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应庸往事
黑暗、冰冷、重压、死寂。
应庸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如同他此刻正被黑海吞噬的躯体。肋部的灼痛已变得迟钝,匿迹引擎的沉寂让他仿佛回到了那个还未曾拥有这一切的遥远过去……那个自己还只是个普通的研究员,那个一号宇宙还未曾湮灭的年代。
下坠。
无止境地下坠。
周围的白骨渐渐变得稀疏,海水愈发幽暗深邃。那层沉郁的暗蓝色从深处透上来,如同亘古冰层中封存的磷光,诡异地照亮了下沉之路。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本不该存在于这片人造领域的东西,那些早已湮灭于虚空中的记忆,那些被死冥一同抹去的过往……如同海市蜃楼般,在幽暗的海水中浮现。
最初只是些记忆碎片:
那是一间狭窄的维修舱室,恒温系统故障导致的冷凝水顺着管线滴落,在地上积成浅浅的水洼。应庸蜷在设备舱的夹缝里,手指被机油染得漆黑,正将一根断开的能量导管重新熔接。那时他还不叫应庸,档案上的名字是庸,隶属于第七科研基地的机械维护组。
舱室的隔音很差,隔壁传来庆祝的喧哗。赵锐风的团队刚刚完成了第三次瞬恒战术引擎的模拟测试,所有人都说,那位年轻的首席科学家如果真把这玩意造出来,那他便是离神最近的人。
庸没有参与庆祝,因为他手里的活儿还没干完。
第二个碎片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站在遇袭的实验室门外。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赵锐风负责的研究区,因为一台精密的放射性仪器出了故障,而维护仪器的机器人全被死冥的爪牙给报销了。
门开了。
赵锐风比传闻中更年轻,眼镜片上倒映着全息投影的复杂数据,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维修工,而是在看一个无畏的勇士。
“你不怕死?”
“当然怕啊。”
庸回答。
“但仪器重启需要四十八小时,如果因此实验数据没有保存下来,那之前的努力就全都完了。”
赵锐风笑了,那个笑容在记忆里格外清晰,像是被海水浸泡后愈发鲜明的印记。
“留下来,我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
第三个记忆碎片所处的位置最深,颜色也最暗。那是某个夜晚,庸从医疗舱醒来,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摸了摸后脑试图回想,维修时他发现辐射仪器被安装了定时炸弹,剧烈的爆炸后自己应该已经支离破碎了……
赵锐风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份医疗检查报告。
“你的细胞再生速度是正常人的几十倍。”
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只有他们二人能分享的秘密。
庸一言未发,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久前还在维修舱里沾满机油。
“从今天起,你叫应庸!”
赵锐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适应的应,平庸的庸。这个名字会出现在瞬恒项目的参与人员名单里,先从最基本的实验室助手做起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
赵锐风的目光穿过他,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一个被死亡拒绝的人,究竟能走多远。”
他脑海中的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连贯,逐渐汇聚成完整的场景,随后他看到了那个最不愿回想的瞬间。
一号宇宙……
虚空中,这广袤无垠的,孕育了他们所有人的宇宙,如同一颗被攥紧的水晶球,其内部无数星河的光点依然璀璨。而死冥却为了追寻什么所谓的真实,用行星般大小的以太相位引擎引爆了一号宇宙。
但应庸知道,他和赵锐风活了下来,在灾难到来的最后一刻,瞬恒战术引擎开启时空隧道将他们送入了零号宇宙,他们重振旗鼓后结识了新的同伴,组建了新的团队,赵锐风,应庸,温浩添,夏探秋,硕神,初见光清,他们个个都是赫赫有名的科学家,在这几十年内一次次击退了死冥的入侵,没有让这恶人引爆零号宇宙的计谋得逞,后来又被评为本世纪贡献最大的六位科学家,得到了这次去昆普星科研旅行的机会……
在幽暗的海水深处,在那些惨白骨礁的更下方,有一点微光正在亮起。不是匿迹引擎的幽蓝,不是泰坦舰炮的炽白,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金色光芒,如同某个遥远星系的黄昏。
“这……是幻觉吧。”
应庸喃喃道,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光芒中,一只手伸向了他。
应庸模糊的视线试图聚焦。那只手的主人逐渐从光芒中显形,是温浩添,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药理学专家。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色研究员制服,袖口还沾着不知哪次实验留下的烧灼痕迹。
“应庸。”
温浩添的声音穿透黑海的重压,温和而清晰。
“别停在这儿,上面的战局还需要你。”
应庸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涌入的海水堵住了他的喉咙。
又一只手从光芒中伸出。
这一次是夏探秋,嘴角带着那标志性的、略带戏谑的笑意,他是温浩添的得力助手,同时也是著名的理论物理学家,一个注重细节的谨慎者,每次战斗,最先发现敌人弱点的永远是他。
“庸啊,方舟一把你关起来,我们在外面可急坏了。”
夏探秋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轻松,但也充斥着关切。
“不过我们知道,这点小场面是困不住你的。”
应庸的眼眶有些发酸。
第三只手……还有第四只手。
硕神立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山,那张常年不见波澜的脸依旧读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打磨的手,粗粝、厚实,骨节分明,此刻正稳稳握住应庸的手腕。
他没有开口,但从掌心传来的热度,指节间不容抗拒的力度,比世间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周围的喧嚣仿佛被这道无声的身影隔绝在外,只剩下这沉默的、沉甸甸的抚慰,顺着血脉,一点点渡进对方的身体里。
初见光清,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是个搞天文学的天才,此刻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学生,似乎眼前的阴霾都不曾存在,大家的科研旅行也不过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星际旅行。
“应哥,快起来!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把上衫奇袭队那群家伙揍趴下吗?”
应庸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与黑海冰冷的海水混在一起。
四双手,四种温度,从四个方向拉住了他,然后第五双手也出现了。
在这死海深处,那些本应在昆普星战斗的同伴们……景象为何如此清晰?他看到了六大科学家的另外五人,就站在不远处向他伸出了手,等等……竟然还有着第六个人……
那是他此刻最想见到、也最不敢见到的人……
赵锐风身后,居然走来了年轻时的自己。
光芒之中,年轻的庸站在那里,比应庸记忆中年轻时的自己更加青涩。他的工作服上还沾着机油,眼神里带着那种尚未被岁月打磨的茫然。
赵锐风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年轻庸的肩上,像是在引导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你看。”
赵锐风的声音穿透海水,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是未来的你。”
年轻的庸抬起头,目光越过海水的阻隔,看向此刻正在下坠的应庸。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像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却无比熟悉的陌生人。
“我……”
年轻的庸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不太明白。他们说,我会变成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事实。
“可你看起来……很累。”
应庸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的只有气泡。他想说自己不累,想说这一切都值得,但那些话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锐风替他说了:
“当然会累,因为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锐风低下头来,看着年轻的庸,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歉意。
“你还记得我那天晚上问你什么吗?”
年轻的“庸”点点头:
“你问我,想不想知道一个被死亡拒绝的人能走多远。”
“那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年轻的“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应庸。
“有答案了……”
“不,还没有答案。”
赵锐风笑了,那个笑容和应庸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温和,深邃,仿佛藏着整个宇宙的秘密。
“一切还没有结束呢。”
他转向应庸,目光穿透了时间的阻隔,与此刻这个满身伤痕、被黑海吞噬的人对视。
“所以你不能停在这儿,应庸。”
锐风叫的是“应庸”而不是“庸”。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年轻的“庸”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那只手比应庸记忆中更干净,指尖没有老茧,没有经年累月留下的伤痕。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他说,目光坦诚得近乎透明。
“但如果是我……如果是我走到你这一步,我一定不希望现在就结束。”
应庸看着那只手,那是自己三十年前的手,那时的他还没拥有过太多东西、也没失去过太多东西。须臾间黯然神伤,他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
然而就在这一刻,剧烈的震颤从应庸掌心爆发,他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剧烈颤动,仿佛要刺破三十年的光阴,看清那个年轻的自己。
那只记忆中的手,骨节分明,尚未握过太多东西,在触碰到自己伤痕累累的右手时,于黑暗的深海中产生了某种共振,这是当下与过往碰撞,记忆与肉身重逢。
梦境中的应庸只是简单伸出了手,而现实里的应庸则是挥出了拳头。
不是攻击,不是反抗,只是身体未通过大脑的本能反应,在意识沉睡时,肉身替那个未能如愿的年轻人,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拳洞穿了身下的礁石,洞穿了黑海沉积了无数年的骨白色地层。
轰——
裂缝如蛛网般蔓延,随即附近地层尽数塌陷。
应庸的身体随着碎裂的礁石一同坠落,冰冷的海水在身后咆哮着追赶,却在一道无形的屏障前戛然而止。他摔在柔软的沙地上,肺部的海水被这一震荡咳了出来,意识在剧痛中挣扎着苏醒。
他睁开眼。
没有海水。
头顶三丈之处,黑海的咸水被一道透明的屏障完全阻隔,如同倒悬的天空。那些惨白的骨礁、幽暗的深海、还有那些刚刚浮现的记忆幻象,全都被隔绝在上方,只剩下幽蓝色的光芒透过海水渗下来,在这个巨大的空洞中投下摇曳的光纹。
应庸撑着身体坐起,咳出最后一口海水,这才注意到自己所在的地方。
沙。
无尽的沙。
细腻的、近乎纯白的沙,铺满了这个巨大空洞的整个底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中。没有风,却有一层薄薄的微光从沙粒本身散发出来,将这片地下世界映照得如同月下的海滩。
然后他看见了,在距离自己约莫二十丈远的地方,在沙地的中央侧卧着一个巨大的骷髅……那不是人类的骷髅。
仅凭目测,这具骷髅从头顶到尾椎的长度就超过了二十米。如果它能站立起来,头顶几乎能触到那道隔绝海水的屏障。骨骼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在沙地的微光中泛着古老而沉重的光泽。肋骨如同巨大的拱门,一根根弯曲着指向天空,其中几根已经断裂,断口处有细密的裂纹蔓延开来。脊椎的每一节都大得足以容纳一个人躺卧,而头颅则侧埋在沙中,只能看见半个颅骨,眼眶深陷如同两个幽深的洞穴,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在死亡到来的瞬间还在诉说着什么。
“你这家伙,就藏在里面吧。”
应庸缓缓站起身,虽然匿迹引擎已经沉寂,身体状况也几乎到了极限,但只要打败死海领域的创造者方舟一,一切都将迎来转机。
沙地微微震颤,暗金色的骨骼在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空洞的眼眶如同一对深不见底的井,正对着应庸的方向,须臾,那对眼眶便亮起了光。
幽绿色的光,如同深海某种古老生物的眼睛,从骷髅深邃的眼窝中透出来。紧接着,骨骼之间传来沉闷的摩擦声,那具躺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骷髅,缓缓地动了。
“你……”
一个声音从骷髅内部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你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是方舟一的声音,此刻这个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透出一种被窥见秘密的惊愕。他藏在这具远古巨兽的遗骸中,藏在这片被黑海埋葬了无数年的地底空洞里,本该是绝对安全的。没有人能突破死海领域的压制,没有人能在那片幻象的侵蚀中保持清醒,更没有人能一拳打穿沉积了无数年的骨白色地层,但应庸竟然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你藏得确实很深。”
应庸的声音沙哑,带着海水侵蚀后的粗粝,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但记忆碎片阴错阳差地把我引导到这里,或许我命不该绝吧。”
方舟一沉默了一瞬,欲言又止。
应庸的目光越过骷髅,仿佛在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拳头缓缓攥紧。
“那些拉住我的手,不是让我停下的理由……是让我必须回去的理由!”
骷髅的眼眶中,幽绿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方舟一依旧沉默没有回答,但下一秒……
暗金色的骨骼发出沉闷的轰鸣,那具二十余米长的遗骸开始从沙地中爬起。沙粒从肋骨间簌簌落下,巨大的脊椎一节节抬起,头颅从沙中拔出,露出完整的颅骨——那是一个地球人从未见过的生物形态,狭长的吻部,密集的牙齿,眼眶斜向上方挑起,像是某种远古的掠食者。
骷髅的膝骨开始弯曲,在深海般的寂静中发出第一声沉闷的轰鸣。接着是髋骨、脊骨、肋笼……暗金色的骨节一节一节地拔高,期间不断抖落着沉积万年的海尘,在那道隔绝海水的屏障前缓缓拔起。骨节摩擦的声音如同旧日的钟鸣,在幽蓝光纹中荡开层层涟漪。它越升越高,直到头顶几乎触到那道隔绝海水的屏障,幽蓝的光纹在它颅骨上投下流动的阴影。而后又漠然地低下头,眼眶里幽绿的光芒如两口深井,对准了地面上那个渺小的人。
然后它猛然提起右臂,那臂骨粗壮如千年古柏,前臂与上臂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铰合在一起,末端的拳头约有两丈见方,五根指骨的每一根都比人的躯干更粗。拳头骤然落下,空气被挤压出尖锐的爆裂声,那巨大的骨拳像一颗坠落的小行星,朝着应庸的头顶砸来。
风压先一步抵达,掀起应庸的衣袂与发丝,幽蓝的屏障光芒在眼底碎成无数跳动的光点。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骨拳,看着那道遮蔽了整个视野的阴影,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那些幻象:温浩添沉默的眼神,夏探秋戏谑的笑意,硕神掌心传来的温度,初见光清没心没肺的笑容,还有赵锐风那句“你还欠我一个答案”,以及三十年前的自己伸出的手。
他们都在等着应庸回去!!!
于是乎应庸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精神力沉入体内。那里,匿迹战术引擎的核心已经沉寂,如同冷却的恒星,似乎再也发不出一丝光亮。但他又突然察觉到,在那冰冷的核心深处,还有着一丝微弱的光——那是他这三十年来,一次次死里逃生后留下的余温。
“我知道你还在……”
应庸喃喃道:
“你会陪我走完这一程的。”
匿迹宝石没有回应,但应庸的右臂上,幽蓝色的纹路已然开始浮现。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从他肩胛处蔓延开来,沿着二头肌、前臂、手腕,一直延伸到指节。它们闪烁着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只手的形状。那只手曾经沾满机油,曾经熔接过断裂的零件,曾经在无数个赶工的深夜里操控着工具,也曾经在不久前的幻象中,被六双手紧紧握住。
上方,巨大的骨拳已近在咫尺,应庸决定用自己的肉身挥拳,匿迹战术引擎已经无法成型了,但那些幽蓝色的匿迹纹路仍会强化应庸的肉身。
不是格挡也不是闪避,只是简单的出拳迎上去。就像他三十年前在维修舱里熔接那些复杂的零件一样,就像他在实验室外接受赵锐风的临危受命那样,简单的迎上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幽蓝色的光芒从他拳头上炸开,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两米大的骨拳与应庸的拳头在空气中相遇。巨大的体型差距让这场对抗看起来如同螳臂当车,但接触的瞬间骨骼碎裂的脆响从碰撞点炸开……
裂缝从应庸的拳面蔓延开来,它们沿着骨拳的指节向上攀爬,如同活物般迅速扩散。一道、两道、十道、百道、千道、万道、无数道……暗金色的骨面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在下一个瞬间轰然炸裂。
那只两米见方的骨拳在触碰到应庸挥出的拳头时,就如同碰上石头的玻璃杯般轻易地碎了,从指骨开始,到掌骨,再到腕部,暗金色的骨骼碎成漫天磷火,如一场逆飞的雪。
应庸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右臂上的幽蓝色纹路逐渐暗淡下去。他站在漫天的骨屑中,站在那道巨大阴影的笼罩下,抬头看向那具骷髅空洞的眼眶。骨屑落在肩头落在他眉间,他却纹丝不动。
“这一拳……”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如同穿透了整个黑海。
“是替三十年前那个甚至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的人打的!”
那只失去骨拳的右臂在空中停滞了一瞬,失衡的身躯让暗金色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尊骷髅向后踉跄了一步,巨大的脚掌在沙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背脊猛地撞上那道隔绝海水的屏障。
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屏障上幽蓝的光纹骤然明亮了一下,又缓缓暗下去。上方的黑海掀起巨大的漩涡,海水咆哮着撞击那道透明的墙壁,却始终无法突破。只有幽蓝色的光透过海水渗下来,在漫天飞舞的骨屑中,投下斑驳摇曳的光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