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直到世界尽头(终)
路明非很喜欢网吧的感觉,不只是因为网吧是那段晦暗的时光里唯一能让他找到存在感的东西,还因为那里有很多哲人。
街道是城市的想象,网吧是城市的现实。
路明非忘了是从哪个人那儿听到的这句话,只记得是个流浪汉。
他是在战胜了一个ID为sky的强大对手后,陷入一种类似于贤者时间境界时与那个虽然蓬头垢面,但却尽力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流浪汉接触。
只说了几句话,路明非就被这个男人给镇住了,就像是玛利亚遇到耶稣,舍利弗遇见释迦牟尼,尹喜遇见道德经一样,路明非瞬间就成了这个男人的狂热信徒。
他坚定的相信这个流浪汉是个超然于世的哲人,为了表达自己心中滔滔不绝的仰慕之情,他倾尽所有资产为这个哲人贡献了一瓶营养快线和一桶泡面。
最后在哲人表示与他无缘的话中悻悻地回到家中,并被婶婶以乱花钱为由扣除了一个月的零花钱。
这样惨痛的经历让路明非对这个哲人的印象很深,而在日本的这间网吧,看着五光十色的人群,路明非又想到了这个哲人。
日本的网吧与国内不同,与其说是网吧,倒不如说是一个电竞胶囊旅社。
一个个障子门隔绝出一个个独立的空间,整洁的气氛让人看着心旷神怡,比起国内微机室一样的网吧,这样的环境看着无疑更符合日本发达国家的标志。
不过幸运的是,这里与国内的黑网吧一样,并不需要严格的身份登记。
开好机器后,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穿过一个个隔间走向自己的房间。
高强度的身体带来的敏锐听觉让他瞬间从对日本的赞叹中回到现实。
一个个微弱的他没学日语时就熟悉的词汇伴随着激烈的呼吸声钻入他的耳朵,偶尔夹杂着拍打皮肤的声音。
这让路明非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色孽的国度。
忍着尴尬,牵着绘梨衣走进了包厢,他是确实没有想到,在这样干净整洁的环境里,大家居然会隔着障子门做这种事。
虽然更多的是敲击键盘的声音,可是偶尔的几个也让他大开眼界。
不过这也符合他对日本人闷骚的看法。
带着一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路明非打开了电脑。
照例地搜索了关于混血种的信息,却依旧一无所获。
这是路明非从火影世界回来时便养成的习惯,因为那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记忆太过逼真,让他怀疑那些关于龙,混血种的记忆是不是就是来自现实世界。
一个月高强度的搜索,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的现状让他放心了不少。
可是楚天骄的出现,让他又开始担心,而风间琉璃的超凡战力,楚子航的忽然觉醒让这种担心似乎变成了现实。
他可能真的生活在一个被蜥蜴人统治的世界。
也许美乐宗是蜥蜴人这个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想到这儿,路明非身上打了个寒颤,哪怕风间琉璃和楚子航拥有和他记忆里混血种的标志黄金瞳。
路明非也还是很难接受自己那段记忆,什么世界的历史是龙族创立,人类只是仆从于龙之下的卑微种族。
这种现实对他来说太刺激了,而且更刺激的是他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理智上他可以接受有一小撮藏身于人类社会之中的超凡人类,但是他可不能接受人类世界的所有文明都是来源于一堆大蜥蜴的。
他更不能接受当了十几年人类,结果忽然变成大蜥蜴的后代这个现实。
英雄盖世乔帮主只是换了个国籍都差点疯掉,他一个初中生又怎么能接受莫名其妙换了个种族这种事呢?
发达的大脑可以解决许多难题,但是不能解决心中的苦闷,面对越来越多印证现实的线索,路明非选择不再去想。
反正这些都只是猜测,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也许只是他自我施压的杞人忧天罢了。
摈弃掉这些让人烦躁的思索,路明非开始办起了正事。
在离开宾馆时他就做好了决定,虽然依旧搞不清楚自己怎么惹上了这样的麻烦,但是在解决麻烦之前首先要把不相干的人摘出去。
师兄已经安全了,接下来就是。
看着身边乖巧的绘梨衣,路明非忽然有些不舍,他抬起头抚在绘梨衣头上。
绘梨衣有些奇怪地看了眼路明非,不过她并不抵触路明非这个动作。
脑袋被路明非温暖的手摸住的感觉让她很有安全感,她抬着头,用头顶蹭了蹭路明非的手,一双美丽的橘红色双眼像猫一样眯了起来。
看着女孩儿的神情,路明非心中愈发不舍,但同时他的决心也愈发坚定。
一千次月读的折磨,三四天在君麻吕手下的挣扎,他虽然依旧摆脱不了心中根深蒂固地懦弱,但是名为责任的种子却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
没有人会不懦弱,只是责任的沉重压住了退缩的道路,让人只能一往无前。
面对如此信任自己的女孩儿,路明非又怎么能自私的将她留在身边呢?
抱着这样的决意,路明非打开了网站,进入日本警视厅的官网。
……
源氏重工,社长办公室。
坐在宽大的办公椅后,源稚生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看着落地窗外丝绸一般的夜空一言不发。
矢吹樱如同雕塑一般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人与人之间是存在安全距离这个说法的,从心理上来说,这个距离的被突破会让人感觉到隐私的被冒犯,引起不适。
从生理角度来说,过近的距离代表着防备危险的能力变弱,会让人产生不安。
对于矢吹樱这样锋芒的剑,不要说接近,只要看到她就能感受到由衷的不安,哪怕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也能让人感受到死亡的风轻轻吹拂。
这个世上,或许也只有源稚生会放心的将后背留给她。
她低垂着视线,冷漠的双眼没有丝毫生气,忽然她抬起眼睛,看向大门。
佐伯龙治被这一瞬的锋芒惊了一下,他瞥了一眼重新低垂着视线犹如雕塑般的矢吹樱却没有丝毫耍宝的心情。
看着源稚生的眼睛,佐伯龙治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一时间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咬着牙拿出了那张照片。
“少主。”
看着桌上的照片,源稚生的眼睛冰冷如同刀刃。
照片上,带着龙王面具的男人与绘梨衣隔街相望,面具上狰狞的鬼脸和绘梨衣眼中的憧憬让源稚生精致如瓷器的脸皱成一团。
“这是?”
“在那场意外的交火时拍摄到的,就在另一条街上。”
源稚生沉默了半晌,近乎时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知道了。”
佐伯龙治从未听到源稚生如此疲惫的声音,可是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蛇歧八家最强大的武器疑似与猛鬼众纠结。
“检测到不明攻击。”
人工智能辉夜姬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默,看着面无表情的源稚生,佐伯龙治咬了咬牙僭越地发出了指令。
“汇报。”
“坐标xxx,有人攻击日本警视厅数据库,查询人物为,上杉绘梨衣。”
玻璃破碎的声音让佐伯龙治从惊讶中醒了过来,他看着悄无一人的办公室,摇了摇头,走出了办公室。
网吧内。
在警视厅数据库里翻检了三四次依旧没有收获的路明非有些怀疑人生。
数据库浩如烟海的资料里,他找到了几十个绘梨衣的名字,可是这些名字没有一个姓上杉,而且也没有一个与绘梨衣能对得上号。
看着电脑屏幕,路明非挠了挠头:“绘梨衣,你确定你真是东京人嘛?”
看着点头的女孩儿,路明非觉得有些头疼。
他再一次意识到日本发达国家这个架子下的空虚,居然连人口信息都登记不全。
绘梨衣这个样子虽然傻乎乎的,但看起来就不像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孩儿啊。
普通人家的信息登记不全可以理解,大户人家也能登记不全嘛?
滴答滴答,闪烁的红灯,刺耳的警报让路明非从追寻的失望中回到现实,他咬了咬牙有些不舍地看着自动关机的电脑,拉着绘梨衣的手走出了包间。
可能是因为地震频发的缘故,日本人民对于紧急疏散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高效。
路明非走出障子门的时候,人满为患的网咖居然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
穿过一个个隔间,在收银台的大厅上,一个衣衫有些褴褛的男人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霓虹还有这种敢于直面烈火的勇士,但是他一身西装也不像消防人员的模样。
路明非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喂,这里着火了,快走啊。”
然后他便拽着绘梨衣的手准备离去,第一次的,绘梨衣没有顺从他的举动。
路明非转过头,看到绘梨衣有些惶恐的眼神,她低下头不敢去看大厅中那个男孩儿。
这幅做错事的样子让路明非感觉有些熟悉,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晚上回家晚了他看着婶婶时的表现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路明非连忙松开绘梨衣的手,下一秒,一道寒光斩击在他下意识横起的苦无之上激起阵阵火花。
看到路明非的表现,源稚生眼中的怒火更甚。
今天的一切发生的都太过巧合了,一辆车将绘梨衣从严格看守中带到了繁华的闹市,在这样的闹市中被一个不长眼的小混混骚扰,然后被一个来旅游的中国人救走,在他们逃跑的路上充斥着混血种的线索,而这个男孩儿还拥有着不下于他的力量。
这一切的一切让已经不想再去思考的源稚生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中国人就是那个隐藏着的王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猛鬼众几十年都无法被蛇歧八家消灭,因为他们的首脑并不在东京。
总是差一步,像是被命运摆弄的糟糕感觉,看到绘梨衣憧憬着看着龙王照片时的冲击,还有对于弟弟的愧疚。
这一切的一切让源稚生紧绷的精神濒临崩溃,而在路明非超越常人的力量下,这根紧绷的线彻底断裂。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刀,唐竹,逆风,逆袈裟,突刺。
中条一刀流,萨摩示源流,柳生新阴流,剑道传承中的无数经典在源稚生的刀中一一展现,他如同书中的剑圣伫立人间,将被枪炮洗去的无数剑道重现人世。
他是斩魔的剑圣,但再强的剑也斩不断水的流动。
路明非手中短小的苦无此刻如同一汪不尽的洪流将源稚生的斩击吞没。
而这股洪流也在源稚生力量的滋补下逐渐磅礴。
与风间琉璃的交手不同,源稚生的出击更像是与人类的交锋,他的招数带着浓郁的历史味道,虽然他以绝顶地的才华将日本各个流派的剑术汇总融合成自己的剑术,但是从中也能品出人类智慧的结晶。
比起战斗方式如同野兽的风间琉璃,与源稚生的战斗让路明非感觉很享受。
脑子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战斗记忆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逐渐融入他的身体之中。
灵巧躲避的斩龙技巧,大开大合的挥剑技巧,无我唯剑的武道决然。
那些突兀涌进他脑海中的其他世界的记忆在此刻的战斗中无比迅速的成为他的武器。
这种进步的感觉让路明非有些上瘾。一开始受到攻击路明非很懵逼,之后对绘梨衣这个家人无礼的举动,路明非感觉很愤怒,而现在,路明非心中只有享受,他这样这场战斗能一直持续下去。
再一次交手分开,路明非喘着粗气,看着面前的男孩儿,心里莫名的没有了敌意。
毕竟自己把人家妹妹拐走一天,家里人生气也是正常的嘛,他站直了身子张开嘴想说什么,后脖颈的刺痛的感觉堵住了他的嘴。
他扭过头,身后一个美的令人心惊的女孩儿正以一种同样令人心惊的速度挥刀向他。
放松了精神的路明非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无力地挥动着右手,迎接无可避免的死亡。
房间里响起了歌谣,这是死亡的声音嘛?路明非这样想着。
毕竟这歌声太过完美,甜美而幽怨的带着不容于世的完美孤独的盛开在名为死亡的彼岸,就像传说中招摇在黄泉两岸的曼陀罗花。
如果是这样的迎接的话,死亡倒也不错嘛?
他心中如此想到,眼中的世界却无比缓慢。
这不是危机时肾上腺素的作用,而是确确实实的,世界慢了下来,不对,是这个女孩儿的动作慢了下来。
女孩儿的神情不再平静,带着如同溺水一般的绝望重重地倒在地上。
女孩儿的倒地是多诺米推翻的开始,房间里不知何时挤满地人群纷纷倒地,路明非看着面前那个与他交手的男人,男人的眼睛满是惊恐,平静如冰的脸上爬满了绝望。
顺着男人的眼睛看去,路明非看到一抹炽烈的金色,金色下的光芒下,绘梨衣的脸上悲伤而欢愉。
“原来她不是哑巴?”
在这个念头下,路明非重重地倒在地上,在身体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被一双手接住。
歌声停止,源稚生静静地看着绘梨衣拖着那个男孩儿走出网咖,却没有阻止。
他不确定绘梨衣有没有摆脱那个状态,那个状态下的绘梨衣,即使是他也感到恐惧和无力。
在绘梨衣即将走出大门的瞬间,源稚生还是开口了:“绘梨衣…”
看着绘梨衣那对璀璨的眸子,剩下的话被憋回了肚子。
夜晚的风带着海潮的咸湿气息,街上没有半个人影,空荡荡的城市如同死去一般。
店铺里,音乐的声音兀自播放着。
“世界(せかい)が終(お)わる前(まえ)に
闻(き)かせておくれよ
满开(まんかい)の花(はな)が似合(にあ)いのCatastrophe
誰(だれ)もが望(のぞ)みながら永遠(えいえん)を信(しん)じない
…なのにきっと明日(あした)を梦见(ゆめみ)てる”
直到世界尽头的歌声在空荡荡的海风中孤单地响着,看着肩膀处的路明非,绘梨衣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们都是小怪兽,总有一天会被奥特曼杀死。”
“但我会帮你杀死奥特曼,所以放心睡吧。”
“晚安,路明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