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
山崖凸石,风声过耳。
凤叶躺在被天光晒得微温的巨石上,劲装的红白纹路在日光下如同流淌的火焰。
他闭着眼,并非沉睡,只是心神内敛,身体中那律道道痕,正随着呼吸与天地间无形的律动隐隐呼应。
三转巅峰的真元海平静如镜,银色的光泽下,是即将冲破堤岸的汹涌。
山风带着谷底湿冷的雾气拂过面颊,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墨发,带来一丝清凉。
时间在这片僻静中缓缓流淌,仿佛与远处仙山福地的喧嚣隔绝。
沙、沙、沙……
不甚和谐的脚步声,踏碎了崖边的宁静,由远及近。
三个身影出现在山道拐角,正朝着这处崖石走来。
为首一人,约莫十八九岁,身形颇为壮硕,下巴微抬,眼神带着一股刻意张扬的倨傲,行走间步履虚浮,显然根基不够扎实,全凭蛊虫或外力堆砌起来的修为。
一身灵缘斋内门弟子的服饰,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纨绔子弟的跋扈之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瘦小些的跟班,贼眉鼠眼,目光闪烁,一左一右,活脱脱是两只仗人势的猢狲,同样穿着内门服饰。
三人显然也是来此僻静处躲懒或密谈,骤然看到巨石上躺着一个人,都愣了一下。
待看清凤叶身上并非核心真传弟子的特殊标识,又感知到他身上那模糊不清的二转气息在灵缘斋内,核心区域,凤叶都没出现过,那份惊愕便迅速被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代。
为首那壮硕青年,名叫赵莽,仗着族中长辈是门内一位实权长老,在普通内门弟子中一向作威作福惯了。
他粗声粗气地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喂!那边躺着的!你也是灵缘斋弟子?哪个峰头的?报上名来!”
凤叶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山风依旧吹拂,云卷云舒。
这无视的态度瞬间激怒了赵莽身后的两个跟班。
左边那个尖嘴猴腮的立刻跳脚,指着凤叶厉声呵斥:“大胆!赵师兄问你话呢!你是谁的弟子?竟敢在此偷懒耍滑,目无尊长!还不速速滚下来回话!”
刺耳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彻底搅扰了崖顶的平静。
凤叶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一点冰冷的白芒一闪而逝。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如同看路边的石子杂草般,极其淡漠地扫过崖下三人。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疏离,仿佛在看三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凤叶唇间逸出,带着山风也吹不散的寒意,“我说,灵缘斋的门槛,什么时候低到连你们这种货色都能混进来了?阿猫阿狗,聒噪。”
“你——!!!”
这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赵莽三人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戳穿靠关系上位的事实!赵莽脸上的横肉瞬间扭曲,一股暴戾的赤红从脖子根直冲脑门!
他怒极反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好!好得很!牙尖嘴利是吧?”
他猛地踏前一步,三转初阶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带着一股蛮横的压迫感,试图震慑石上之人,“既然看不起我们这些‘阿猫阿狗’,那就手底下见真章!输的人,跪下来给对方磕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敢不敢?!”
回应他的,依旧是山风的呜咽,以及凤叶脸上那纹丝不变的漠然。
凤叶甚至懒得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对方提出的赌约是世上最无聊的笑话。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空窍真元微动,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如水晶、内部隐隐有音波流转的小小蛊虫,被他捻在指尖。
一转,音讯蛊。
他指尖微光一闪,轻轻催动。
嗡!
一道柔和的光芒自蛊虫身上投射而出,在凤叶面前尺许之地,凝聚成一个清晰的光影人像。
光影中,正是刚刚分开不久的凤金煌。
她似乎正在一处雅致的庭院中,背景有奇花异草。
此刻,光影中的少女双手抱臂,微微侧身,那张华贵绝伦的小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很不高兴”,丹凤眼斜睨着“镜头”,红润的小嘴撅着,一声傲娇至极的冷哼从光影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哼!你还联系我干什么?不是嫌我们烦,跑得比音遁蛊还快吗?”
凤叶对师妹语气里的怨念置若罔闻,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枯燥的任务。
他甚至没有多看光影中的凤金煌一眼,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投射着凤金煌影像的光幕,转向了崖下那三个目瞪口呆、如同被雷劈了的家伙。
“认识他们么?”
凤叶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指尖在音讯蛊上轻轻一点,一道包含此地位置信息的无形波动瞬间传递过去。
“算了,位置给你。”
光影中的凤金煌,目光顺着“镜头”转动,当看清崖下那三个呆若木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身影时,她脸上的傲娇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被一种“大事不好”的焦急取代!
“师兄!你别冲动!千万别跟他们起冲突!等我!我马上过来!”
光影中,凤金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话音未落,光影便剧烈晃动起来,显然她已施展蛊虫,正全速赶来!
崖下,死一般的寂静。
赵莽和他两个跟班,如同三尊被施了石化术的泥塑木偶。
他们死死盯着那刚刚消散的光影,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脸上血色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凤…凤金煌……?”
那个尖嘴猴腮的跟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金煌师姐……叫他……师兄?”另一个跟班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赵莽更是如坠冰窟!他比两个跟班更清楚凤金煌在灵缘斋意味着什么!
十二岁开窍,三转修为就能逆伐四转,长老们亲口赞誉的绝世天骄,凤九歌与白晴仙子的掌上明珠!
她竟然……叫这个躺着的家伙“师兄”?!
一股寒气从赵莽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刀山了!
就在这时,巨石上的凤叶,缓缓坐起了身。
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那点白芒不再内敛,而是如同冰原上燃起的冷焰,锐利、幽深,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漠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崖下魂飞魄散的三人,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哦?”
凤叶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如同冰锥刺入三人的耳膜,“刚才,好像有人说……要手底下见真章?”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凤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光影,甚至没有强烈的真元波动外泄!只有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律令”意志,骤然降临!
三转律道蛊虫——强锁蛊!发动!
嗡!
虚空仿佛凝固!两道肉眼可见的、由无数细密黑色符文构成的锁链虚影,凭空出现在那两个跟班身周!
锁链出现的刹那,便带着一种“束缚即存在”的绝对规则之力,无视了两人仓促间激发的、聊胜于无的护体光晕,如同无形的巨蟒,瞬间缠绕收紧!
“呃啊——!”
“咔嚓!”
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声瞬间撕裂了崖顶的平静!那锁链上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勒入皮肉!骨骼断裂的脆响令人牙酸!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们被锁链勒破的皮肉中飙射而出!
两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瘫倒在地,身体因剧痛和锁链的束缚而疯狂抽搐、扭曲,却连挣扎都做不到,越是扭动,那符文锁链便缠绕得越紧,骨裂之声不绝于耳,惨叫声也越发高亢绝望!
赵莽毕竟是三转初阶,反应快了一线,在凤叶眼神变化的刹那,他便亡魂大冒,疯狂催动空窍真元,一面土黄色的龟甲状防御光盾瞬间在身前凝成!这是他最强的保命手段!
然而,在凤叶眼中,这光盾如同纸糊!
凤叶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超出了赵莽的理解!
在强锁蛊发动的同时,他空窍内真元如臂使指,瞬间完成了三重催动!
二转蛊虫——功倍蛊!发动!一股奇异的增幅之力瞬间加持于后续蛊虫之上!
三转蛊虫——魔音蛊!发动!无形无质、却直透魂魄的尖锐嘶鸣,如同亿万根淬毒的钢针,无视了土黄光盾的物理防御,狠狠扎向赵莽的脑海!
三转蛊虫——强锁蛊!再次发动!一道比之前粗壮一倍、符文更加密集狰狞的黑色锁链,带着功倍蛊加持的恐怖威能,如同来自九幽的魔蛇,狠狠抽击在赵莽的土黄光盾上!
“砰——咔嚓!”
土黄光盾如同脆弱的琉璃,应声而碎!化为漫天光点!
噗嗤!
狰狞的黑色锁链没有丝毫停滞,带着魔音蛊附加的刺魂魔啸,狠狠缠绕在赵莽壮硕的身躯上!符文瞬间勒入皮肉,筋断骨折的剧痛与脑海中被魔音疯狂搅动的痛苦同时爆发!
“呃——噗!”
赵莽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便被剧痛和魔音冲击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口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
他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破麻袋,魁梧的身躯被锁链死死捆缚,重重砸在坚硬的崖石地面上,溅起一蓬尘土!
他想催动蛊虫反抗,可空窍真元在强锁蛊的禁锢下如同陷入泥潭,脑海中的魔音更是让他神魂欲裂,意识模糊!
所有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规则面前,都成了可笑的螳臂当车!
仅仅一个呼吸!
嚣张跋扈的三人,两个在血泊中凄厉哀嚎,如同待宰的猪羊;一个口鼻喷血,被狰狞锁链捆得像待烤的乳猪,瘫在地上抽搐,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凤叶依旧坐在巨石上,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几只蚂蚁。宇宙大衍体那浩瀚如星海般的底蕴,支撑着这雷霆一击的消耗,如同深渊,深不见底。
就在这时!
“师兄——!!”
一声带着急促喘息和难以言喻惊怒的娇叱,如同穿云裂帛,由远及近!
崖边小径的尽头,三道倩影疾掠而至,当先一人,金裙飞扬,眉心血痣如火,正是凤金煌!
她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花容失色的孙瑶和秦娟。
三人冲上崖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如同炼狱修罗场般的景象:断骨嶙峋、血流如注的哀嚎者,被诡异黑链捆缚、口鼻溢血、生死不知的赵莽,以及……巨石上,那个沐浴着天光、白红衣袂随风轻扬、神情淡漠得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的青年。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冲入鼻腔。
孙瑶和秦娟何曾见过这等残酷场面,吓得小脸煞白,齐齐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骇欲绝。
凤金煌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她看着地上凄惨的三人,又猛地抬头看向巨石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师兄。明媚绝伦的脸庞上,所有的焦急、担忧,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沉的痛楚所取代。那双亮若星辰的丹凤眼,死死盯着凤叶,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