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身份晋级·缄默背后是更多的声音
在克雷伊登市,永恒之火教派并没有实质意义上的神殿建筑。
好在他们有办事处一般的临时住址,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受到市镇厅的管辖。
当然,只要不是蠢货,且谨守相应的言行,市镇厅就不会去找你的麻烦,所以,将临时住址视为己方教派的神殿所在,也无不可。
此刻已是黄昏,集市上的火热逐渐熄灭,距离宵禁还有一些时间,沙利多跟随着自己的导师,即鲁伯·海恩斯的身后。
他们行走在昏沉的大道上,又穿过阴暗的小巷,直至某个死胡同的尽头,年迈的老人这才停下自己的脚步。
沙利多左右打量,他观察得很清楚,这里潮湿寒冷的不像话,且有刺鼻难闻的气味,就算是强壮的年轻人,待得久了,也有罹患痹症或者呼吸道感染的风险。
所以,他下意识的认为这里不可能是永恒之火教派的休息地。
然而……
“我们到了。”
鲁伯·海恩斯侧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学徒,目光平淡,语气没有波澜。
然后,老人轻轻敲了敲一旁的墙壁。
不消一会儿,沙利多就惊讶发现,那竟然是一道木门,隐藏在阴影当中,与潮湿斑驳的灰色墙皮混为一体,几乎看不出差别。
只见门扉打开了一道细缝,有温馨的暖流挤出,还伴随一股香草的气息,沙利多的心情为之一酥。
同时间,他从细缝中窥视到了一个戴着兜帽、隐蔽双眉、个头并没有自己高的陌生人。
对方躲于门后,只有左肩一侧暴露于门缝之中。
此人似乎想询问来者是谁,然而,当鲁伯刻意咳嗽一声后,便立即改口道:
“海恩斯长老,您回来了。”
陌生人声色中性,语气非常恭敬,说话的同时垂首抚胸,似乎是永恒之火教派的某种礼仪。
“辛苦你了,法伊。”
鲁伯·海恩斯的语气有些许的转变,沙利多能够明显听出老人的情绪特征,那不仅仅是熟稔,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对此,法伊似乎习以为常,不做言语,在彻底打开门扉的时候,这才注意到老人的背后还有一个红发青年的存在。
一瞬间,法伊的目光有些呆滞,可又很快恢复平静。
“这是我新收的孩子,你可称呼他为沙利多。”鲁伯·海恩斯侧身介绍道。
“向你致意,我的兄弟。”与面对老人不同,法伊只是抚胸见礼,并未垂首。
依样画葫芦,沙利多心里虽然有些别扭,却也能平静应对:“我亦是如此,向你致意,我的兄弟。”
在同一个教派内,教友之间可以用“兄弟姊妹”相称,这在故土世界的信仰风俗中就有类似说法,沙利多虽然不太适应,却也能做到入乡随俗。
自从老头收摊,结束今日传教以后,其便询问沙利多是否有住处?
显然,在这方面完全不需要撒谎,所以,红发佬就说有。
当然,他很快就补上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大意是说行李包裹什么的都放在旅馆之中(假的),房费也都没有进行结算(真的)。
沙利多之所以这样讲,是他预感到自己认的便宜老师,有可能会在今日,就把自己带到永恒之火的教派驻扎地去。
然而在他心里,老头这个传销分子的帽子可还没有摘去,沙利多自然不会全心全意的相信对方。
但是,后面的一个意外让沙利多改变了主意——
他看到了杰洛特和作为第七巡逻队的乔尔丹,也就是那个背着鲁特琴的家伙。
再次见面,对方的诧异之色并不比沙利多少。
杰洛特是因为委托事宜,一路寻访之下,阴差阳错的就找到了乔尔丹的身上,而年轻的音乐级巡逻兵不仅没有拒绝帮助,还挺陶醉这种意外的冒险。
得益于此,杰洛特就获得了不少关于诡屋问题的情报,而他接下来的打算,便是做一些准备,等适当时刻,在正式动手。
知晓了对方的经历以后,沙利多也慷慨的介绍了他的事情,顺带还把鲁伯·海恩斯引荐给对方认识。
在这个过程中,鲁伯老人的表情十分有趣。
比如,当他看到面前背着剑的白发兽眼男时,就流露出了对于猎魔人的蔑视。
而在知晓乔尔丹的身份不仅仅是士兵,还有着非常风趣的口才时,老人又表现出了恰当好处的和蔼与善意。
当然,更重要的过程,是沙利多讲明了自己有可能会在老人那里借宿一晚,同时,红毛还在鲁伯·海恩斯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我和猎魔人与第七巡逻队都很熟悉——的种子。
这是第一层保险,可能…没什么意义。
至于第二层……是的,当然有第二层,沙利多又不是愣头青,异界本土住民他有几个是能真心相信的?
目前一个也没有啊!
就算是有着救命之恩的第七巡逻队和杰洛特,认识时间也不到一天,怎么可能做到肝胆相照呢?
所以第二层保险,就落在了旅店老板那里,不!或许是说本地法律身上。
前面不是说了吗?他的住宿费还没有结算。
这意味着一旦自己失踪,沙利多就会陷入欠账不还的纠纷当中,而旅店老板是可以向市镇厅反应这个问题的,也可以请相应机关做主裁定。
这个制度,沙利多是从提奥多尔的口中知道的,别看他们加起来就喝了几顿酒,这当中的不少话题对于异界新人来说,那可是干货满满。
其中就包括了克雷伊登的某些法律条文,如果有谁在财务纠纷中欠钱不交,其作为主要犯事人难辞其咎。
不管他有何等充足的理由,必然会享受到几天的牢狱之灾,同时酷刑也少不了。
这不仅是教训,也是对外的警告……
因为这事关克雷伊登市的税收工作,哪怕平民的当月工资只有一枚铜子,税收官也要按照规定,刮下相应比例的粉末下来。
当然,这个规定最有趣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它的附属条文上面。
其中,有一条的大意是这样说的,如果欠账之举是在第三方的“阻挠”下形成的,则第三方相关人员要担负连带责任,连带责任可以独立计算,情节严重者,揪出主要责任人,承担所有损失,这几乎能让任何商人倾家荡产。
更重要的,他们还要遭受相对应的额外罚款,这份罚款会被市镇厅所接收,并用于城市建设。
另外,“阻挠”的概念相当宽泛,且又做了附属说明——
例如,当A欠B、B欠C、C欠D、D欠E,且BCDE都没有足够的资金池用于偿还,那就必须等上家还款,方可解除与下家的债务关系。
对此,市镇厅会裁定A的责任是最大的,它间接遏制了CD的还款行为。
所以,A不仅要偿还B的债务,还要承担CDE的全部损失。
你可以说这是公正的审判,也可以认为是吸血的陷阱。
但不管是哪一种,有的人会感恩戴德,有的人会痛哭流涕,而市镇厅一定不亏,它也会动用军事力量来保证法律条文能够畅然通行。
基于以上种种解释,沙利多的安全性就得到了某种变异般的保障。
如果他被永恒之火绑架,从而造成无法支付房费的行为,那么,这个教派在本地的声名就会有所损失。
当然,沙利多始终觉得,自己缺少对于永恒之火教派的了解,所以,他对于自己的第二层保险尚不能达到完全放心的地步。
于是,他还有第三层保险,一种…不知道是否要细心经营的保险。
那就是沙利多偶然意识到,这个城市当中,存在着比人类还要恐怖的群体。
这支群体经由全语者徽印的能力,才得以发现。
在早上逛街的过程中,沙利多不仅积累到了人文风光,也听到了大量老鼠、蟑螂以及节肢生物们的心声,以及更多极为混乱的生物躁动。
而在这诸多的声音当中,有一股声音最为协调,它汇聚成两个字,那就是……
饥饿。
这股声音非常得巧妙,也不密集,极为分散,不像其他声音呈现地盘式的划分,以至于哪哪都有,嗡得人脑瓜疼。
也正因为如此,沙利多总能顺着这种饥饿的呢喃,在隐秘的角落里,发现一两起“谋杀事件”。
显然,这些事件与人无关,却也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不……
他看到飞蛾在蛛网上哀嚎;
野猫在老鼠的尸体上撕咬;
一条千足虫顺着窗缝往里爬;
几只蝙蝠打着呼噜,倒挂在无人打扰的阴影之中……
这些存在,任一择选,都不是人类的对手。
可是,若有机会让它们抱团,并赋予无障碍的交流渠道。
那么,在骇人的数量与形象之下,这并非不能成为天灾。
而有可能掌握这扇天灾之门的人,又会是谁呢?
沙利多认为,如果自己真的受到了无以挽救的生命威胁,无法用任何方式来和平解决,能够推开这扇危险门扉的人,大概率就是自己。
是的,这是一种不人道的做法,也是一种无法评估安全性质的行为,沙利多本人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然而,非常考验心性的是,眼前的这个世界并不是自己的故土,从国家乃至星球,从人文乃至血统,里外上下都不是。
这是非常彻底的陌生。
有过社会经历的人都知道,从乡村到城市打拼,人的心理难免忐忑,那是对于陌生环境的不熟悉。
而从故国到异邦打拼,个中的心理尤甚,你还要担心是否会被迫害、是否存在生命威胁。
至于跨过太空,前往外星球打拼……
这招聘广告有人信吗?那边有咱家的大使馆吗?
听上去或许逗闷,但核心问题也非常明显——
我有必要融入你吗?
你有必要包容我吗?
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站在个人的角度上,我凭什么相信你?
又凭什么认为…你可以相信我?
难不成,大家谁也别相信,我算计你,你伤害我,然后砍来砍去,没事找事般的迎接大结局?
无不无聊啊?
是的,这些疑问就是沙利多的迷惘之一。
即使都有双手双脚一个脑袋,他也认为自己是个外星人,是比老外还要外的异域过客。
所以本心深处,他并不想待在这个世界。
就算能使用魔法,自己也能与生命沟通。
但是,当新鲜劲过去以后,自己更为怀恋的还是手机、电脑、互联网,你就是拿火球术来,我也不换啊!
可事实处境摆在眼前,沙利多又能怎么办呢?
他必须学会生存,不仅是技巧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他必须说服自己,要因地制宜的改变姿态。
这意味着,从故土那里养成的处世准则,在这个世界不见得有效。
也不要过于奉承曾经接触到的知识,因为环境已变,那么基本物理常数能不能继续使用,也是有待观测的事情。
当然,比起以上这些,沙利多更需要适应并习惯这片土地的社会法则。
其中之一,就是如何面对杀戮行为。
这是和平国度下,普通人极难接触到的事件。
纵使天天收看新闻,官方也不会将惨绝人寰的场面尽数展出。
就算有文字的力量,若没有见仁见智的共鸣,也只能让人无动于衷,或作为调侃的谈资。
于是,如果不能醒悟后果、正视内心,那些打打杀杀的纷争就容易被吹嘘所笼罩、被冰凉的数字所概括。
也容易养成虚荣式的向往,和玩笑般的无所谓。
并认为这才是豪杰的手段、英雄的标杆,以及天外来客的权力。
作为成年人,沙利多已经从率性妄为的少年时代毕业,他的生存内核,也就是原则底线,在二十多年的处世打磨中逐渐走向圆滑。
可以说只要不违背底线,你既可以让他高举“德智体美劳”的大旗,也可以让他在“典孝乐急蚌麻赢”的世界里七进七出。
这是因为他醒悟到了“游戏规则”的内涵。
当然,除了那些经由岁月所培养起来的成熟。
理应抗争、也应该抗争的生存底线,的确需要在新的世界里重新建立。
翻译过来,就是要更新对于游戏规则的理解,并适当保留上一款游戏的使用经验。
而在诸多的新理解当中,有一个是沙利多必须要审视清楚的。
那就是当杀戮不得不开启的时候,应该建立在什么样的条件之上?
这个条件非常重要,是确立如何生存的标杆之一,也是穿越以后,经由新世界所赋予的一项重新做人的选择。
更可以用一个问题来概括这道选择的走向,那就是——
以一人之性命,节制千万之康安,可行否?该行否?
沙利多不知,至少现在不知,他只是一个俗人,走一步看一步的俗人,也是一个在陌生环境下,无法自保的可怜人。
所以,他确实需要荒唐的力量、一些禁忌的力量。
当然,他也会尽量安稳自己的内心,不因恐慌与迷惘、不因孤单与落寞——不因这些负面情绪而爆发毁灭一切的念头。
毕竟,生存不仅仅是对物质的追索,某些时候,心灵的释然比一切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