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少数几个朱阿夫团外，北非部队的战斗力通常高于本土的后备团，也就是由现任与退役军官和军士混编组成指挥框架后，领导以征召的新入伍士兵为主的团；而低于常备团，也就是由纯现役军官军士组成指挥框架后，领导服过一到两年兵役的士兵为主的团。

　　因此格罗米尔对其部下战斗力不如第95团是有预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认为双方差距已经大到如此程度：今天第12北非团撞得头破血流，明天第95团打得轻描淡写。

　　于是乎，当德内尔淡定地表示“这活不难”后，这位年近四十的勇猛上校顿感无名火起，只是考虑到前者的赫赫威名，才强压住不满。

　　只是他显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德内尔看了他一眼，便立刻向大家做了解释：“今天北非团把情况都弄清楚了，明天我们当然就可以做针对性的布置，进攻的难度自然就下来了，只是有一点我们需要注意，那就是德军可能在今晚对阵地的薄弱环节作出针对性的布置和完善，比如补一些地雷或诡雷，将重机枪转移到备用阵地……所以，我们也不能不加思索地按格罗米尔上校得来的情报去打。”

　　这席话多少让格罗米尔的神色缓和了下来，于是几个军官进行了一番讨论，最终定下了次日的进攻方案，大略如下：

　　1.95团第1营和2营将担任主攻，3营与北非团残余力量作为预备队。

　　2.进攻将在凌晨四点三十分发起，两个主攻营必须在凌晨四点潜伏到敌阵地前一百五十米，北非团的侦察兵将提供援助。

　　3.1营负责进攻敌右翼，必须以最快速度解除敌堡垒对全团的威胁，2营负责进攻敌左翼，突破一线阵地后要以最快速度继续向前进攻，为1营拔除堡垒、肃清周边战壕争取充足时间。

　　4.3营将在两个主攻营基本稳固第一线阵地后出发，负责第二阶段攻击。

　　5.北非团负责为95团提供后勤支援，并随时准备填补前线缺口。

　　这个方案让北非团的校官们心态复杂，一方面，这份方案对折损近半、只剩一千余官兵尚堪作战的北非团可谓照顾有加；但另一方面，这份方案就显得过于乐观了。

　　考虑到这种乐观也算是法国军队的通病，格罗米尔等人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是祝愿他们凯旋。

　　…………

　　凯旋……

　　拿下德军那已经被轰得不成样子的第一线甚至第二线阵地，对第95团而言压力确实不大，但要在只靠携行补给的情况下守住可难上加难，更何况那疯狗尼维勒必会强令部队继续进攻德军纵深防线……前方没有凯旋，只有死亡。

　　送走了汇报铁丝网已经剪开的传令兵，德内尔趴在距离德军阵地一百米的弹坑里，无可奈何地借助炮声的掩护发出了叹息。但很快，他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因为他的工兵班长已经从最前线爬回了他所在的位置，附在他耳畔低语道：“果然有新地雷，能排的我们都处理了，剩下的我们会在您吹哨的第一时间引爆。”

　　“好。”德内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夜光手表，发现距离进攻时间只剩不到十五分钟，于是便告诉工兵班长，“我记得你有块表吧？”

　　“不是夜光的，晚上看不清。”

　　德内尔立刻和工兵班长换了表：“一会到点你就直接引爆，然后我再吹哨，免得炸晚了伤到自己人，去吧。”

　　“是！”

　　德内尔心中再无杂念，他将哨子塞进嘴里轻轻咬住，全神贯注地等待着进攻时刻的到来。随着进攻路线上随后几枚地雷被引爆，德内尔立刻全力送气，尖利而响亮的哨音立刻刺破了混沌的夜空。在他四周，由六十余名优秀战士组成的营突击队立刻腾跃而起，在工兵的指示下迅速通过一倍剪开的铁丝网，直扑近在咫尺的德军阵地。

　　不远处，酸菜佬们立即做出了反应，忙中有序地开始反击，几处机枪阵地最先开始开火，瞬间扫倒了两三名士兵，死伤者身边的士兵当即散开寻找掩体。那些未被机枪针对的掷弹手则迅速向几处暴露了的火力点狂甩手榴弹，很快炸哑了其中一部分，几乎人人都有手枪的突击队抓住了德国机枪手伤亡造成的火力空窗期，一鼓作气冲进了阵地里，开始了混乱而惨烈的夜间近战。

　　德内尔紧跟着一个机枪手身后冲进了德军战壕，发现有人正在瞄准自己，情况已由不得他仔细瞄准，于是他便凭感觉抬手朝那人开了两枪，虽然没打中，却也吓得那人魂飞魄散，浪费了枪膛里的子弹。于是德内尔好整以暇地瞄准、开火，再一枪结果了那个家伙。

　　与此同时，那机枪手已经来到了德军交通壕与第一线阵地的交汇处，正堵到一队前来增援的德国兵，他也来不及架设机枪，就这么端着绍莎“砰砰砰”地开火。得益于机枪手平日里出色的保养和相当好的运气，这次开火居然一整个弹匣扣到底都没有发生卡壳，而那一串德国人也只剩了一个人还勉强站着。

　　德内尔见状立刻开枪，恰好击中其钢盔，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德国兵被震得歪向一边，德内尔只好再补了两枪，然后便招呼战友掩护，退到一侧和机枪手一起更换弹匣。

　　把将尽打空的弹匣塞进袋子里后，德内尔便听到右侧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立刻招呼机枪手转向，却听到来者正大喊：“阿多斯！阿多斯！”

　　“达达尼昂！”德内尔立刻高声回应，“你那段战壕肃清了吗？”

　　“肃清了！”来者正是带队支援的霍尔，“你这边看来也解决了！”

　　“是的！让后续部队快点行动，我们先去——”德内尔的话被远处迫击炮发射的闷响打断，一枚照明弹腾空而起，将德军一线阵地照得亮如白昼，法军突击部队也随之暴露。紧接着，仍蒙在阴影里的德军堡垒便开始喷吐火舌，子弹顿时如雨点般浇来，压得突击队员们只能缩在阵地后。

　　但第95团1营早已安排好后手，后继部队已经占领了德军遗留下的机枪阵地，并架好了两挺哈奇开斯机枪。德康维上尉亲自指挥两个机枪班组用白色曳光弹朝机枪孔射击。虽然大多数子弹都被装甲板挡了下来，但在夜幕下刺眼的白色弹道还是干扰了德军机枪手的视线，迫使他们先去消灭这两挺机枪。

　　趁着战友们用生命争取到的时间，突击队员们或举手枪，或甩手雷，势不可挡地打通了通向堡垒的壕沟，随即迅速扫清堡垒的附属战壕。接着，一名突击队员手脚并用爬出战壕，利落地移动到射击孔附近，掏出一颗手雷就要拉环。

　　孰料此时异变陡生，原本已经被压制的其中一挺哈奇开斯竟突然再次开火，这一英勇的行为反倒为那个突击队员增添了巨大的麻烦。一发跳弹命中了他的大腿，让他险些一头栽倒。但他仍旧无畏地冒着敌我双方的枪林弹雨，将手榴弹塞进了射击孔中，然后滚回了堑壕之中。

　　随着一声爆炸，马克沁成了哑巴，己方的哈奇开斯也后知后觉地停火了。趁着这段火力空隙，刚刚赶到的哈弗林准士赶紧冲上前去，瞄准了另一个射击孔，摆好架势扣下了喷火器的发射板机，火龙奔涌而出，堡垒里顿时传来了一阵惨叫。他按照德内尔的要求，一次便用光了整个燃料瓶，就连装甲板都被灼成黑红色，堡垒隔间里残存的德国佬显然必须等它冷却下来才能再补员操作了。

　　昨天北非团其实也做到了这一步，但在攻克堡垒上却犯了难，一来堡垒后方的铁门很难炸开；二来炸开后堡垒内部仍有玄机，极难攻克；三来德军不会任凭法军围攻堡垒，迫击炮弹和反击部队都会给法军造成极大的麻烦。

　　果然，空中传来了炮弹的呼啸声，而附近战壕里的交火声也愈发激烈，德军的反击部队已经在路上了。

　　那么第95团1营有什么攻破堡垒的好方法吗？答案是没有，但他们却有办法让德军的堡垒形同虚设。

　　在确认堡垒已经暂时失去战斗力后，德内尔立刻下令霍尔带着一个班的士兵，从德军阵地上就地取材搞来沙袋，直接垒在射击孔和铁门外，将德国佬彻底封死在里面！

　　“快点，借助弹坑！”德内尔大声命令道，“不用担心重炮，这玩意也没那么结实，德国佬不敢拿重炮轰自己人的！”

　　霍尔军士长身先士卒，第一个冒着迫击炮的轰炸，拖着一个沙袋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射击孔，数个战士也当即效仿，尽管有人负伤倒下，但还是有四五个沙袋被垒到了弹坑里。

　　此时营里的迫击炮也搬到了前线开始反击，但即便发射了照明弹，也难以找到隐蔽良好的德军迫击炮，只能优先拦截德军的步兵，于是垒沙袋的士兵便接连在德军迫击炮轰炸下产生伤亡。

　　尽管这些伤亡相比较于昨日北非团的伤亡根本不值一提，尚未收敛的身着殖民地棕色制服的尸骸明显远多于身着蓝色的，但德内尔不想让部下付出哪怕一点无所谓的伤亡，他急中生智，立刻大喊道：“不要送，要传！人在弹坑里往外扔沙袋！敌人有三门炮！”

　　他的战士们顿时恍然大悟，开始各自占据一个弹坑，然后用力将手中的沙袋甩给下一个弹坑的战友，最后再由距离射击孔最近的战友冒险去垒沙袋，伤亡一下子降了下来。而那些最后垒沙袋的士兵也按德内尔教的办法，心中默默数着迫击炮的发射节奏，然后趁着炮弹落下的间隙，猛然起身将沙袋垒上去。

　　两个射击孔也不大，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沙袋垒死了。为了防止德军从内部把沙袋掏进去，法国兵们还细致地关注了沙袋的方向，确保一个个沙袋竖着挡住射击孔，让里头的酸菜佬掏都掏不动，这堡垒便彻底废了。

　　此时天已蒙蒙亮，1营已经彻底稳住阵势，还用迫击炮帮助2营也打退了德军的进攻。他们付出的伤亡相比较于战果小的可怜：共计11人阵亡，15人负重伤，另有14人轻伤，稍一包扎便能继续投入战斗，也就是说，整个营只有半个排失去了战斗力。

　　此时已是凌晨五点十分，太阳即将升起，天空已然大亮，留守阵地的塞佩尔和格罗米尔在指挥所中等待着前线的消息，后者难掩焦虑，前者却显得好整以暇。突然，第95团传令兵闯了进来：“报告！进攻部队发来信号，战线已经稳固，请后继部队出发！”

　　“他们怎么做到的？！”格罗米尔惊喜交加，豁然起身。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塞佩尔笑了笑，“命令3营，立刻出发！”

　　早已枕戈待旦的第95团3营官兵纷纷跃出战壕，谨慎而大胆地向已被攻占的德军一线阵地进发，团部也随之一同行动。格罗米尔和北非团其他军官敬佩地将他们送走，然后立刻抬起望远镜看向那座已被晨曦照耀的、曾让他们无比头疼的堡垒。

　　“不愧是‘青年近卫军’！不愧是‘凡尔登之子’！”