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糖果乌托邦
“夕风同学,请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氛围素可以通过哪些载体扩散?”
讲台前,粉笔灰在过分明媚的阳光里匀速沉降,像一场被放慢的细雪,讲台后,夏洛特·阮用指尖推了推无框眼镜,镜片后的温和目光扫过台下。她今天穿着深灰色针织开衫。粉笔在她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点在黑板的化学式上。
“物理载体、符号载体以及情感载体。”被点到名的夕风见夏从后排靠窗的位置上站起身,不假思索答道。
“很完整的答案。”阮老师点了点头,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她转身继续在黑板上补充氛围场的弥散—共振模型。
窗外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和隐约的喝彩声,大概是康德学长在接受欢呼,夕风坐下前,看到坐在最前排的克洛伊·米勒正用笔帽轻轻戳着橡皮,杏粉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显现出绸缎质感,又让他仿佛闻到了棉花糖的香甜气息,前桌的望月彻坐得笔直,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走廊外,风纪委员布伦希德·爱克特贝尔姐姐正走过,金色的双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手里拿着记录板,眉头微蹙,似乎又在为哪个调皮学生的行踪费神。
“厉害厉害。”
同桌西琳.萝丝.库珀小声夸赞他,在课桌底下竖起一个大拇指,瞳孔边缘那圈极淡的银环在阴影中微微一闪。
“小意思。”夕风见夏颇为得意地笑了笑。
下课铃声响起,阮老师合上教案,留下一句“午休后交预习报告”,便抱起书本离开了教室。阳光依旧明媚得有些失真。
“夕风,一起去食堂?”西琳已经迅速收拾好文具,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发现美食的单纯雀跃:“小道消息,A餐区今天有限定草莓芭菲供应,据说评价超高!”
“好啊。”夕风也很好奇每种新品的味道,他和西琳甚至做了一份《圣尤利尔学园饮食综合评鉴指南》,有好事者将其印刷并四处分发,广大师生居然好评如潮。
与西琳并肩走出教室后,两人融入喧闹却有序的放学人流。夕风闻到了走廊里清洁剂和旧书的气味,布伦希德和格蕾正站在楼梯拐角,前者拿着记录板,后者拦住一个试图溜去天台的男生,表情严肃但语气并不严厉:“瓦雷雷同学,午休期间教学楼天台不开放,如果需要安静的氛围进行冥想的话,我推荐你去图书馆。”
夕风经过时,布伦希德姐姐注意到了他,两人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吾之挚友兼同桌哟!”西琳的语气忽然变得戏剧化,茶色马尾随着动作轻扬:“神圣《评鉴指南》的新篇章正亟待吾等书写!草莓芭菲的真理在召唤,已经没有时间沉溺于这平凡的走廊了!”
“喂喂,等等!至少等到出了教学楼再起跑啊!”夕风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感受着劲风刮过脸颊,哭笑不得地喊道。
夕风被西琳拽着一路飞奔,午休时分的校园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同学们的说笑声、脚步声汇成嘈杂却充满生机的背景音。他们穿过中庭,两边栽种的樱花树盛开着浅粉色的云霞,花瓣飘落的速度慢得优雅,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类似糖果的香气。
圣尤利尔学园的食堂是一座宽敞明亮的玻璃建筑,A餐区的第一个窗口前果然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草莓芭菲的展示海报诱人地立在点餐台旁:层层叠叠的雪白奶油、鲜红欲滴的草莓切片、金黄酥脆的荞麦碎,顶端还装饰着一颗完整的、仿佛刚刚采摘下来的草莓,像是童话书里的插画。
“看!就是那个!”西琳眼睛发亮,她紧紧盯着海报,又看看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焦急地跺了跺脚。
“别急,限量五十份,我们排在二十几位,肯定有。”夕风安抚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食堂里的景象吸引:熟识的同学相互打招呼,讨论着课堂趣事和下午的社团活动。布伦希德很快出现在了食堂,眼下她正和帕蒂.萨达薇、格蕾.莫尔特克等几位学生会干部坐在一起,用餐前低声讨论着什么,表情认真。
远处的角落位置,望月彻独自一人坐着,班里除了夕风自己以外,似乎没有同学乐意和这个沉默寡言的“怪人”主动坐一桌。克洛伊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小口吃着简单的三明治,偶尔抬头看向窗外嫩绿色的银杏叶。
“两份草莓芭菲,谢谢!”终于轮到他们,西琳满脸幸福地接过端起餐盘。
拿到手的芭菲和图片一模一样,完美得近乎虚假,夕风用长勺挖下一角送入口中。奶油轻盈甜润,草莓新鲜多汁,荞麦碎提供了恰到好处的酥脆口感和中和甜腻的淡香气息,味道无可挑剔。
“怎么样?”西琳已经吃了一大口,嘴角沾着一点奶油,期待地看着他。
“嗯,很好吃。”夕风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刚才回答的“情感载体”,既然氛围素可以通过情感扩散,那么食物带来的满足和快乐,应该也算是一种情感吧?心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究。
“对吧!《评鉴指南》草莓系甜品篇,可以打四星半!”西琳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飞快记录起来,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某项重要科研任务:“扣掉半分是因为奶油和草莓的比例在第三层略有失衡,奶油略多,不过整体协调度很高……”
夕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好像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时候,他们一起认真地讨论某个问题,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争论或达成一致。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还有谁参与等等却想不起来。记忆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糖霜,让人记不起它原本的滋味。
“下午是阮老师的生化专题和帕卡纳老师的澳洲原住民文化选修,”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后,西琳合上笔记本,利落地收拾好餐盘:“快点,阮老师不喜欢迟到。”
帕卡纳老师……夕风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男老师形象,他总喜欢在课上讲些神奇的传说和民俗,有时候还会带来一些奇怪的植物或石头标本。同学们大多很喜欢他的课,轻松有趣。
回到教室时,阮老师已经站在讲台前。下午的阳光略微西斜,将她的身影拉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她依旧穿着那件针织开衫。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下午我们继续了解氛围场的应用,”阮老师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上次我们讲到,稳定的氛围场可以被具有特定‘倾向性’的环境构建出来,影响其中个体的认知与行为模式。这不仅是理论,在一些古老的文化实践中,比如帕卡纳老师将会讲到的原住民‘梦象’体系,也有类似的体现,只不过原住民们用‘歌谣’和‘行走’来塑造环境。”
她的目光若扫过台下的学生们,继续道:“当然,原住民们不会将其称为‘氛围场’,或许称之为‘土地的脉搏’、‘祖先的呼吸’更贴切。但核心是相通的:通过一系列有意识的行为和符号,对一个空间或一个群体施加持续影响,使结果符合某种预期,比如繁荣、健康,或者仅仅是遵从某种传统。”
“举个更具体的例子,”阮老师转身,用粉笔点了一下“符号载体”这个词:“生活在北澳大利亚的梅尔维尔岛和巴斯斯特岛的提维人(Tiwi),他们的文化中有一个词‘yoi’。根据民族志记录,这个词同时指代舞蹈、为舞蹈而唱的歌曲、歌曲的节奏,以及整个包含舞蹈和歌唱的社交事件。对他们而言,舞蹈、音乐、仪式、社会关系,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共同构成一个强大的‘氛围发生器’。当他们进行‘yoi’时,不仅仅是在娱乐,更是在用身体和声音‘书写’或‘强化’某种社会联结、情感状态,乃至对世界秩序的认知。”
说到此处,阮老师特意打开了澳大利亚的地图投影,与塔斯马尼亚岛相比,这个澳大利亚第二大岛就显得小多了。
“而在昆士兰中部的惠特森迪群岛,”阮玄玉话锋一转,将地理坐标向南移动:“考古学研究表明,大约从三千年前开始,当地的原住民发展出了高度专业化的海洋生计模式,并伴随着社会结构的显著变化。工具变得专门化,新的站点被开辟,资源利用范围扩大……这些物质文化上的变化,很可能也伴随着仪式、歌谣和社会规范的相应调整。可以想象,他们的‘歌之路’必然也反映了从更开放的资源分享,到对特定海域、岛屿资源更有规划、更具‘领域性’利用的转变。他们的舞蹈(yoi)、他们的仪式(如与食物增产相关的库拉马),都在潜移默化中巩固着这种新的社会结构和人与环境的关系。”
“所以,阮老师,”前排那个名叫杰克.格雷厄姆的“问题学生”难得主动举手提问:“您的意思是,这些原住民的仪式和歌舞,就像一种……活的、集体参与的‘氛围编程’?用固定的‘代码’来不断‘刷新’和‘维持’他们想要的现实?”
阮老师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很形象的比喻,但不完全准确。‘编程’暗示了预设和绝对控制。而‘歌之路’的体系更强调互动、调谐和应对。土地、天空、祖先、生灵,都被视为具有能动性的参与者。仪式不是单方面的指令,而是一种对话,一种试图与更大的系统保持和谐共振的努力。例如面对天花瘟疫和欧洲殖民入侵带来的巨大社会文化冲击,威拉祖里人(Wiradjuri)中出现了以舞蹈仪式(waganna)为中心的本土主义运动,试图通过强化与传统神灵巴伊阿米(Baiame)的连接、恢复古老习俗(如穿鼻骨)来应对灾难、重振社群。这正是一种在危机中调整仪式以适应或抵抗剧变的例子。”
她说最后几句话的语气并无变化,但夕风却感到心头莫名一紧。疾病、入侵、裂痕……这些词语与眼前明媚宁静的校园格格不入,却似乎莫名地撬动了他记忆深处某样记不清的东西。他甩甩头,试图集中精力继续听讲。
接下来的文化选修课在另一栋楼。去往教学楼的路上,夕风和西琳再次经过中庭。樱花依旧开得灿烂,西琳特意放慢了脚步。
“真美啊,就像永远不会凋谢一样。”她突然感慨道。
“花总是会谢的。”夕风随口道,他也抬头看去,阳光透过重叠的花瓣,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每一朵花仿佛都处于最绚烂的那一刻。这些樱花树没有任何残缺与虫蛀,校园的园艺工人当真了不起。
“在这里,也许不会哦。”西琳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没准学校的氛围可以帮它们青春常驻呢。”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玛那.瓦雷雷,那个午休时想溜去天台的毛利转学生。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些白色碎末,正蹲在樱花树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撒在树根周围,嘴里还念念有词,神情专注而虔诚。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驻足观望。
“瓦雷雷同学,你在做什么?”一个严肃的声音响起。布伦希德委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眉头微蹙。
瓦雷雷吓了一跳,手里的碎末洒了一些。他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中带着点不好意思:“啊,是布伦希德委员,我在进行一个小小的‘祝福’仪式啦,用马努卡树的木屑,表达对这片土地和这些美丽生命的敬意,希望它们能一直健康繁盛,这是我们家乡的传统哦!”
“校园内禁止私自进行明火或可能破坏环境的行为,”布伦希德看了看那些木屑,语气放缓了些:“不过如果是这种无害的祈福,且事后清理干净的话,可以通融。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马上就弄好!”瓦雷雷连忙摆手,动作麻利地将剩下的木屑撒匀,然后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拭地面上散落的痕迹。
布伦希德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她的巡逻。她经过夕风和西琳身边时,还特意提了一句:“说起来,夕风学弟似乎以前也受过这位奇怪学长的困扰,还真是不容易啊。”
夕风被布伦希德这句话说得一怔。
“以前……也受过困扰?”
在今天之前,他们的确共同完成过很多事情,但不知为何,夕风见夏只能清晰记得两人第一次在霍巴特机场见面时的具体场景。
“好啦好啦,稍后再想也不迟,帕卡纳老师的课可不等人,”西琳及时催促道:“你也不想被哨崖主任带去帮忙清理标本室吧?”
文化选修课的教室位于回廊尽头,帕卡纳老师靠在讲台边缘,手里把玩着一块深褐色的、布满孔洞的石头。他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花衬衫,而是换了一件素净的亚麻布上衣,但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彩色种子和鸟羽穿成的项链,为他随和的笑容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哟,各位冒险家都来啦?”他冲陆续进来的学生们点点头,脸上漾开熟悉的爽朗笑容:“今天咱们不按课本讲,聊点好玩的东西,比如梦。”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单词:DREAMING。粉笔灰簌簌落下。
“在很多澳洲原住民的文化里,‘梦’不是睡着后脑袋里放电影,”帕卡纳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那块石头:“它是一种状态,一个地方,一段持续进行的创造。祖先神灵们在‘梦’中行走、歌唱,于是有了山河湖海,飞禽走兽,还有我们。而我们,通过仪式、歌谣、绘画,还有……”他晃了晃石头,“像这样的‘尤瑞恩加’除了记录歌之路的功能外,还可以作为媒介让我们去触碰、记忆、甚至参与那个‘梦’。”
夕风看着那块石头,那些不规则的孔洞在透过窗棂的光柱下,仿佛组成了某种不断变化的模糊图案。他感到指尖有些发麻,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好像他曾在某个不是教室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并且那东西无比重要。他下意识摸向自己校服外套的内袋——空的。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放着什么,某种外壳透明且微微发烫的……
“夕风同学?”帕卡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看起来你对尤瑞恩加很感兴趣?”
教室里几个同学顺着老师的目光看过来。西琳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啊,是……”夕风回过神,有些仓促地回答道:“只是觉得它的形状很特别,好像藏着很多故事。”
“说得好!”帕卡纳眼睛一亮,将石头举高了些:“每一道纹理,每一个孔洞,都是一段旅程,一个站点,一句唱词。真正的‘尤瑞恩加’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走’的,用来‘唱’的。当你懂得如何‘阅读’它,你就能沿着祖先的足迹,在‘梦’中行走,甚至……”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见那些本来看不见的联系。”
在那之后,帕卡纳用难懂的语言唱了他老家流传的歌之路对应的歌谣,若不是歌词大意被提前标在黑板上,夕风见夏根本听不懂:
嘿——呀——哦——
自蚁冢启程,它如先知的手指探问苍穹。
夕阳憩于其右,拖曳的影子便指向水声潺潺。
循着袋鼠草银绿色的浪痕,向日落安眠的怀抱走去。
复行七步,途经垂泪的磬石,它的哀伤凝作浅洼,倒映着天光。
绕过三株连理的兄弟树,他们的根脉在幽暗的泥土下紧紧相握,诉说千年无声的誓言。
看哪,鹰岩巍然!先灵库拉利曾在此倚靠小憩,投出的长矛没入大地,便有甘泉涌溢,至今潺潺不息。
你可掬饮这清澈的馈赠,但切莫喧哗,此地是蛇祖悠长的梦境,我们只是途经的微风。
待鸸鹋垂颈,以星河为饮,
我便去寻觅南天那颗绯红的、从不眠的星辰。
沙丘之下,隐藏的峡谷悄然张开入口——如大地轻轻吐露的一个秘密。
谷中有野莓,在背光的岩缝里酝酿着山野的蜜意。
但要当心流沙——古老的蜥蜴在此栖居,它看守着沉睡万年的燧石记忆,看护着时光本身的薪火。
歌谣将变,声调亦要流转。
请以沿河部族的语言,问候那株躬身相迎的橡胶树,它的枝条低垂,宛如致以大地最深情的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