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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试炼(一)

丝克洛德 查尔斯先森 7435 2024-11-11 14:09

  城东武馆的门,比永圭想象中安静。

  没有叫卖声,没有看客的喧闹,也没有阿伯丁堡竞技场那种金属撞击前的热气。门外只有两盏深色灯笼,白日里未点火,灯笼底下垂着细绳,在风中轻轻晃。

  引路的使者停在门前,伸手一请。

  艾丝走在最前。

  她的紫袍掠过门坎时,银色符文在阴影里暗了一瞬。罗杰跟在后面,脸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只是脚步比平时轻。铁血没有说话,耳朵微微动着。永圭最后进门,手掌从剑柄旁放下,抬眼看向武馆深处。

  里面很空。

  这不是赛雷司之域那种供人喝彩的斗场,也不像亚西之境部落里以火堆围出的战圈。没有高台,没有观众席,没有挂满战利品的墙。只有一方打磨得平整的青砖地,四面木柱沉黑,柱身上有长年留下的掌印与裂痕。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香。

  还有铁、汗、水和旧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地面被擦得很干净,干净到鞋底踩上去时,声音都被压低。武馆中央立着几名贝里亚气功师,他们年纪都不大,衣袍简洁,袖口束紧,没有佩戴多余饰物。

  年轻。

  但不轻。

  他们站在那里,气息往下沉,像水压在井底。外表看不出锋芒,可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很稳。永圭看着他们,想起昨日在朝安街头见过的那些人——这里的强者,不把力量挂在身上给人看。

  帝侯府的使者站到一侧。

  另一名主考官坐在长案后,案上放着卷册、墨笔与一枚刻着帝侯纹记的铜印。

  使者翻开文书,先确认人数,目光扫过商队后方几人,停了一下。「战琴者、沙漠向导、鹰族战士、猩猩族导师——四位的资历已由帝侯府另行核查,不需要切磋。」他合上文书,看向艾丝:「其余人,开始。」

  「第一项试炼。」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荡的武馆里传得很清楚。

  「切磋不论胜负,只看是否有资格进入第二项。」

  罗杰低声道:「说得好听,就是看我们够不够硬。」

  艾丝没有看他。

  「少说话。」

  罗杰闭嘴。

  主考官翻开卷册。

  「第一场,兽族。」

  铁血向前走出一步。

  他的靴底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对面一名年轻气功师走到场中。那人身形不高,眉眼清淡,袖口处绣着细小的雷纹。他没有兵器,只是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有细微蓝白色光芒一闪而过。

  铁血的耳朵立刻压低。

  雷系。

  永圭也察觉到了。

  那不是罗杰释放雷气时那种外放的强烈压迫,而是更细、更密,像藏在空气缝隙里的针。兽族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听觉、嗅觉、皮毛对气流的感知,都能在战斗里给他们带来优势。

  可过于敏锐,也会成为破口。

  雷光一闪。

  没有招呼。

  年轻气功师指尖弹出一线雷气,并不直取铁血胸口,而是打向他耳侧。

  啪!

  青白电弧在空中炸开。

  声音尖得像金针刺进骨缝。

  铁血肩膀一沉,没有退。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手背上浮出细密的豹纹,指甲延长,脊背微微弓起。

  半兽化。

  下一息,他消失在原地。

  不是完全看不见。

  而是太快。

  青砖地上只留下短促一声响,铁血的身影已经斜切到对方侧面。年轻气功师双掌一合,雷气在身前织成细网,网线不大,却精准地封住铁血扑来的方向。

  铁血没有撞上去。

  他脚掌踏地,腰身一扭,整个人像被硬生生折向另一侧。雷网擦过他的肩,空气里传出焦热味。

  第二道雷气紧跟而至。

  这一次打向他的眼前。

  刺目的白光炸开。

  永圭眼皮一跳。

  铁血闭眼。

  他闭眼的同时,身体已经动了。

  左爪贴地扫过,青砖上刮出一串尖声。年轻气功师往后退,雷气顺着脚下散开,试图震乱铁血的步伐。

  铁血不退反进。

  他的速度又快了一截。

  兽族的爆发不讲花巧。一步压近,肩撞,屈膝,手臂从雷光下方穿入。对方掌心雷气刚起,铁血的爪已经停在他的喉前。

  没有落下。

  只是按住。

  武馆里静了半息。

  年轻气功师看着铁血,指尖雷光慢慢散去。他退后半步,点了点头。

  主考官在卷册上落笔。

  铁血收回手,豹纹一点点隐去。他转身回来时,脸上没有胜利的神色,只是耳尖还残留着被雷声刺过后的紧绷。

  罗杰看了他一眼。

  「不错,没被电成焦毛。」

  铁血冷冷道:「你想试?」

  罗杰立刻看向场中。

  「第二场。」主考官道,「气功师。」

  罗杰走出去时,衣袖轻轻一甩。

  他平日里总爱说些让人火大的话,可一旦站到场中,那点散漫就像被风刮掉了。他站得不算端正,肩膀也没有完全放平,却没有人会把他看成普通人。

  对面走出的是另一名评测者。

  那人比先前的雷系气功师年长几岁,眼神沉静,掌心一翻,冰雾、火光、细雷依次在指间闪过。

  罗杰眉毛微抬。

  「三系?」

  评测者道:「你也是。」

  「那就省事了。」

  话音落下,罗杰脚下先结冰。

  冰气沿着青砖蔓延,不快,却厚。评测者指尖一点,同样的冰雾落下,两股寒意在场中相撞,地面发出细微的脆响。

  罗杰右掌一转。

  火焰升起。

  冰面被火光照得发亮,白雾腾空。评测者没有后退,袖中火气推出,两道火焰在半空缠住,热浪撞在木柱上,柱上的旧掌印像被照活了一瞬。

  罗杰笑了一下。

  雷声随即炸开。

  这一次不是试探。

  青白雷光从他肩后窜出,沿着手臂冲向前方。评测者掌心一合,雷气横压,两股雷在中途撞碎,细小电弧四散,打在青砖上,留下焦黑的小点。

  主考官没有喊停。

  评测者也没有。

  罗杰眼底的笑意慢慢收住。

  他开始连续变换气息。左手冰,右手火,雷气藏在步伐之间。他不再用单一气功对撞,而是把三系交替压上。冰封脚步,火逼呼吸,雷断节奏。

  武馆里的空气忽冷忽热。

  永圭站在场边,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一阵发紧,一阵发烫。

  这样的罗杰,和最初在阿伯丁堡时不一样。

  那时他强,却像一柄炫耀锋芒的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能砍开什么。现在他的气仍然张扬,却知道何时收,何时放,何时故意露出破绽让对方靠近。

  评测者让他继续。

  一刻钟。

  两刻钟。

  冰雾在场中散了又聚,火光亮了又熄,雷声一次次压过呼吸。罗杰额角渐渐有汗,嘴角那点笑也没了。他最后一步踏出,左掌冰壁立起,右掌火焰贴着冰壁后方翻过,雷气从脚下窜向侧面。

  评测者抬手,三系同出。

  冰碎。

  火散。

  雷灭。

  武馆重新安静。

  罗杰胸口起伏,盯着对方。

  评测者收手,看了他片刻。

  「你的冰系不稳。」

  罗杰皱眉。

  他嘴唇动了一下。

  可没有反驳。

  因为是真的。

  方才最后一轮,火与雷都能跟上他的意志,只有冰气慢了半拍。那半拍很短,短到普通人看不出来,可对面的评测者看见了。

  罗杰用舌尖抵了抵牙。

  「记下来了?」

  主考官落笔。

  「已记。」

  罗杰回到队伍里时,脸色不太好。

  铁血看他。

  「不错,没被冻成冰雕。」

  罗杰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回嘴。

  艾丝走向场中。

  第三场,武馆变得更安静。

  她站在青砖地上,紫袍垂落,冰金色长发被屋内的微风吹起一缕。对面的考官没有摆出战斗姿态,只是翻看卷册上的记录,抬头看着她。

  「禁术师。」

  艾丝没有否认。

  考官道:「你的禁术不需要测试。」

  罗杰在后面低声道:「这句话听起来更麻烦。」

  潇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艾丝看着考官。

  「那要什么?」

  「展示一次意志磨灭。」

  四个字落下,场中空气像往下沉了一层。

  永圭听见自己的呼吸变轻。

  禁术师在远东不常见。贝里亚人修气,重身、重脉、重内息。乌拉尔人的禁术则更像从意志与灵魂边缘伸出的手。这两种力量很少在同一个武馆里被这样平静地要求展示。

  艾丝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抬起手。

  银色符文从袖口下亮起。

  很淡。

  像夜里薄霜覆上黑石。

  对面的考官退后半步,另有一名气功师走入场中。他没有进攻,只站在指定位置,双手放在身侧。主考官示意开始。

  艾丝指尖微垂。

  武馆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走了一瞬。

  那名气功师的眼神僵住。

  不是昏迷,也不是受伤。

  他仍站着,仍能呼吸,可整个人像被迫停在原地。眼中原本凝聚的气势被一寸寸磨淡,肩膀微沉,掌心刚要提起的气也散了。

  意志磨灭。

  不摧骨,不破甲。

  只让一个人心中的抵抗慢慢失去形状。

  艾丝没有加重。

  她收手。

  那名气功师身体晃了一下,很快站稳。他看向艾丝,眼神里多了一丝戒备,却没有愤怒。

  主考官低头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没有人说通过。

  也没有人说不通过。

  记完之后,主考官只是合上那一页。

  「下一场。」

  艾丝回到队伍中。

  罗杰看了她一眼,这一次没有开玩笑。

  铁血也没有。

  永圭走出去。

  青砖地比想象中凉。

  他站到场中时,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敌意,不是轻视,而是一种更细的审视。像有人拿着刀,不砍人,只是沿着骨节丈量。

  主考官看着卷册。

  「半兽人。剑盾士。医者。」

  他念到最后两个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场边几名考官也抬了抬眼。

  永圭没有说话。

  他把盾扣上左臂,右手没有拔剑,只让手掌自然垂着。

  对面走出一名医者气功师。

  那人年纪不大,面容清瘦,手指很长。衣袖下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淡色气纹,像水流盘绕。他看着永圭,语气平和。

  「不用剑。」

  永圭点头。

  「在战斗中使用医疗术。」

  永圭再次点头。

  对方抬手。

  没有等待。

  一掌已到眼前。

  永圭左臂抬盾。

  砰!

  掌力打在盾面上,不重,却带着一股渗透的力。不是要击碎盾,而是要越过盾,震他的手臂。永圭肩膀下沉,脚跟踩住青砖,硬吃下第一击。

  第二掌接着来。

  第三掌更快。

  对方的步伐像水,贴着盾面转动,掌力一下一下落在不同角度。永圭没有后退太多。他知道这不是比谁力气大,对方要逼他乱,要逼他在连续防守中失去施术的精准。

  左手格挡。

  右手等待。

  盾面震得手臂发麻。

  永圭听见自己的骨节发出细微声响。他没有使用豺狼之力,也没有拔剑。每一次盾面承击,他都借着力道微微转身,把脚步挪出半寸。

  对方忽然变掌为指,点向他肩下。

  气息很细。

  像一根针。

  永圭侧身,用盾沿擦开那一指。

  同时右手抬起。

  水色微光在他指尖浮现。

  不是治愈伤口时那种温润的光,而是更细、更快,像逆流的水线。

  对方第二指已到。

  永圭没有退。

  他用左手盾面硬压住对方手腕,身体贴近半步,右手两指准确点在对方臂弯内侧。

  复流。

  水色微光一闪即没。

  医者气功师的气息乱了半息。

  真的只有半息。

  可半息足够。

  他掌心原本凝成的气功忽然散开,像灯火被风吹偏。永圭的盾已经抵到他胸前,没有撞下去,只停在一寸之外。

  场中静住。

  医者气功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里没有伤。

  可气脉刚才确实被触动了。

  不是切断,不是封死,而是让原本流动的气忽然回卷。那种感觉极短,却很不舒服,像走路时脚下石板突然倒退了一步。

  主考官看着永圭,看了很久。

  其他考官也没有立刻出声。

  永圭放下盾,退后半步。

  医者气功师揉了揉臂弯,目光比刚才深了些。

  主考官终于落笔。

  笔尖在纸上停停写写,比前几场都慢。

  写完后,他抬头问:「你是跟谁学的医疗术?」

  永圭握着盾带的手微微收紧。

  弘一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

  那些夜里的伤口,草药味,失败的施术,自己一遍遍摸索气脉流向时的疼痛,还有父亲看着他时沉默的眼神。

  他开口,声音很稳。

  「没人教,自己摸索的。」

  主考官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像质疑。

  更像是把他重新记住。

  「自己摸索。」

  他重复了一遍,没有评价。

  然后低头,在卷册上又添了一行。

  永圭回到队伍里时,罗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你刚才那一下,挺阴的。」

  永圭看他。

  「是精准。」

  「阴得很精准。」

  铁血冷哼一声。

  「能让对手停下,就是好招。」

  艾丝的目光落在永圭右手上。

  她没有夸他,只淡淡道:「比以前稳。」

  永圭怔了一下。

  然后点头。

  「嗯。」

  这句话很短。

  可他听见时,手臂上的麻意像轻了一些。

  最后,主考官抬眼看向潇义。

  潇义始终站在场边,紫金丝袍垂得整齐,凤冠上的细饰没有半点晃动。他从进武馆开始,就没有走近青砖中央。像一个陪同者,也像一把没有出鞘的长枪。

  主考官问:「阁下不测?」

  潇义微微一笑。

  「我只是陪同。」

  「帝侯府试炼,同行者若进遗迹,也可测。」

  「不需要。」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场中的几名年轻气功师都看向他。

  他们没有挑衅,也没有退缩,只是观察。远东武馆里的人似乎很擅长这件事——不出手,也能让人感觉到手已经按在某处。

  主考官看了潇义一会儿。

  潇义任他看。

  那目光像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半点波纹。

  最后,主考官收回视线。

  「可。」

  罗杰靠近潇义半步,低声问:「为什么不参加?」

  潇义看着场中的青砖。

  「有些事不需要让别人量。」

  罗杰挑了挑眉。

  「怕他们量出来?」

  潇义没有看他。

  「怕他们量不出来,还要多问。」

  罗杰难得安静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话很像潇义。

  也很欠揍。

  武馆里的考官们将卷册一页页合起。主考官拿起铜印,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压下。印泥的红色落在纸上,沉而清楚。

  帝侯使者从旁边走出。

  「第一项试炼,通过。」

  没有人欢呼。

  这里也不是能欢呼的地方。

  可商队众人身上的气息,都在那一刻松了一点。不是放松警惕,而是有些东西终于落地。

  从阿伯丁堡到朝安,他们走了太远。

  那条路没有白走。

  铁血的速度,不再只是兽族血脉里的骄傲。罗杰的三系气功,已经知道自己的裂缝在哪里。艾丝的禁术让远东考官低头记录。永圭站在医者气功师面前,用自己摸出的术法让对方停了半息。

  他们不是刚出发时那支只靠名号和货物撑着的商队了。

  使者收起文书。

  「明日卯时,进遗迹。」

  这一句落下,武馆里刚刚散开的沉静又压了回来。

  艾丝点头。

  「知道了。」

  众人走出武馆时,夕阳正落在城东长街上。

  朝安的屋檐被染成深金色,远处市声仍在,人影从街面上交错而过。武馆门前的石阶微热,白日里吸进去的光还没有完全散尽。

  永圭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武馆内的青砖地。

  里面已经重新安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跟上众人。

  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比进阿伯丁堡那天,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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