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漫画家的葬礼
奈义町的一间复式小楼里,岸本圣史端着晚餐走到哥哥的房门口,轻轻扣动了房门,等待了一会儿后将餐盘放在房门口的地板上转身离去。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
自从上个月母亲打电话来说哥哥忽然回家了之后,他就感觉到有些不妙,在解决掉手头的工作回到家乡时,他才发现情势远比他想象中来的恶劣。
在他回家的这一周时间里,他没有见到哥哥一面,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岸本齐史紧闭的房门将家人的关心完全隔绝。
从jump编辑每天固定的电话来看,哥哥的紧闭的不仅是房间的门,更是他的心门。
回头瞥了一眼那面经过翻修与童年时无异的房门,圣史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哥哥到底怎么了,但是孪生兄弟间紧密的羁绊让他感觉到哥哥的状态很不对。
他想做些什么,但是紧闭的房间回应他的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哗哗声。
若非每日餐盘里被吃掉的食物,他甚至感觉哥哥已经死去。
揉着莫名酸胀的太阳穴,今天似乎与这一个星期的日常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开门的声音响起。
圣史惊喜的转过身,岸本齐史瘦削的有些过分的身形闯进他的眼睛。
“哥,哥哥?”
圣史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陌生的男人,作为孪生双胞胎,他们拥有着相似的脸,不同之处在于哥哥齐史的脸更为富态圆润,偏分的头发搭配着这张富态的脸,一看就是哥哥的模样。
而现在,圣史面前的哥哥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的凸起,仿佛是一张被骨头撑起的皮囊。
看着担心的弟弟,齐史挥了挥手:“我没事,只是没怎么吃东西。”
“可是…”
“没事,圣史,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深陷的眼窝中那对死气沉沉的眼睛在说出这句话后罕见地闪烁出一点光彩。
看着哥哥眼中的期待和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温和,圣史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
说完这话,齐史向圣史走来,刚迈出一步,便感觉眼前一黑。
圣史觉察到哥哥的不对劲,连忙上手搀住他坠倒的身体。
“哥哥…”
“我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
圣史感受着手臂上这具虚弱的躯体,有些不忍心:“先吃点东西吧?”
“我说了,带我出去走走,你这个听不懂话的马鹿!”
弟弟的不配合让齐史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对着圣史破口大骂,但看着弟弟的脸,他的表情又柔和了下来,发出几近哀求的声音:“圣史,带我出去走走,可以吗?”
齐史今天罕见的表现让圣史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郁,但是看着哥哥祈求的脸,他的心还是软了下来。
“出去走走就回来好好吃饭,可以吗?”
“好的。”
齐史迫不及待的承诺让圣史稍微放下了心,哥哥虽然是个野郎,但是答应过他的事从没有失言过。
这次,也不会吧?
就这样,回到家乡一个多月后,齐史第一次走出家门,在弟弟的搀扶下,久违的走在这座他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
因为植被的稀缺,日本人对于植物有一种几近病态的热爱,毕竟苍翠的树木总能平抚在海浪中生存的人内心的不安。
出于这种热爱,日本的森林覆盖率在全球各式各样的岛国之中出类拔萃,良好的森林覆盖率带来精致的景色。
而齐史的家乡的景色在全日本也算的上首屈一指。
优越的地理环境让冈山县自古以来就是日本的富庶之地,而在江户时代,冈山县更是以富庶闻名四方。
这样的历史遗产让冈山县保留了许多传统的日式建筑。
走在街道上,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场景,颓丧的齐史也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样。
“圣史你看,那就是宇智波族地!”
在市中心的旅游地图上,看到成羽町次屋的照片,齐史像个孩子一样叫嚷了出来。
冈山县浓郁的古日本风味和新时代科技的夹杂是他创作火影忍者的灵感来源。
他像是痴了一样看着地图上的图片,宇智波族地的原型成羽町次屋、木叶村的原型新庄村,波之国任务的跨海大桥原型冈山大桥。
他看着这些在他笔下画出并在全球流行的熟悉场景,脸上充斥着像孩子一样的喜悦。
圣史安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哥哥,心中的忧虑随着哥哥精神的振作也逐渐被冲洗掉。
他很羡慕哥哥,同为职业漫画家,他很羡慕哥哥能创作出那样的作品,虽然不知道哥哥这个月发生了什么忽然颓废了下来,但是现在又重新振作起来了。
他相信,哥哥一定能战胜此时短暂的忧郁,创作出更完美的故事。
市中心的经历让齐史看起来好了不少,他脸上的颓丧被莫名涌出的力量冲洗殆尽。
搀着弟弟的手,齐史大步走在城市地街道上。
他们的童年是在奈义町度过的,童年对于人来说固然美好,可太过渺远的记忆如果回忆那么一定会因为倾注了成年人的思绪而丧失了当初的童真。
对于艺术家来说,于家乡的回忆大抵都会是从中学时期,脱离童年蒙昧开始的。
走在无数次上学放学的路上,让人不由感慨时间的流逝,他们曾一起走过无数次的道路今日重行却在摩天大楼中迷失了方向。
但这并不没有消散掉齐史的喜悦,他仿佛回到了童年一般,喋喋不休的同弟弟说着过去,说着现在,说着他创作的故事。
听着哥哥喋喋不休的谈论,圣史心中并没有厌烦。
这对兄弟的相处模式很奇怪,虽然基于血脉的羁绊,他们拥有比任何人都要深厚的感情,圣史也能感觉到哥哥对他无保留的爱,但是现实是,哥哥一直在欺负他。
更成熟的长相,让这个明明只比自己早出生一会儿的男人总是以哥哥的身份捉弄他,但又以父亲的模样爱护他。
他从未见过哥哥这般孩子的一面,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搀着哥哥,回应着对替他补作业时的烦躁,帮他描黑画面时的不耐烦,同时又在吐槽着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去当漫画家,哥哥却半路跑去打棒球最后果不其然半途而废的丢人,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明明自己也忙的一塌糊涂,却还要被他拉去当助手。
说着说着,圣史便停不下来了。
“这群想钱想疯了的马鹿,居然在介绍我的新作时说我是个新人漫画家?真是太可恶了!”
“还有岸本齐史的弟弟吧。”
作为兄弟,齐史说出了圣史心中埋的最深的那根刺,那根兄弟俩都默契的避开,却牢牢刺在岸本圣史心脏上的尖刺。
齐史的话让圣史沉默了下来,他不想让哥哥误会什么,可是他确实很在意,很在意没人知道他是谁,介绍他也只会用他是岸本齐史的弟弟这种词。
“抱歉,圣史。”
“啊?哥哥,没什么,我没有怪过你的啊。”
“马鹿,我怎么会为这种事向你道歉呢?”
“只是。”看着远处反季节生长的樱花,齐史笑了笑:“我不该总是仗着兄长的身份欺负你的。”
“怎么会!”
齐史摆了摆手,止住弟弟的话,认真的看着弟弟:“能带我去看看濑户内海嘛?”
“什么?”
此时应是樱花垂落的时节,可在那人烟稀疏之地,那株樱花却开的分外浓烈。
走至近处,才能看到花垂在枝头的摇摇欲坠。
冈山大桥上,在咸湿的海风中,齐史脸上孩子般的欣喜逐渐平复了下来,他倚着栏杆开始和弟弟聊起一些不愿同别人说的话。
“三十九天前,我记得很清楚,我忘掉了一些东西。”
“什么?”
“圣史,请听我说完。”
“抱歉。”
“曾经,这个故事在我脑中分外清晰,清晰地就像我正亲眼看着那个世界一样。”
“我能看着那个和我一样吊车尾的男孩儿努力奋斗,渴求赢的别人尊重的倔强。”
“我能看到那个将弟弟笼罩在自己影子下,以残酷的方式爱着弟弟的兄长。”
“我能看到那繁丽的忍者世界中隐藏的悲哀。”
“只要我有想画下来的冲动,那个世界就会清晰的展现在我脑海之中,我曾以为这是因为多年积累的灵感,直到三十九天前我才发现,我只是一个运气好的普通人。”
“三十九天前,在东京的家里,我像往常一样想要再去看那个世界,我就像是一个神明,站在云端之上,俯视着人们的悲欢,可是那天,那个世界向我关上了大门。”
不停的海风吹拂着这一树反季节开放的罕见的樱花。
垂在枝头的花瓣被吹落一地,滋补无力的躺在泥土之上,树上仅存的花朵摇摇欲坠,随时可落。
“我像是发疯了一般不断的去回忆,去构思。”
一朵,两朵。
“可是白纸上除了人物的造型,什么也连不上。”
树叶哗哗中,愈多的花瓣洒落。
“我以为是东京的繁华遮蔽了我的双眼,所以我回到了家乡。”
并非多风的季节,反而卷起一阵阵狂风,吹得樱花支离破碎,残存的花朵紧紧牵附着树枝,却逃离不了洒落的命运。
“我失败了。”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的故事…”
最后一瓣花朵轻轻坠下,在空气的托抚中坚定的砸向地面。
“结束了。”
樱花坠落地面,溅起阵阵水花。
“哥哥!”
空荡荡的大桥上,圣史凄惨的声音如同恶鬼。
在樱花的雨中,穿着黑色西服的路鸣泽胸配白花,参与着这场无声的葬礼。
他能明白岸本齐史的痛苦,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晓自以为神灵却是别人手下木偶的感觉。
他看着沉入水中的男人,神情悲哀,轻轻道了声:“抱歉。”
幻梦中的人,面对现实的那一刻,就是泡影戳破的瞬间。
不过,路鸣泽不会因此而崩溃,为了解决这悲哀重复的宿命他本就愿付出一切,即使以注定的姿态在那些未知的神灵面前起舞也无所谓,他本就是个佞臣,不是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