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的世界之外。

　　间隔世界的界海深渊之上，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在文书浮现的同一刻，于虚无之所在站起身来，用力的活动身体舒展久坐带来的僵硬。

　　“等了这么久，你这个混蛋总算是死彻底了。”

　　黑影抱怨般的感慨。

　　昏暗的混沌里，被无形浪潮拍打着在这里现身的路明非，又又又又，又一次重复的醒来。

　　还没有睁开眼，路明非已经先叹出一口气，麻木感渲染心神一片。

　　本该短暂至倏忽之间的死亡，一次又一次被人打断，他都想不明白这些人都是怎么把他一次又一次的拉出的死亡边缘。

　　“所以，这么冒昧的把我从死亡里拉出来，又是谁干的？这里又是哪里？”

　　“拉回你？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从这里经过，停下来歇脚。是你出现在了我面前。”

　　不远处披着斗篷的黑影语气迷惑，接着回答他第二个问题。

　　“这里是深渊，世界的无边间隙。世界交互所消失以后，从一个世界前往另一个世界越来越艰难，探望朋友的路途还真是遥远。”

　　有意无意地，他也说出自己出现在这儿的原因，彻底洗脱路明非出现在这，他身上的嫌疑。

　　“所以，我还是没死？”身体不似在莉莉丝那里的真实感，让路明非也开始迷惑。

　　他的心里对现状极为不满，觉得活着的麻烦还是要更多一点。但披着斗篷的黑影又否认了他这份不肯定。

　　“不，你已经死了，死的彻彻底底，谁都救不回来的那种。你看，你们的世界似乎都专门给你开了份死亡证明。”

　　路明非什么都没看见，不过也懒得靠近去看个仔细。是他亲手抹去了死者的第二次可能性，知道自己的确已经死亡，只是结局来的慢了一点就已足够。

　　于是路明非就这样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开始对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时刻安静等待。

　　斗篷人看着路明非躺在地上根本不打算起来，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不趁着还有清醒的时间再做点什么？”

　　“在做啊，”路明非闭着眼睛随口回应。“我打算趁着我还活着再多睡一会儿。”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件事对你很重要？”他的回答让斗篷人感到好奇。

　　“休息对任何人都很重要，你赶路不也得歇歇脚。”

　　“但你的终点是死亡，人们对死亡的看法都是希望来的更晚一点，可你好像迫不及待。”

　　“总要允许少数人的存在，有人活的热烈如太阳，就有人生下来就更靠近死亡。人们这个词太绝对，你用的不好。”

　　路明非感觉自己越来越精神，半死不死，也就不介意在这空档和这位陌生人多闲聊几句。

　　“你是少数人么？”

　　“当然不是。”

　　-那你说个屁啊！

　　蒙住面目的人对地上恶劣灵魂的性格清楚了解，斗篷下翻过大大的白眼，腹中的暗诽没有出口。

　　“我是少数人中的少数人，极少数人。”

　　“所以，你是在求死？”

　　“我看起来这么懦弱么？”躺在地上的男人扭头往斗篷人的方向发出质问。

　　“是的。”那人痛快点头。

　　“呵呵。”

　　路明非不禁冷笑，一副不与他一般见识的表情。

　　“似我这样战胜命运的人，你这辈子可能只会见到这一个。求死？这叫坦然！”

　　“其实我见的不少，”斗篷人没给到路明非太多面子。“况且他们对死亡的态度每个人都选择了对抗。”

　　“嗨呀，你哪位？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路明非一挑眉，打算听听他的来路有多硬。

　　“你可以叫我，光头恶霸。”斗篷人淡淡地回应。

　　“以撒？！”

　　路明非惊愕地喊出斗篷人的真名，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窜到黑影面前。用手平齐比划着他的身高，将将与自己也就只差一线。

　　“我靠，我逆转个世界的效果这么好么？十几年没见你变过的一米二身材猛长到这么高？真是你？这还是那个光头恶霸么？”

　　躺在地上的摆烂气息一扫而空，路明非不住绕着以撒转圈。嘴里不知所谓的啧声不断，毛手毛脚的扯衣服拍肩。

　　“啪！”

　　以撒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拍到一边，被路明非带落的斗篷下赫然是一个光头！大眼圆脸，相比于成人的身高，面容就略显幼稚。不过嘴角咧起的时候，脸上的天真瞬间翻转成了拽拽的气质。

　　“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

　　路明非嘿嘿一笑：“也是。”

　　左右看一看周围昏暗，什么都没有，路明非又冲着以撒没边界感的喊道：

　　“来把凳子，坐着聊。”

　　光头的恶霸眉头一竖，歪着脑袋指指点点，还是忍气通声地从虚无踢出了一个小木凳到路明非脚下。

　　路明非也不介意，摆正再坐下。

　　“过的怎么样？看你的模样，新的人生似乎也已经过了多年。唔，真是没想到还能有看到你长大的这一天。”

　　他张嘴就是感慨的老父亲语气，甚至摆出一副自我感动的抽鼻落泪模样。

　　以撒这下可没再惯着路明非，跳过去就是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仰翻在地的路明非犹自哈哈大笑。

　　只是见光头恶霸又举起了拳头，誓要光大他的名声。于是路明非赶紧把凳子重新塞在屁股下，一边嘴里扯回话题。

　　“行行行，别动手，说正事说正事，也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留在这儿，快讲讲你的新生活，满足满足我的好奇心。”

　　以撒没陪他一起疲懒的坐下，悠然的概括自己新的人生。

　　“也没什么好讲的，带着某人自我牺牲后的几分之一，我把天堂，地狱还有我家的地下室，都打包丢出了我的世界。就是直到最后我也没有见到上帝，他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这让我有点遗憾。”

　　“之后就是正常的人生了，带着我的嗝屁猫一起。上学，恋爱，娶妻生子，老婆和儿子都很可爱。”

　　“很幸福啊。”

　　路明非看着他无所谓的态度不禁感慨：“但听起来为了新生活，你也还是经历了一段很辛苦的时光。”

　　“没关系，反正相同的流程我早重复过千万遍。”

　　以撒耸耸肩毫不介意。

　　“倒是你，莉莉丝为了你把保留的所有因果线都折断，从那个哑巴和红眼那给你搞回来一份活下去的承载。你又为什么还是想死？”

　　“我没有想死，”路明非全然没被以撒的话语激起愧疚，脸上的无奈笑容都还依旧。

　　“理由就是我告诉莉莉丝的那样，是新的世界不允许我的存在。”

　　“是，”以撒对他的回答点头。“你只是不想活。”

　　路明非不置可否，以撒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放心，我也没骗你，你死了，如愿以偿。莉莉丝留不下你，我当然也救不了。”

　　于是路明非顺势也转移了话题。

　　“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看起来还留着死者战争的真实记忆，莉莉丝记得的历史都是我修改过后的，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你最好想点办法把这点记忆抹掉，没和你开玩笑啊。任何与新世界的冲突大源都会本能去抹平，别最后也落到和我一样的结局。”

　　“当然，我没你这么蠢。”以撒的双手从斗篷下伸了出来。“你还没发现么？”

　　路明非冲着他举起的手看了好几遍，的确什么都没看出来。

　　“发现什么？”

　　“我根本不是新世界的以撒啊，”

　　以撒对着完全放弃思考的脑子发出叹息，但同时面不改色的对路明非编织半真半假的谎言。

　　“我只是因你最后的思念，从本体而来的映射，本质上只是你的幻想。”

　　“放屁！”路明非直接跳脚反驳。

　　“老子都死了，最后想的会是你这个家伙。娘的，那老子还不如现在就弄死你！”

　　乍被打断的以撒刚悬起的心听到后面又放了下来，脸上表情变也不变：

　　“白痴，我有说你的思念只映射到了我一个么？”

　　“昂？”觉得丢了面子的路明非又尬在原地。

　　“不只是我，而是我们！在我出现之前，你见到的莉莉丝和绘梨衣不也是思念的映射。要不然你真以为死了以后还能被别人救回去？再说为什么会见到我们？难道你对自己还没有清楚的认知？”

　　路明非想了想立刻释然。

　　没错，在看到骨钉和那个缥缈身影的时候，他真的很想再次见到他们的身影。但路明非的声音还是不禁苦涩起来：

　　“所以，她们也是假的么？绘梨衣还是没有...”

　　“不完全是，”以撒开始打补丁。

　　“映射而来的思念体除了与本体没有关联之外，告诉你的就是新世界里我们的信息。莉莉丝为了填补你的遗憾，的确寄居到了绘梨衣的体内，在发现你的状况不妙以后，也去找了别人来帮你。

　　“就是你不知好歹，辜负了她所有的努力。”

　　路明非辩解：“都说了这不能怪我，我刚醒来就知道自己没法重新活一次的时候也很绝望好不好。”

　　“有多绝望？”以撒反问。“绝望到开怀大笑的那种？”

　　“咳，”心中的质问让路明非再次选择岔开话题。

　　“那见完你之后下一个又是谁？小骑士，鬼鲛？马尾？还是其他人？果然我确实很想听听你们亲自讲讲新的故事呀。”

　　“那看来得说声抱歉，一部分人的你只能从我这听到。那个虫子的世界离得太远，红眼的世界被被人掌控，你也没能力看到。不过他们对自己现在的生活都很满意。至于鬼鲛？哼，他早早的就选择死掉了。”

　　“纳尼？！”路明非的惊呼只是配合，并没有一丝难过。

　　“那个鲨鱼脸嘴里说着什么--‘能作为一个合格的忍者死去，就是我一直期待的结局啊’。然后就倒在了保护村子的路上。”

　　以撒说的也平静，路明非品味几番之后也客观的评价道：

　　“啊，倒也蛮符合我对鬼鲛的印象，不过是一个让他满意的结局也挺好。换个角度，起码我到了黄泉也不再孤单了对不对。”

　　以撒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

　　“死心吧，你做了什么难道还要我来提醒？不会有人在黄泉等你，死亡就是死亡。恐惧无用，坦然也无用，不会再有意识来让你们相逢，也没有轮回来承载任何怨恨或者期待。你活着的遗憾在前一刻已经永远成为遗憾，你全部的荣誉都会在时间里永久化为云烟，生命具有的联系都不再与你有关。

　　“而这就是你决定的死亡！”

　　对以撒的斥呵路明非却回以满意：

　　“啊，这很好啊，这下生命为了和死亡角力，就必须要变得更加伟大了。”

　　“呵。”

　　以撒直接让路明非屁股下的凳子消失，看到又坐到了地上。

　　“那就走吧，去看你想看到的下一个人的，崭新人生。”

　　说罢带上了兜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路明非在背后一边赶上来一边追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不应该我眼睛一闭一睁，然后换个场景下一个人就直接出现在我面前么？怎么这次还有赶路？”

　　以撒回复的理直气壮：

　　“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思念又不是我的。还不是你把我指派成了向导为你引路？”

　　“哇靠，那我现在重新指派，你让下一个人直接出现在我面前，梦里还要走路这样的设定感觉好蠢啊。”

　　“我拒绝！再说这种蠢设定不也是你这个蠢货想出来的？”

　　“我的思念体还拒绝我的指挥？这还讲不讲基本法？”

　　“基本法？死都死了还有哪条基本法能约束到你？在女孩们面前耍帅的时候怎么想不起讲逻辑？”

　　“那个时候又用不到！”路明非说的理直气壮。“而且真的很累啊，话说目的地在哪里?”

　　“不知道？”

　　“混蛋呢！你这个向导也干的不称职啊喂！”

　　“那你换了我啊！”以撒恶棍的气质活灵活现。

　　一段时间后，路明非重新开始哀嚎：

　　“所以我们到底要走多久啊？下一个不见了行不行？我觉得躺着等死也挺好。”

　　“走到你觉得我们到了为止。不行，要不你就提前退场吧。”

　　“那不如你拖着我走。”路明非又提出一个中肯的建议。

　　“滚。”

　　两个身影就这样一边斗着嘴渐渐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