木的眩晕。

  负责人回到控制室时,气氛已恢复成冰冷的“正常”。家主站在观察窗前,对他微微颔首,仿佛刚才走廊里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负责人也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走向数据监测台。“情况?”

  “趋于稳定,而且……有意外发现。”监测员指向主屏幕,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源石活性区域正从心脏部位缓缓退出。看,目标的生命体征曲线……开始回升了。”

  屏幕上,那代表心脏的影像周围,浓稠的黑色阴影正如同退潮般丝丝缕缕地收缩。那颗心脏,在短暂的“死亡”沉寂后,重新开始了微弱但清晰的搏动。

  “你们听说过那个假说吗?”西西里女士的声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屏幕,“源石,或许是一种拥有集体意识的生命形式。它侵占宿主,并非为了即刻吞噬,而是……将其改造、同化,成为自己新的‘躯壳’。”

  “源石强化宿主躯体,代价是彻底接管其神经中枢,尤其是大脑。”负责人接口,声音干涩,“这假说正是我们项目组提出的理论基石。但至今……没有任何一个‘成功’的活体样本能够证实。”

  西西里女士的指尖隔空点了点屏幕上那颗顽强跳动的心脏:“那么,你觉得他……有可能成为第一个么?”

  屏幕上的图像触目惊心:除了心脏区域,身体其他部分的X光影像几乎已被源石的阴影完全覆盖,属于“人”的组织结构所剩无几。

  负责人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计算这个试验品还能“存活”多久,计算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能榨取出多少有价值的数据。

  西西里女士没有回头,依旧欣赏着那堪称诡异的生命景象:“最关键的第一步,勉强算是跨过去了。观察三天,再进行下一阶段。记住,尽量‘安抚’,不要刺激。如果让源石‘意识’到谁才是真正的操控者……我们这位珍贵的‘朋友’,恐怕就不好说了。”

  她说完,利落地一甩衣袖,转身离开了控制中心。

  自始至终,家主除了与负责人那场不愉快的交流外,在整个实验过程中未发一言。此刻,他也只是对西西里女士离去的背影略一点头,脸上如同戴着一张精密打磨过的面具,毫无波澜。

  隔离室内,被禁锢在床上的“试验品”不再挣扎,不再发出无意义的呜咽。他胸膛规律地起伏,呼吸平稳得近乎诡异。那双原本因痛苦和药物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睁着,死死盯住了房间角落那个闪烁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具攻击性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西西里女士乘电梯升至地面,独自走上港口灯塔的顶端。凛冽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吹起她额前的发丝。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平线上,一艘巨轮的剪影正缓缓驶向未知的远方。

  “铿——”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出鞘的摩擦声清越而绵长,在海风的呼啸中,竟像一曲诡异安魂曲的终章。

  “每天擦拭观赏这把刀,似乎成了你的新习惯。”家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已跟了上来。

  “说实话,”西西里女士举起刀,刀身反射着铅灰色天光,上面镌刻的狼形花纹清晰可见,“这把刀,烂透了。出自顶尖工匠之手,用料考究,却从未真正饮血。在我手里,它跟儿童玩具没两样。”

  “它需要的血海,需由你亲手开辟。这才是它存在的意义。”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对那头‘小白狼’动手?”西西里女士手腕一转,刀锋对准了遥远的海平线,“里面那个‘样品’撑不了太久,我有预感。现在多一个‘对照目标’,实验数据会更完美。”

  家主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很难。”

  “哼。”西西里女士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她现在可是长老会的‘心头好’,家族上下都等着看这‘奇迹幼崽’能长成什么样。你每拖延一天,我们成功的概率就下跌一分。夜长,梦多。”

  家主没有再回应,转身,沿着来时的阶梯向下走去。

  西西里女士侧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影随形,钉在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随你。你想拖到什么时候都行。但记住——别等到局面彻底失控,无可挽回的时候,才想起该拿起刀。”

  直到家主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部特制的加密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没有号码、只显示特殊符号的联系人,拇指悬停片刻,按下了拨通键。

  海风呼啸,将她低沉的话语瞬间撕碎、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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