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街边的大排档。

　　早上回去后路明非在天台待了很久，回房间时‘诺诺’适时的消息发了过来。

　　二者的联系不言而喻。

　　“晚上一起吃大排档。”陈墨瞳不是在询问。

　　“在哪？”

　　路明非也不会拒绝，免费的一顿饭他当然不会错过。

　　她发来位置。

　　“我什么看法？”

　　路边摊的矮桌子上，两人相对而坐。

　　陈墨瞳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女式的厚框墨镜被她随手放在桌面，黯红的长发被赶到肩后。

　　路明非左手拿着肉串，右手还在往自己的碟子里加凉菜。陈墨瞳冷不丁的问起他早上收到父母来信时的感受。

　　“我能有什么想法？”路明非不置可否。

　　“如果我八岁的话，我会有些难为情，毕竟已经是个大孩子，总是把爸爸妈妈爱你这种话挂在嘴边，是会被小伙伴嘲笑的，但心里还是会开心很久。如果我二十八岁的话，我想我会沉默，内心释然，然后郑重地把信收藏。那个时候的我应该已经敌过了多愁善感的自卑，好好地在生活。”

　　“那你呢？”陈墨瞳没有开口，但她坐在那里看路明非一眼就像问出了这句话。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空签。

　　“如果我十八岁的话，我一定会感动的不知所措，背着人泪流满面。”

　　路明非叹息地摇头，故作遗憾。

　　“可惜我现在十七岁，踩着青春期的尾巴还有点叛逆。”

　　“我对这个世界了解的不少又还不够多，有时候偏执大多数时候不坚定。前几天我刚想到过，我爸妈他们每年有那么多钱给叔叔一家，那就算我以后不成器，当个啃老族。舒舒服服的一辈子也挺好对不对？”

　　“可我连自己都没骗过。”路明非看着路边感慨。

　　大排档就是这样，吃饱喝足以后，抬头看到的就是世界，你很难不想说些什么。

　　“如果他们这么幽默的话，为什么不去十年前讲这个笑话呢？”

　　“已经被安排这么久，我也想有点选择的权利。”路明非斟满一次性的塑料杯，又站起来给陈墨瞳也满上。

　　“这只是借口。就算没有你父母的一封信，你也不会选择加入卡塞尔。”

　　“干杯！”路明非没有回答，用动作表达内心对她的认可。

　　只是说完他就独自满饮一大口，自顾自把手里的饮料放下。幸好陈墨瞳从头到尾都没举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从没回应他的打算。

　　“看破不说破，吃了你请的一顿饭，总得让你有一个理由回去交差。”

　　“那老头，哦，就是古德里安教授。他本来是想要跟着一起来吃饭的，是我拦住了他。”

　　陈墨瞳没有对路明非的贴心进行评价，随意地开口。

　　“谢谢。”路明非感谢的也很真挚。

　　“不客气。”

　　陈墨瞳继续问，“为什么拒绝？”

　　“一个理由不够么？”路明非疑惑地看着她，“那要不还因为爱情？”

　　“实不相瞒，我其实暗恋我们班一个女生已经喜欢了三年..”路明非的表情变得羞涩而难以启齿。

　　“为什么拒绝所有人的靠近？拒绝一切。无休止的逼迫自我坚强。”陈墨曈目光盯着对面的男孩，却像在望着另一个人说话。

　　她说着就皱起了眉头。

　　“因为你宁死都不愿再经历无力的绝望，你在逃亡什么？”

　　路明非搓搓手，江边的夜风有些逐人。

　　“你在说什么？”

　　“真冷血啊路明非。你残忍地抛弃了整个世界，不愿意再把自己的光分享给任何人。”

　　路明非被她的语言冻得打个冷颤，鸡皮疙瘩迭起。在他耍帅结束之后，没想到报应来的如此之快。

　　“我虽然中二，倒也没有中二病到这种地步。虽然你这么讲我还怪高兴的。”

　　“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陈墨瞳平静地看着对面尴尬笑着的男孩，像看着很久以前的自己。

　　“终有一天你丢弃的悔恨与疯狂会追上你，而你在那个时候什么都做不到。”

　　“你只能绝望地忍受结局。”

　　内心的黑暗顺着话语涌动，路明非下意识躲开了她的目光。

　　可那静谧的背后有什么？于是他止住后退的步伐，掀开幕布--

　　是空白。

　　路明非重新抬起头，陈墨瞳若无其事地在喊老板加菜。

　　“卡塞尔有你需要的力量。”

　　她状似无意的又在饭桌上吐出一句，路明非忙着帮刚上来的新菜下肚，没有回答。

　　两人默契地夹菜，举杯，想着自己的事情，融洽的好像一对多年的损友。熟悉的完全不像早上才第一次见面，即使不说话也没有人不自在。

　　终于酒足饭饱，路明非随意问道“为什么？卡塞尔一定要选择我？”

　　陈墨瞳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但她眼前更不解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你没有愤怒？”

　　她‘看到’的是一个怎样扭曲矛盾的灵魂？

　　自卑到牺牲自我又狂妄的看不起整个世界；懦弱的忍受沉默又偏激的时刻想要点燃生活；想要躲在别人身后，一只脚不受控制的在往前走。

　　他‘说’他喜欢那个文静的女生，却在收拾着最后的行装；被人戳破心事，要愤怒时又发自内心的释放笑意。

　　他在意，又在下一秒不在意。

　　就像一个完整的灵魂被敲碎又随意的沾合，勉强的人形里碎片棱角针锋相对，每一块都是他自己。

　　时时刻刻，陈墨曈‘看’到的那个人在死去又复活，而后变得不一样。

　　她专注的‘看’着路明非的过去，某一刻惊觉扭头，无名的幻影与她站在幕外一同沉默欣赏着。

　　路明非茫然。

　　“为什么要愤怒？”

　　“没什么？”

　　陈墨瞳摇摇头，昂热校长是对的。

　　“选择你的理由就像古德里安教授说的那样，在所有的面试者里，你的综合素质是最高的，这并非吹捧。”

　　“更具体的只有加入卡塞尔，我们才能告诉你。”

　　路明非哂笑一声。

　　“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陈墨瞳看着他的反应立刻又补充了一句。

　　“卡塞尔对学生的选拔与世俗的标准大相径庭，但有一点--卡塞尔认定的精英，在这个世界也一定是精英。”

　　‘看’不到过去又怎么样？她以前遇到过的人也不是没有更疯狂的。

　　没法预测他的选择，根据他当下的反应即刻调整应对不就好了？

　　真正将路明非视为S级之后，A级绝不甘示弱。

　　“你们的标准我又不需要。”

　　路明非懒洋洋地摆手，站了起来。

　　“不过多谢你今晚的请客啦，不是开玩笑的话，我会再认真考虑卡塞尔的邀请的。那就再见了。”

　　“不用送！”

　　再打个嗝儿，咧嘴一笑，他转身挤进人群。

　　“对了。”

　　陈墨瞳坐着没有动，注视着他又返身回头。路明非重新站在她的面前，腼腆地挠挠头开口。

　　“最近情绪不稳定，我也搞不懂我的想法是什么，但你刚才说的我思考之后，还是想要反驳--”

　　“这里。”

　　他拍拍自己的胸膛。

　　“可能如你所说的在逃亡。但肯定有人来过，而现在，我一个人能站起来，这就够了。”

　　“还有就是--师姐，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