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且慢
远山衔黛,日光映照在石壁上,小径上有薄薄的轻雾,一个人影站在悬崖边上,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且慢,不要想不开啊,这位道友!”
水云是这山间道观三一门的弟子,负责在山间为外人领路,见有人寻短见,立马冲出去,将人给扑倒按住。
此人形貌昳丽,身高八尺有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身着道袍,只不过这袍子似乎做旧掉色了,变成灰色,上面还带着泥沙。
被扑倒之后,道士愣了愣,用一种清冷略带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嗓音说道:“贫道没想轻生。”
“那道友站在悬崖边上是为何?”
“自然是下山。”
水云愣住。
他身后慢慢跟上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中年人李老爷,身穿长袍马褂,带着眼镜,喘着粗气。
另外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是他儿子,叫李慕玄,西裤衬衫,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灰袍道士。
“这不还是轻生吗?”
这悬崖高百米,下方满是碎石。
灰袍道士没有回答,反而沉吟后问道:“当今是哪一年?”
“民国十年。”李慕玄脱口而出。
“天地会反清复明成功了吗?”
“不是明朝,是民国,连清朝都已经亡了,何况明朝?”
李慕玄像看傻子一样盯着灰袍道士。
“这样啊……”
灰袍道士说话奇怪,而且,他的面容有些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水云干脆问起对方的名字。
“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张维清。”
“张……可是龙虎山道长?”
张姓道士,水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龙虎山的道长。
张维清摇摇头,回答道:“不是,贫道没有道场,不过一个普通的云游道人。”
“若是道友想要下山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水云向其发出邀请,让出身后那条小径。
张维清的神志有些不对劲,他不敢将其留在这里。
“那边太慢了。”
张维清喃喃道。
“啊?”
“嗯,我只是在下山之前,来这里看一遍山中景色。”张维清忽然又换了一个口吻。
顺着张维清的目光望去,光芒透过雾障,散发出霞光,群鸟在空中盘旋,发出悦耳悠扬的啼鸣。
张维清的话实在颠倒,让人分不清。
“看风景吗?”
“放心,我神志相当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话已至此,水云只好当其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山客,拱手道:“抱歉,方才以为道友在此地想要轻生,没想到只是想要找一处绝佳的地方欣赏山中美景。”
张维清也拱手示意。
“无碍,你们记得下山路上且慢些,小心危险。”
水云只好收下这不明意味的话,继续带李老爷还有他的儿子李慕玄往山下去。
他们这次见了左门长,李慕玄需要到下院去接受考验,而李老爷则是准备下山回家。
路上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只是水云越回味,越是感觉奇怪。
张维清给他的熟悉感不似作伪,可他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即使说出名字,也没有听过。
而且,他的出现也很蹊跷,山间供外人行走的只有这一条路,按理来说,这位道士不可能他刚刚没有见过。
正在他走到一座壁窟时,身后的李慕玄忽然出言道:“这里怎么一地的碎石,来时的雕像怎地不见了。”
这壁窟中原本有一座雕像,是一个道士,脸面被风蚀得看不清,可水云记得那种体态。
他忽然想起了张维清像谁了,水云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有些不敢相信。
不会吧……
忽然间,听得一阵震动,站立不稳,就在他们的不远处,一处崖壁忽然塌陷,群鸟齐飞,溅落的碎石滚到他们的脚边,整整十秒钟才消退。
整个下山的路被阻断了,滚石还在不停顺着石阶往下,若是刚刚走过去了……
水云三人面面相觑,皆是有些后怕。
“不会,刚刚那人说的危险是指的这个吧。”李慕玄吞咽了口水,完全呆住了。
旋即,他立马意识到能够有这种预知能力的定然不是俗人,他忽然生出一股迷茫。
这人与左门长相比,谁更加厉害?
能预知未来,或许只是巧合呢?
李慕玄咬了咬牙,他突然想回头去问问。
李慕玄挣扎着起身,手脚并用,往上跑去。
水云喊了一声。
他其实也想要问问张维清到底怎么回事。
像算准山体坍塌这种事,在他们圈子中,也有能人,但这雕像的事情,他实在弄不明白。
总不可能,之前一直是张维清藏在雕像中吧?
李老爷已经力竭,跟在最后。
不过,等他们到那里时,只能看到悬崖空空荡荡,他们忽然回忆起了张维清的话。
“自然是下山。”
“那太慢了。”
往悬崖走去,低头往下看,雾气遮住视线,什么也看不清了。
水云严肃地说道:“二位,既然山道暂时断了,那么就先随我到山上去,我也正好向师傅禀报一下此事。”
山上的道观中,也能感受到震动,左门长,左若童亲自出了大门,想到刚刚水云才带着李家父子下山,心中起了担忧。
他如飞一般往山下奔去。
待见到水云三人的身影才安心下来。
“师……师傅,刚刚……”
水云见到左若童,便将刚刚发生的事情都仔细地说了一遍。
左若童的神情严肃,听到水云对那人身份的猜测,提到雕像的时候,左若童也难免沉思。
“那雕像是前清便存在的,具体年岁我也不清楚,总之,有我之时,这壁窟中的雕像便一直存在,至于其中有可能藏了一人……
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你们暂且不要声张,待我之后探查一番。”
左若童对着三人说道。
他们自然点头称是。
“如今,先让师兄弟们把拦在山路上的碎石泥土给清理干净再谈其他。”
唯有李慕玄在踏在上山石阶时,回头看了一眼左若童的背影,神情复杂,嘴唇翕动,想要说着什么。
片刻后,他还是继续往山上走去。
那地方那么高,或许已经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