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津卫
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
鼓楼、大街、天津站;西开、租界、望海楼。
天津时调,京韵大鼓,相声快板。
德聚号的狗不理包子,耳朵眼儿胡同的炸糕,桂发祥的麻花儿。
时髦女郎旗袍下白花花的大腿,九国洋人五颜六色的毛发,伴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咏调,被津口人就着海河螃蟹一口送入腹中。
“路边的茶楼人影错落,街上传来了三声吆喝。人前摇扇、醒木拍桌,各位客官你细听分说....”
.........
“这就是天津吗?”宏显大呼小叫地惊叹着,如豆的小眼珠子里满是惊奇。
陆瓘也停下了脚步,扫视着周围。
耀眼的日光下,水泥路、电线杆,富丽堂皇的楼房高低错落,高高竖起印刷精美的广告牌下是正在轨道上通行的电车,周围骑着洋车、驾着马车的人汇在一起,熙熙攘攘,而后又同拉着黄包车的人力车夫擦肩而过。
门楼下身穿制服的交警在指挥着交通,见这两个道士愣在原地妨碍交通连声催促。
陆瓘二人这才回过神来,往天津城里走去。
此时离当日太行山剿匪已然过了五日,他们终于抵达了这直隶省会——天津。
“怪不得这一路上不停地有人在讲,说南有上海,北有天津。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繁华的地方,师弟啊师弟,你说你我之前在山上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啊!那刘得水不跟我们一起进城当真是亏大了!”宏显一脸痛惜模样。
瞧见这天津城的浩繁,再一回想华山之上的清冷凋敝,他只觉得自己先前的二十多年都白活了似的。
“这才是人间呐!”
“刘兄他们宗门就在这直隶,天津城还能来的少了?大都市有大都市的繁华盛景,山上亦有山上的清闲自在。”陆瓘虽然这么讲道,但心中还是为之一惊。
哪怕是对比后世的三四线小城市,如今的天津城也毫不逊色,要知道,如今方才是民国啊!
自打那日与刘得水一同剿灭了山上的土匪之后,他们三人便一直结伴而行,半个时辰之前方才分别。
此时离陆家太爷的八十岁寿宴还有三日功夫,刘得水先去与燕武堂的师长门人会合。
而他们则是打算先在这天津城里住下,等寿宴的前一天再登门拜访。
虽说是赴宴,即使来的早了几日,陆家也应该稍作接待。
但陆瓘生性不爱麻烦旁人,宏显师兄也想在天津城里玩上几日,体验体验此处的风土人情,倒是一举两得。
“师弟,我听那刘得水讲,这陆家在天津城里有整整两条街!你说这个陆家到底该多有钱啊,能在这置办下如此大的家业。”宏显的思维跳脱的很,刚刚还在为自己惋惜,如今就思量起来陆家的家业了。
陆瓘自然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摇头失笑。
不过宏显也未继续深追,因为他的注意力有被别的东西给吸引过去了。
“麻花!刚出锅的麻花!”
“包子~热乎乎的包子....”
街道两旁各种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配上面团放入油锅时“滋啦”一声,奏在一起宛如交响曲一般。
宏显鼻子猛吸两口,这香喷喷的味道把他肚里的馋虫给勾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快步上前,也不多言,痛快的拿出钱来。
陆瓘眼神却飘向了别处,只见就在小摊不远的一处墙角里,一名蓬头垢面的小女娃正蹲着,可怜兮兮盯着油锅里炸的正香的麻花,不时地吞口唾沫。
“看啥呢师弟?”宏显手上托着两张油纸慢步走来,见陆瓘眼神望向别处疑问道。
“吃点?”他说着递过去一包麻花。
宏显手里两包吃食,一包是肉包子,一包是麻花,知道自家师弟不吃肉,所以他也没问。
不曾想陆瓘却道,“给我拿俩包子。”
宏显虽然诧异,但想也不想的便把那包包子拿给了陆瓘。
陆瓘接过来朝那小姑娘的方向走去,将手中的包子都递给她。
“叫什么,几岁了?”
他一边示意女娃把包子接过去,一边轻声问道。
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让这女娃娃先是震惊,随后又抢也似的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到。
吃着倒也没忘了陆瓘的问题,“我叫小花,八..咳咳...八岁了。”
吃的太急,被呛了一声。
油纸包里一共六个包子,眨眼便被她消灭了一个,转头便要拿第二个,手一伸白色的包子皮上顿时出现一道黑印。
“慢点吃,不着急,你父母呢?”
“死了,都死了。我爹被大兵给打死了,后来我娘说去找我爹,也不见了,就剩下我一个了。”
女娃回的很快,眼里也没什么悲伤,听得陆瓘却是心里一叹。
“师弟。”
宏显也跟了过来,正好听见这女娃的话,同样叹了一声,拍了拍陆瓘的肩膀。
“怎么不吃了?”见这女娃吃了两个便不吃了,陆瓘问道。
“小二哥他们还没吃,我得给他们留着。”
“小二哥?”陆瓘提着剑的手不禁一紧。
方才为了进城把剑用布给牢牢裹住,外面敲上去同一匹布没什么差别。
这时女孩却突然站了起来,冲着远处挥着手,大声喊着“小二哥,快来!”
不大一会儿,一群穿的破破烂烂,脸上同样脏兮兮的小孩便冲了过来。为首的是名稍微比他们大一点的男孩,想来就是这女娃口中的“小二哥”了。
刚来时,眼神中满是戒备的盯着陆瓘,直到小花和他讲了陆瓘没有恶意,有拿出那袋包子后,这小子方才没那么大的敌意,但还是时时盯着陆瓘二人。
瞧着小花下意识靠近他们的动作,陆瓘握着剑的手也松了几分
四个娃娃正好分四个包子,只是这一直盯着陆瓘二人的“小二哥”到最后一个也没吃到,他竟也不恼。。
“他们没给你留,你不生气?”宏显奇道。
“津门爷们,不计较这些。”小二哥抬头回道,两只眼盯着宏显,倒是一点不怯。
“嘿,倒真有几分脾气,给你了!”宏显听到这话,笑了出来,把手里的麻花送给他。
见这胖道士一脸诚挚,不像是逗自己,小二哥愣了一会方才接过,而后郑重其实的朝陆瓘二人道了个谢,抱拳道。
“敢问两位恩人尊姓大名,来日我王小二定有厚报!”
“行了,没指望你厚报,快吃吧。”宏显没当回事。
但王小二却把手里的麻花给了身后的同伴,又重复了一声,
“敢问两位恩人尊姓大名,来日我王小二定有厚报!”
眼见这小子梗着脖子的穷横模样,宏显倒也不气,回道,
“那你可听好了,我二人乃是一气化三清太清居大赤天仙登太清境玄气所成日神宝君道德天尊混元上帝坐下童子,宏显道长、宏一道长是也!“
“记住了吗?”宏显一脸坏笑的揶揄道。
王小二眼神一转,细想了一下后大声回道,“记住了!”
“真个记住了?”宏显一脸难以置信,他背的这是太上老君的尊号,自己当初也是背了一整天方才记下,这小子难不成过目不忘?
“真的记住了。”王小二话语恳切,言语中满是自信。
这让宏显真个来了兴致,“好好好,你背与我听听。”
“宏显道长、宏一道长。”
听见这回答,宏显顿时愣在原地,陆瓘也是哑然失笑。
但宏显细细一想,“你这倒也不算是错,行了赶紧吃吧爷们。”
王小二这才转过身去和同伴们分起来麻花。
见他们一个个吃的正开心,陆瓘二人也就离开了。
但刚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后面一阵嘈杂声,
“把麻花给我!”
“不给!”
“王小二,上回挨揍是没被揍够是吧?!”
“哼!上次要不是那大个出来帮你,被揍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陆瓘二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伙和王小二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孩已然将他们给团团围住,逼他们交出来手上的事物。
宏显转过身去便要帮王小二把这些人给打跑,但却被陆瓘给止住。
“师兄,要想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与人争食这一课是躲不过的。”
“这才是民国啊...方才的繁华不过是光鲜亮丽的外表罢了,其实底下早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了....”
宏显闻言没多说,只是瞧着表情还是忿忿不平的。
“师兄,你先去找旅店,我去再买点吃食。”
宏显点了点头,刚想起来自己就算是找到旅店,宏一师弟也寻不到自己啊。
但转头望去,宏一师弟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了。
他无奈之下,只能先去找间旅店再做打算。
.......
陆瓘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身走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巷子不长,也就是二十来步。
尽头处有两个青壮汉子,身上穿着一身粗布短打,一个肩上搭着汗巾,都斜靠在墙上。
”呲!“
把火柴扔到地上,两人有滋有味的吸着香烟,对那边打的正欢的两伙小屁孩品头论足。
“别说,那小王八羔子还真像是那么回事,一拳一脚有模有样的。”
“哈哈哈,你倒是真好意思说,不都是被你揍出来的。”
“过去不?小七这伙人还是太废了,回头得好好管教管教了。你说,那小王八羔子也是犟,硬是不肯入了我们要字门,要不是老大说最近不让惹事,我早就废了他了。”
“再等等,吸完这根烟。啧,还是这哈德门有劲,我上回抽那个”老刀牌“,卖那么贵,硬是一点劲都没有!”
“嘿嘿,一早就跟你说了,那些都是娘们烟...”其中一个抽完了烟扔在地上,顺脚一踩,随后又拿着肩上的汗巾抹了抹脸。
刚抹完脸,肩膀突然一沉,一道声音响彻在他身后。
“不好意思,能不能跟你们打听个事儿?”
汗巾男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青年道士正一脸和善的询问道,就是手里拿着一匹布,奇奇怪怪的。
“什么事儿?”他颇为不耐烦的回道,眼睛还一直盯着前边的两伙小孩。
“我想问问你们这个要字门,是什么门派,又在什么地方?”
两人闻言不约而同的回过脸来,冷冷的瞧着面前的道士。
“臭道士,跟你说没事别瞎打听,快滚!不然废了你!”汗巾男恶狠狠的说道。
陆瓘被这么骂了一遭,脸上却还是笑意盈盈。
“两位,还是快些告诉我的为好。”
“嘿,你这道士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滚滚滚!”
另一人气势汹汹的走过来,想把陆瓘给轰走,只是刚一抬手,还没到这道士跟前呢,一道白影闪过,他就感觉自己动不了了。
汗巾男此刻却是冷汗直流,刚刚他看得一清二楚,这道士左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动没动,右手拿着布却好像是闪电一般的朝自己同伙点去。
这身手,绝不是一般人!
反正自己二人是肯定惹不起。
“现在能说了吧?”
“能!”
陆瓘松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汗巾男顿感自己逃过一劫,下意识的又拿起汗巾擦了擦脸,而后为陆瓘解释一番这所谓的“要字门”。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三山五岳,五湖四海,上到庙堂之高,下到市井民间,都可以称之为江湖。
而这江湖上,自古便有“八大门”之说。
这“八大门”指的是江湖之中八大类别的谋生方式,分别是惊、疲、飘、册、风、火、爵、要八门。
这八门的说法各有不一,但都大同小异。
要字门便是江湖八大门的最后一门,讲究的是落魄之道,就是行乞要饭。
凭本事拿走别人的东西,都属于要门,其中又可分为两类,一为善要,一为恶索。
所谓的善要,既是凭嘴要到的,乞讨、化缘、装死、耍蛇、莲花落都是此类。
而恶索相比之下就要险恶的多了,扒窃、抢劫、闷烟无所不用其极。
“那你们这是属于善要还是恶索啊?”陆瓘突然插嘴道。
汗巾男闻言颤颤巍巍的回道,“道爷,我也不敢跟您说假话,这年月,善要根本养活不了人。我们...就是两个都有,但还是善要为主!”
“口说无凭,还是带我去你们门内见识见识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